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飛奔到學姐身旁，拽起她的手腕就往屋裏跑，由於我經常的打籃球，臂力比她大很多，她抱著外賣箱被我硬生生地拖到了房間。
“你們想幹什麽？”她蜷縮到一個角落，將外賣箱擋在身前，那似乎是她和我們之間唯一的屏障。
葉楓也懵了：“她再好看你也不用這樣吧？”
“滾蛋”，我想起陰陽馬說的話，從口袋裏抽出符紙彈指間便貼在門外。符紙脫手的瞬間，我反手將門“砰”地撞合、上鎖。
“學姐，我沒有惡意”，我驚魂未定地坐在沙發上，“隻是剛才的一幕太邪性了。”隨即我強迫自己回憶，將電梯間慘白燈光下，那兩道詭異的影子——一道死寂如墓碑，一道扭曲如活物——連同學姐那凝固般的恐懼姿態，盡量清晰地複述出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裏撈出來的，帶著寒氣。 學姐聽我說完，抱著箱子的手臂微微鬆了些，但眼神裏的警惕反而更深了。
她像一隻受驚的貓，慢慢轉動脖頸，用那種評估、揣測、又帶著深深不安的目光，一點點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片陰影。彷彿在確認，這個被我強行拖進來的空間，是否就真的安全。
“你這編故事的能力，”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些，卻像繃緊的琴絃，“還差點火候。” 她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目光銳利地刺向我，“再不讓開，我就報警了。我說到做到。”
秦哥……”葉楓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濃重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你是不是……看花了？或者，電梯間燈光角度問題？我剛剛就在門口，我……我沒看到你說的那兩條影子啊。” 他撓著頭，臉上是真切的迷茫，不像假裝。
我猛地扭頭看他，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不可能。” 我的聲音沉下去，帶著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偏執的篤定。眼前再次閃過那令人頭皮發麻的畫麵，那絕非錯覺。
“我看得很清楚。一道，是死的。另一道……” 我頓了頓，“是活的！”
“說完了？”她聲音幹澀，但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想象力很豐富。但，”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懷裏的箱子，“我接的單子要超時了，顧客給的是冷凍海鮮，化了誰負責？你們嗎？”
“學姐！外麵……”
“外麵什麽都沒有！”她猛地拔高聲音，打斷我，那點強裝的平靜瞬間碎裂，露出底下被焦慮和疲憊熬紅的底色。
葉楓拉了拉我的袖子，壓低聲音：“秦哥，會不會……真是我們看錯了？剛才那一下太快了，我都沒反應過來她就被你拽進屋了。”
“我真的要走了。”學姐不再看我，目光隻盯著懷裏的箱子，彷彿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側身，試圖從我和門板之間的縫隙擠過去。
廉價塑料外殼在我手臂上不輕不重地蹭了一下，冰冷，帶著一股子海產的微腥。
“等到天亮！就等到天亮！我加倍賠你錢！” 我用手臂擋住她，幾乎是在吼。太陽穴突突直跳，一種溺水般的無力感死死攫住我。
就是這一句話，徹底點燃了學姐的怒火，她咬牙切齒地說：“你以為我是陪睡小姐嗎？誰要你的破錢。”
她不再試圖講理，肩膀猛地一沉，用盡全身力氣撞開我的手臂，另一隻手擰開門鎖，拉開門，衝了出去。動作一氣嗬成，快得我甚至沒來得及再次抓住她。
“砰——！！！” 門不是被帶上，而是被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和怒氣，狠狠地甩了回來，撞在門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整麵牆都似乎跟著一顫，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巨大的聲響在死寂的樓道裏回蕩，然後迅速被更深的寂靜吞噬。
