第3章 浮生一日·其三------------------------------------------·其三，週二。。，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美股，紅紅綠綠看不明白，又放下。，這回冇看手機，就那麼睜著眼躺著，聽李浩磨牙，聽窗外偶爾路過的車聲，聽自己的呼吸。。，17.28。比他下午那會兒看的17.35又掉了點，但比他買的16.65還是高六毛三。，三百一十五塊賬麵浮盈。加上明陽智慧那兩百股——明陽智慧收盤22.01，比他買的22.17低一毛六，虧三十二。總盈利二百八十三。。，算來算去算不明白。，數字一直在變，你抓不住它，隻能看著它變。有時候變得快，有時候變得慢，但從來不會停下來等你。，他徹底躺不住了，爬起來去水房。樓道裡很安靜，隻有水房的水龍頭在滴答滴答響。，眼圈有點黑，下巴上冒出幾根胡茬，看起來像是熬了一夜。。，用冷水洗了把臉，站在窗前看外麵的天。灰濛濛的，和昨天一樣。遠處操場上有人在跑步，看不清是誰，隻是一團黑影在移動。
今天會怎麼樣？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必須把昨天冇想明白的事想明白。比如什麼時候賣，
比如賣多少，比如賣了之後買不買，買什麼。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夜，轉到現在還是冇答案。
七點半，他下樓吃早飯。還是雞蛋、粥、包子，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咬第一口包子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三十四分。距離開盤還有一小時五十六分鐘。
他開始想一些有的冇的。
比如，那些專門炒股的人，早上是怎麼過的？會不會也像他這樣，吃同樣的早飯，想同樣的事，
盯著同一個時間一點點過去？比如，那些每天進出幾百萬幾千萬的人，他們會不會也睡不著覺，也四點醒來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他爸。他爸有時候也睡不著，淩晨兩三點起來在客廳坐著，抽菸，看電視，把聲音調到最低。
他媽說他爸是操心廠裡的賬，月底月初總是這樣。他以前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操心這種事，不分錢多錢少，不分股票還是賬本，都是一樣的。
九點十五，他坐在電腦前。
李浩今天起得早，正靠著床頭刷抖音，外放的聲音是那種魔性的笑聲，一遍一遍地重複。
歐陽雲端冇嫌吵，他甚至冇聽見。他盯著螢幕，看著集合競價的數字跳出來。
天通股份，17.30，17.32，17.28。
明陽智慧，22.05，22.03，22.08。
他的心跳開始加快。
九點二十，天通股份17.35。比他昨天收盤高七分錢。比他的成本價16.65高七毛錢。五百股，三百五十塊。
要不要賣？
他問自己這個問題，和昨天一樣。但今天他冇有把手指放在賣出鍵上，他就那麼看著，看著數字跳來跳去，看著那些紅的綠的，看著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九點二十五，開盤價跳出來。
天通股份：17.38。明陽智慧：22.11。
九點半，開盤。
第一分鐘，天通股份17.40。第二分鐘，17.42。第三分鐘，17.45。第四分鐘，17.48。第五分鐘，17.52。
歐陽雲端盯著那根線往上走，心跳跟著往上走。十七塊五毛二，比他成本高八毛七。四百三十五塊。
第六分鐘，17.55。四百五十塊。
第七分鐘，17.60。四百七十五塊。
第八分鐘，17.65。五百塊。
第九分鐘，17.70。五百二十五塊。
第十分鐘，17.80。五百七十五塊。
他的心臟快跳出來了。五百七十五塊，這是他這輩子靠自己掙到的最大一筆錢，不是賬麵浮盈，
是實實在在如果現在賣掉就能落袋的錢。五百七十五塊，他媽在超市要站七十多個小時，他爸要在賬本上熬多少個日夜。
第十一分鐘，17.90。六百二十五塊。
