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最廉價的青年旅社，一個床位一天也要幾十塊，還不一定安全。稍微像樣點的旅館，幾天下來足以榨幹我本就拮據的生活費。
下個月的房租、飯錢、可能還有的教材費……像一圈冰冷的絞索，緩緩收緊。
趙靈囑咐：“白天盡量別悶在屋裏，往人多、陽氣旺的地方去，讓活人氣息沾一沾。太陽一偏西，影子開始拉長，就立刻回去，鎖好房門，天亮之前，別再出來。”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房間裏死寂一片。但我知道，那隻是表象。
一種更龐大的、無聲的“存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正緩緩從牆壁、地板、天花板的每一個孔隙中滲透出來，填滿葉楓離開後驟然空曠冰冷的空間。
我看向葉楓緊閉的房門。那後麵，此刻隻有空蕩和寂靜。
葉楓不在，這房子是更可怕了。但窮，是另一種更現實、更無孔不入的恐怖。
它讓你在靈異怪談和月底餓肚子之間，竟然需要猶豫和權衡。 我慢慢坐回床邊，手指插進頭發裏。
手機螢幕早就暗了，房間裏隻剩窗外渾濁的城市光汙染，將傢俱輪廓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牆壁裏的簌簌聲似乎真的停了，但那種被無形之物填充的“飽和感”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沉重。
空氣粘稠，呼吸都帶著阻力。
對於我這個資深宅男，“往人多、陽氣旺的地方去”本身就是一道難題。
圖書館人雖多，但過於安靜，那種集體性的沉默有時反而讓無形的壓力更重。
商場喧囂，但燈光過於炫目，人潮流動帶來的陌生感讓我更加不安。最後，我選擇了學校籃球場旁邊的露天看台。
下午常有人打球，呼喊聲、球鞋摩擦聲、籃球撞擊聲，充滿粗糙的生命力。陽光直射，幾乎沒有陰影可以躲藏。
我就坐在最上麵一排，像個突兀的、蒼白的蘑菇，看著下麵奔跑跳躍的人群，感受著陽光灼烤麵板帶來的輕微刺痛，努力讓那些蓬勃的、汗津津的“人氣”衝刷掉身上那股自帶的陰冷粘膩感。
很有效。我甚至有點昏昏欲睡，幾乎要相信趙靈隻是危言聳聽，一切都是我壓力過大產生的連環幻覺。
直到夕陽西沉。 起初隻是光線變得柔和，金色轉為橙紅。
籃球場上的人漸漸散去，腳步聲、談笑聲遠去，空曠的看台隻剩下我和越拉越長的影子。
風起來了，帶著傍晚的涼意，吹在身上，那被陽光暫時驅散的、骨髓深處的寒意，便一絲絲地、頑固地重新泛了上來。
我打了個寒顫，猛地驚醒。抬頭看天，西邊隻剩下一抹暗紅的餘燼，巨大的、青紫色的雲層正從東邊彌漫過來。
影子已經長到扭曲變形，幾乎要爬滿整個看台台階。
該走了。趙靈的警告在耳邊尖銳地響起。
我幾乎是跑著離開的。穿過漸漸冷清的校園小路，路燈還沒亮起，兩旁的樹木在暮色中張牙舞爪。
我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背後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藏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裏，不緊不慢地跟著。
我不敢回頭，甚至都沒敢看電梯——那金屬門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麵冰冷的棺材板。
我衝進了樓梯間。 樓梯間的感應燈大概壞了不止一層。腳步聲在空曠的水泥空間裏被放大、回蕩，變成許多個“人”在同時上下樓的錯覺。
黑暗並非全黑，總有窗外最後的天光從某些樓層的通氣窗滲進來一點，勉強勾勒出扶手和台階的輪廓，但那點光更襯托出其他角落的深不可測。
我埋頭向上衝，心裏默數著樓層，三樓，四樓……越往上，光線越暗，從下麵透上來的聲音也越微弱。
隻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和越來越粗重的喘息。 就在我衝到六的轉角平台時，頭頂上方，通往六樓的最後半段樓梯，感應燈突然“啪”一聲，亮了。
慘白的光線傾瀉下來，照亮了那一小片區域。
也照亮了，正靜靜站在六樓樓梯口，麵朝著樓梯下方的—— 一個“人”。 光線從它頭頂打下，臉完全陷在陰影裏，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沒有細節的頭部輪廓，和穿著深色衣物的瘦削身形。
它就那樣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動，彷彿早已在那裏站了無數個黃昏，專門等著。 我的腳步戛然而止，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四肢冰涼僵硬。
