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向後彈開,背脊撞在床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每一次收縮都帶來尖銳的疼痛。黑暗中,我死死瞪著那扇單薄的木門,彷彿下一秒,它就會被門外那無形濕冷的東西推開。
趙靈的話在混亂的腦海中尖銳地回響,像溺水時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睡覺時,床頭對著門,別對著窗。如果夜裏聽到什麽動靜,隻要不是直接衝你來的,比如敲門、叫名字之類的,就裝睡,當沒聽見……
我連滾爬爬地挪到床邊,用力將沉重的木質床頭櫃和床體一起,艱難地、吱嘎作響地挪動了幾十厘米,直到床頭正對著房門。這個角度,讓我整夜都必須直麵那扇門,但按照趙靈的說法,這似乎更“安全”。
做完這一切,我蜷縮排被子裏,連頭一起矇住。黑暗和布料纖維的味道籠罩了我,但也隔絕不了門外那持續不斷的、緩慢的“嗒……嗒……”聲。它不再僅僅是水滴,更像是一種充滿惡意的、有規律的叩擊,在測量,在試探,在耐心等待。
時間在極度的恐懼中被拉長變形。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我豎起耳朵,捕捉著門外的每一絲動靜。除了那該死的滴水聲,似乎又多了點別的——一種極其輕微的、濕漉漉的拖拽聲,像有什麽東西在門外地板上緩慢地、粘膩地爬行。偶爾,還會傳來“咯啦”一聲輕響,像是關節摩擦,或者……指甲刮過木地板。
我死死閉著眼,全身肌肉緊繃到痠痛,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背誦校訓:“求實創新,勵誌圖強,求實創新,勵誌圖強……” 可那些字句在無邊的恐懼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很快就被門外越來越清晰的爬行聲和滴水聲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我精神緊繃到了極點,意識開始模糊。那些聲音似乎漸漸遠了,淡了。極度的疲憊混合著恐懼後的虛脫,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將我拖向昏睡的深淵。
就在我即將失去意識的邊緣——
“咚。”
一聲沉悶的、結結實實的撞擊,從我頭頂正上方的天花板傳來。
不像是東西掉落,更像是一個沉重的、有分量的物體,從更高處落下,砸在了我臥室天花板內側的夾層裏。灰塵簌簌落下,幾粒細小的碎屑掉在我蒙著頭的被子上。
我瞬間驚醒,睡意全無,血液冰涼。
“咚……咚……”
又是兩下,緩慢,有力。位置移動了,從正上方,移到了靠近房門的天花板角落。然後,是持續不斷的、細密的抓撓聲,從那個角落的天花板內部傳來。嚓啦,嚓啦……像是無數細小的、堅硬的節肢動物,在石膏板後麵興奮地爬行、聚集。
是老鼠?樓房老了有老鼠不奇怪……可什麽樣的老鼠能弄出這種沉悶的撞擊?而且,那抓撓聲的密集程度……
緊接著,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持續了半夜的、門外的滴水聲和爬行聲,停了。
不是漸弱,不是遠去,是突兀的、毫無征兆的、徹底的靜止。彷彿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在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前,被無形的剪刀“哢”地剪斷。
這死寂比任何聲音都更恐怖。它像一層冰冷粘稠的油,瞬間灌滿了門外的空間,也滲進門縫,壓得我耳膜嗡嗡作響。我甚至能“聽”到這死寂本身的質感——厚重,沉悶,充滿一種蓄勢待發的惡意。
我僵在被窩裏,連睫毛都不敢顫動。聽覺在極致的寂靜中被拉伸到極限,變成一種尖銳的、近乎疼痛的敏銳。
其實人最害怕的,不是妖魔鬼怪那些恐怖的嘴臉,而是對即未知產生恐懼,這就好比是高中上課老師點人回答問題時,既煎熬又嚇人。
門外什麽都沒有。沒有滴水,沒有爬行,沒有刮擦。甚至連這棟老樓常有的、水管壓力的呻吟,遠處馬路夜車的嗡鳴……全都消失了。
世界被剝離了所有背景音,隻剩下我這間臥室,像一個突然被拋進真空的玻璃罐,裏麵裝著一隻瀕死掙紮的蟲。
它們沒走。我知道。它們就在那裏,屏息凝神,從“活動”的狀態,切換成了另一種更可怕的、絕對的“等待”或“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