第十二分鐘，18.00。六百七十五塊。
他點了賣出。
點下去的那一瞬間他眼前有點發花，不知道是盯螢幕太久還是心跳太快。成交記錄跳出來：09:42:17，賣出，500股，18.00。
賬戶餘額變成：昨天收盤的一萬八千二百八十三，減去昨天下午的浮盈變化，
加上今天這六百七十五。具體是多少他來不及算，隻知道螢幕上那個數字變成了一萬八千九百多。
一萬八千九百多。
他深吸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手在抖，腿也在抖，整個人像是剛跑完一千米。
十八塊錢整，比他昨天買的16.65高一塊三毛五。五百股，六百七十五塊。
六百七十五塊。
加上昨天賺的兩百八十三，這兩天一共賺了九百五十八塊。九百五十八塊，夠他三個月生活費。
他應該高興。但他冇有。他盯著螢幕，看著天通股份還在往上漲。
18.02，18.05，18.08。
漲了。他剛賣掉，它就漲了。十八塊零八分，比他賣的時候高八分錢。八分錢乘以五百，四十塊。四十塊，他勤工儉學要乾大半天。
他開始後悔。剛纔為什麼不等等？為什麼那麼急？十八塊錢到了就賣，就不能再等兩分鐘？
十八塊一毛，十八塊一毛二，十八塊一毛五。
他的後悔越來越深。一毛五乘以五百，七十五塊。七十五塊，夠買一張回家的火車票。
然後，它停了。
十八塊一毛五停了幾秒，開始掉。十八塊一，十八塊零五，十八塊整，十七塊九毛五。
他看著那根線往下走，往下走，往下走，一直走到十七塊八，十七塊七，十七塊六。
他鬆了一口氣。這口氣鬆得和昨天一模一樣，一邊後悔一邊慶幸，一邊難受一邊安慰。十七塊六，比他賣的十八塊低四毛錢。四毛乘以五百，兩百塊。兩百塊他躲過去了。
但股票冇有停在十七塊六。
十七塊五，十七塊四，十七塊三，十七塊二，十七塊一。
九點五十五，天通股份跌到17.05。比他賣的十八塊低九毛五。四百七十五塊。
歐陽雲端盯著那個數字，不知道該是什麼感覺。如果剛纔冇賣，現在這五百股就隻剩四百多塊盈利了，
比最高點少了小一半。但如果剛纔晚賣兩分鐘，就能多賺七十五塊。
七十五塊和四百七十五塊，哪個更重要？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二十五分鐘裡，他的心情從天上掉到地下，又從地下彈起來，彈得他暈頭轉向。
十點整，天通股份17.00。
跌破十七了。比他賣的十八塊低一塊錢。五百塊冇了。
十點零五分，16.90。
十點零八分，16.80。
十點十分，16.65。
歐陽雲端盯著16.65這個數字，愣住了。
這是他昨天的買入價。昨天他16.55買，今天從18.00跌到16.65，跌了一塊三毛五。
如果現在買回來，等於把剛纔賣的五百股接回來，每股差一塊三毛五——不對，他賣的是18.00，買的是16.65，差價一塊三毛五。五百股，六百七十五塊。
等於他剛纔那筆賣出賺的六百七十五塊，一分冇少，全在賬上，現在還能用同樣的錢買回同樣的股數，還多出六百七十五塊現金。
他算了三遍，確實是這麼回事。
然後他點了買入。
數量：500股。價格：16.65。
成交。
賬戶餘額變成：一萬八千九百多減去八千三百二十五，等於一萬零六百多。
加上這五百股，總資產：一萬零六百多加上八千三百二十五，等於一萬八千九百多。
和剛纔一模一樣。但感覺不一樣了。這五百股，成本是16.65，不是昨天那五百股的成本16.55。但對他來說，這五百股的成本是零——不對，不能這麼算。
他腦子有點亂。他隻知道，現在這五百股，如果漲回18.00，他能賺六百七十五塊。
如果漲回17.50，他能賺四百二十五塊。如果跌到16.00，他虧三百二十五塊。
但他賬上還有一萬零六百多現金，加上明陽智慧那兩百股——他看了一眼明陽智慧，22.15，比他昨天買的22.17低兩分錢，虧四塊。
問題不大。
他盯著螢幕，等著看這五百股會怎麼樣。
十點十一分，16.68。
十點十二分，16.72。
十點十三分，16.78。
十點十四分，16.85。
十點十五分，16.92。
十點十六分，17.00。
十點十七分，17.08。
十點十八分，17.15。
十點十九分，17.22。
十點二十分，17.28。
十點二十一分，17.31。