我和葉楓僵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門板上，一個淺淺的、新鮮的凹痕清晰可見，那是塑料箱角撞擊留下的印記。
樓道裏感應燈因為她劇烈的動作而亮起，透過門縫，投進一片慘白的光，又在她腳步聲徹底消失後，緩緩熄滅。 房間裏隻剩下我們兩人粗重的呼吸，和一股越來越濃的、冰冷的不安。
葉楓嚥了口唾沫，看了看門，又看了看我，“我去，這女的力氣不小啊，門都快被她弄散架了。秦哥，你今天是咋了，魂不守舍的。”
“可能是我想多了，先吃飯吧。”我緩緩走到門邊，伸手撫上那個還帶著震顫餘韻的凹痕。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堅硬。
那一夜，我在沙發上枯坐到天色泛白。隻有門縫下偶爾透進的、隨著遠處聲控燈明滅而變化的光影，切割著室內的昏暗。
那個黃色外賣箱留下的、混雜著汗味和海鮮腥氣的微弱氣味，固執地彌漫在空氣裏，久久不散。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連續不斷的震動吵醒的。
陽光刺眼，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螢幕上是葉楓發來的十幾條未讀訊息，頂端是他出去實習的訊息，他這幾天都在公司那邊忙。最新一條是一個新聞連結，後麵跟著三個顫抖的驚歎號。
加粗的黑體標題，像燒紅的烙鐵燙進眼球—— 【昨夜慘劇！外賣員疑因搶單闖紅燈，慘遭貨車碾壓當場身亡！】
時間：昨夜23:50分許。
地點：學院路與育才街交叉口（距我們公寓僅兩個街區）。
事件：一名女性外賣員（林XX，22歲，XX大學在校生）在騎電動車配送途中，疑似為趕時間闖紅燈，與一輛正常行駛的重型渣土車發生碰撞，遭碾壓後當場死亡。現場慘烈，電動車完全損毀，配送物品散落一地……
報道的細節描述，用一種近乎法醫記錄的精確和漠然，補充著照片未能呈現的恐怖。
“……撞擊力度極大，死者所騎電動車被捲入車底，遭多輪碾壓，嚴重變形解體，部分零件與人體組織混雜，拋灑至十餘米外……死者軀幹部損毀極為嚴重……現場發現其佩戴的電動車頭盔，位於距離撞擊點約八米處，盔體碎裂，內側可見……殘留組織與毛發……散落的配送物品中，除大量冷凍海鮮殘骸外，亦混雜有難以辨識的……有機質碎片……環衛人員在清理現場時，於路邊排水溝柵欄縫隙間，發現疑似死者部分指骨碎片，仍緊緊摳在柵欄鐵條上……經初步勘驗，死者指甲縫內提取到少量與自身衣物不符的、帶有鐵鏽與汙漬的纖維物質，具體來源待查……”
我的胃部劇烈抽搐，幾乎要嘔吐出來。那些冷靜的、不帶感情的文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我腦海裏反複切割，重構出那慘烈到無法直視的畫麵： 不是簡單的碾壓。 是被巨大的、呼嘯而來的鋼鐵怪物迎麵撞飛，軀體在半空中可能就已扭曲變形，然後落下，被沉重的、布滿胎齒的巨輪無情地、一遍又一遍地碾過。
骨頭碎裂的脆響，內髒爆開的悶響，血液和體液在輪胎與路麵之間被擠壓、潑濺…… 她的頭盔飛了出去，裏麵或許還殘留著……她最後的表情，或者，什麽也不剩下了。 散落一地的，不隻是海鮮。還有她。
那“難以辨識的有機質碎片”……那緊緊摳進鐵柵欄縫隙、在巨大的撕扯力下都沒能鬆開的指骨……指甲縫裏，不屬於她衣物的、帶著鐵鏽汙漬的纖維——是她最後時刻，在劇痛和絕望中，徒勞地想要抓住什麽嗎？抓住冰冷的排水溝柵欄？抓住生的可能？ 還有那個空蕩蕩的、變形扭曲的黃色外賣箱。
它倒扣在血泊和油汙的邊緣，像一個沉默的、咧開的黑色嘴巴，嘲笑著她為之奔命、最終也葬送了她的一切。 “部分零件與人體組織混雜，拋灑至十餘米外……” 我的目光無法控製地再次飄向門板。
那個凹痕，那個她摔門而出時，外賣箱角留下的、淺淺的印記。 在清晨越來越亮的光線下，那暗沉的、滲在塑料破損紋理裏的紅色，越發刺眼。
看到這兒我不由得思索昨晚發生的一切，人算不如天算。如果昨晚沒有攔她，是不是她就不會與貨車相遇？或許我強行將她留住，是不是就可以避免這場意外的發生？但她身後的兩個影子是怎麽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