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摩擦聲，從我床底下傳來。 不是之前那種粘稠的呼吸，而是像某種幹燥的、粗糙的東西，正在非常緩慢地，摩擦著地板。
一下，又一下，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節奏。 它在那裏。一直在我床下。或許從一開始就在。
“別睜眼……默背校訓……熬到天亮……” 趙靈的聲音在腦海裏尖叫。
我死死閉著眼睛，眼皮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顫抖。冷汗已經浸透了睡衣，冰冷的貼在麵板上。
我嚐試集中精神：“求實創新……勵誌圖強……” 可床下的摩擦聲，天花板的抓撓聲，還有那懸停在門外和頭頂的、充滿惡意的“注視感”，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穿我試圖構建的心理屏障。 就在這時，一股冰冷的氣流，拂過我的臉頰。
不是從門縫吹來的風。是從我臉側的床邊，垂直向上拂過的氣流。很輕，帶著一股更加濃鬱的、井水浸泡腐木的陰濕氣息，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類似水草滑膩的觸感，彷彿那氣流本身是實質的、粘稠的。 有什麽東西，正站在我的床邊。
彎下腰。 將它的“臉”，湊到了我的臉旁。
“別睜眼……別睜眼……” 我在心裏瘋狂嘶吼，幾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齒。
那冰冷的“呼吸”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就噴灑在我的額角、太陽穴附近。沒有溫度，隻有濕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事物在水中腐敗太久的沉悶臭味。 我能感覺到，它在“看”我。
即使我緊閉雙眼，那種被非人視線穿透皮肉、直刺靈魂的驚悚感，也清晰得令人崩潰。它在觀察，在分辨，在評估這個緊閉雙眼、瑟瑟發抖的獵物，是否真的“睡著了”，還是隻是在假裝。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被切割成無數份，每一份都充滿了極致的恐怖。那冰冷的吐息徘徊不去，床下的摩擦聲不知何時變成了有節奏的輕叩，天花板的抓撓聲也重新響起，甚至更加急切。
門外，死寂中重新出現了極其輕微的刮擦聲，這次，是直接刮在我臥室的門板上。從上到下，緩慢地，一道，又一道。 我被包圍了。
這個小小的臥室，這個我自以為的“安全區”，此刻像一個透明的棺材，四麵八方都貼滿了窺視的、充滿惡意的眼睛和觸手。 “求實創新勵誌圖強求實創新勵誌圖強……” 我隻能在心裏默唸，語速快得幾乎連不成句子，變成一種毫無意義的、絕望的咒語。
那冰冷的吐息，忽然移開了。 但沒等我稍稍鬆一口氣—— “嘶……” 一聲極輕的、帶著水聲的歎息，直接貼著我耳邊響起。
近到，我甚至能感覺到歎息中蘊含的、非人的濕冷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饑餓。 然後，一隻冰冷刺骨、濕漉粘膩的手， 輕輕地， 搭在了我蒙著被子的、放在身側的手腕上。 觸感清晰無比。
五指細長，指甲似乎有些長，微微扣進我的麵板。那寒意穿透了薄被和睡衣，直刺骨髓，瞬間凍結了我的血液。
“別睜眼！” 趙靈的警告和我自己瀕臨崩潰的理智在腦海中發出最後的尖嘯。
我全身的肌肉都痙攣起來，巨大的尖叫堵在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我死死閉著眼，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嚐到了鹹腥的血味。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那隻濕冷的手，就那樣搭在我的手腕上，一動不動。彷彿在感受我的脈搏，那瘋狂到幾乎要炸開的搏動。
它在等我睜眼。它在等我崩潰。它在等我做出任何反應，然後…… 我不知道然後會怎樣。我甚至都不敢想。
我就那樣僵著，像一具真正的屍體，任由那冰冷粘膩的觸感烙印在麵板上。天花板的抓撓，門外的刮擦，床底的輕叩，似乎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全部的感知，所有的恐怖，都凝聚在了手腕上那一點。 不知又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鍾，也許有幾個小時。 窗外，遠遠地，傳來第一聲模糊的、疲憊的鳥鳴。
天，快要亮了。 彷彿被這聲音驚擾，那隻冰冷的手，極其緩慢地，鬆開了。 濕滑的觸感一點一點抽離，最後，完全消失。
冰冷的吐息遠離了。 床下的聲音停了。 天花板的抓撓聲和門外的刮擦聲，也一並沉寂下去。
彷彿潮水退去，隻留下滿屋狼藉的冰冷和死寂，以及我手腕上，那彷彿被灼傷般、久久不散的濕冷觸感和無形的淤青。
我依舊僵著，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 直到灰白的光線，頑固地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一點一點擠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幾道微弱的、卻真實無比的光痕。 天，終於亮了。
我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眼睛閉得發痛，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一樣，浸透冷汗的睡衣冰冷地貼在身上。 但我知道，這一夜， 我熬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