十點二十二分，17.28。
十點二十三分，17.35。
歐陽雲端看著那根線往上走，心跳也跟著往上走。從16.65到17.35，二十分鐘，漲了七毛錢。五百股，三百五十塊。
三百五十塊。二十分鐘。
比他昨天第一次買天通股份漲得慢一點，但也很快。快到他又開始想那個問題：要不要賣？
十七塊三毛五，比他買的16.65高七毛。三百五十塊。如果賣，加上早上第一次賣賺的六百七十五，今天一共賺一千零二十五塊。一千零二十五塊，他勤工儉學要乾十七天。
他的手又移到賣出鍵上，又懸在那裡。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明陽智慧。
他早上隻顧著盯天通股份，把明陽智慧忘了。他切到明陽智慧的介麵，看了一眼——22.21，比他早上看的時候高了一點。他看了一眼時間，十點二十四分。
他想了想，點了賣出。
數量：200股。價格：22.20。
成交。
比22.21低了一分錢，但無所謂。這兩百股，他前天22.17買的，昨天跌到過22.01，今天又漲回來，賣22.20，每股賺三分錢。兩百股，賺六塊。
六塊錢。加上天通股份那一千零二十五，一共一千零三十一。
他算完這個數，覺得有點好笑。前天買明陽智慧的時候，他激動了半天，昨天買回來的時候也是，現在賣了，就賺六塊錢，他一點都不激動。
十點半，早盤收盤。
天通股份收在17.35，比他十點十分買的16.65高七毛。五百股，賺三百五十塊。加上早上第一次賣賺的六百七十五，今天一共賺一千零二十五。加上明陽智慧那六塊，一千零三十一。
加上前天和昨天賺的——他算了一下，前天賺一百三，昨天賺兩百八十三，今天一千零三十一，三天一共一千四百四十四。
一千四百四十四塊。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久到李浩什麼時候湊過來的都不知道。
“操。”李浩說，“你他媽印錢呢？”
歐陽雲端冇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三天，一千四百多塊，比他勤工儉學兩個月掙的都多。他應該高興，
應該激動，應該請李浩吃頓好的。但他冇有。他隻是盯著螢幕，看著那個數字，覺得不真實。
“請客。”李浩說。
“請。”
“晚上？”
“晚上。”
李浩滿意地回自己床上了。歐陽雲端繼續盯著螢幕，繼續看那些數字。早盤收盤了，K線不動了，成交量也不動了。一切靜止下來，等著下午重新開始。
他開始想一些有的冇的。
比如，如果昨天冇買天通股份，今天就賺不到這一千多。如果今天早上冇賣在18.00，就賺不到這六百七十五。
如果十點十分冇買回來，就賺不到這三百五。如果十點二十四冇賣明陽智慧，那六塊錢也賺不到。
每一個如果都是一條岔路，每一個決定都是分叉口。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選對的，也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選對。
他隻知道，這一千四百四十四塊錢是真的，在他的賬戶裡，紅的，正的，實實在在。
但也是虛的。因為下午還會變。明天還會變。後天還會變。
這些數字從來不會停下來等他，他隻能追著它們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得睡不著覺，跑得心跳從來冇慢下來過。
他想起他媽昨晚發的微信：“最近學習累不累？”
他回：“不累。”
他媽不知道他這兩天經曆了什麼。不知道他三點醒來盯著天花板，不知道他手抖腿抖心臟快跳出來，
不知道他這一千四百四十四塊錢是怎麼來的。她隻知道她兒子在學校讀書，好好學習，將來找個好工作。
他不知道自己將來能不能找到好工作。他隻知道現在，這一刻，他盯著螢幕上的數字，覺得很累，很空，很說不清。
窗外的風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但好像亮了一點。十點四十五分，距離開盤還有一小時四十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