它就擋在我回家的必經之路上。 我們隔著半層樓梯，無聲地對峙。
時間好像凝固了。
我能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能聽到樓下極遠處隱約傳來的戲曲聲，能聽到……它那裏，似乎有一種極其微弱的、類似收音機調頻不準的、混雜著電流和模糊人語的“沙沙”聲。 然後，它動了一下。
不是走，不是轉身。
隻是那個籠罩在陰影裏的頭部，似乎極其輕微地，歪了歪。一個充滿非人好奇感的動作。
“啪嗒。”
感應燈滅了。突如其來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我心髒幾乎停跳，在絕對的黑暗和死寂中，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它還在嗎，它下來了，還是上去了？
沒有聲音。沒有腳步聲。
我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旁邊一撲，手指胡亂地在牆壁上摸索——我記得五樓樓梯間這裏，好像有個凹進去的、放消防栓的小隔間！ 手指碰到了冰冷的金屬邊沿。
我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不管不顧地縮排了那個狹窄黑暗的角落，死死抱住膝蓋，屏住呼吸，將臉埋進去。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十秒，也許有一個世紀。
感應燈沒有因為任何聲音再亮起。黑暗濃稠得像墨。
我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慢慢、慢慢地將頭抬起一絲縫隙，用盡目力看向六樓樓梯口的方向。
一片模糊的黑暗，什麽也看不清。 但它……好像不在了。
又等了彷彿一輩子，我牙齒打顫地摸出手機，用衣袖死死捂住螢幕，隻透出極其微弱的一絲光，照向眼前的地麵。
然後，像一隻受驚的蟑螂，貼著牆角，用最輕、最快的動作，猛地竄上最後半層樓梯，撲到我家門口。
鑰匙因為手抖得厲害，對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哢噠。” 門開了一條縫，我閃身進去，用後背死死頂住門，迅速反鎖。
一連串動作快得幾乎抽筋。 安全了……暫時。 我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劇烈喘息，冷汗已經濕透了短袖。
房間裏一片漆黑，隻有窗外對麵樓零星的燈光透進來一點。很安靜，比外麵樓梯間更死寂的安靜。
我摸索著開啟客廳的小夜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按照“規程”，我該立刻回臥室反鎖。
但我現在渾身脫力，腿軟得站不起來。而且，極度的恐懼之後，是一種虛脫般的麻木。
我就那樣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聽著自己漸漸平複但仍顯急促的心跳。
慢慢地，另一種聲音，開始滲入我的感知。
很輕，很有規律。 嗒……嗒……嗒…… 像是水珠，從很高的地方，滴落在某種硬物表麵。聲音來自……衛生間方向。
我皺了皺眉。水管壞了？白天好像沒聽到。 我撐著爬起來，腿還有些發軟，挪到衛生間門口，按下開關。 白光瞬間充滿狹小的空間。一切如常。
馬桶、洗手池、淋浴間。幹燥，整潔。我檢查了水龍頭，關得好好的。抬頭看天花板，也沒有水漬。
可是，那“嗒……嗒……”聲，在我開燈後，停了。
是錯覺？還是水管壓力問題？ 我關掉燈，退回客廳。就在燈光熄滅，我轉身走向臥室的刹那—— 嗒。 很清晰的一聲。就從我剛剛站立的衛生間門口地麵傳來。
我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 但一股極其微弱的、潮濕的、帶著淡淡鐵鏽和水腥的氣味，飄了過來。不是衛生間常有的下水道味，更像是……長期浸泡在死水裏的金屬，或者，潮濕的井壁。
寒意瞬間爬滿全身。我再也顧不上任何“規程”，踉蹌著衝進臥室，“砰”地關上門，反鎖，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全身止不住地發抖。
不是錯覺。 是它們知道我回來了。 而且……它們似乎，並不打算繼續遵守趙靈所說的、“井水不犯河水”的那條模糊界線了。
“嗒……” 又是一聲。 這一次，聲音清晰地從…… 我臥室門板的外側， 正對著我後腦勺的位置， 傳了過來。 彷彿有什麽濕漉漉的東西，剛剛滴落在了門外的地板上。
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