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瞥了一眼身邊戴著耳機、對危險渾然不覺、隻一臉緊張看著我的李永泉。不行,騙鬼這種事,一個人完成不了,需要配合,而且需要“它”能“聽見”。
我一把扯下李永泉的一隻耳機。他嚇了一跳:“秦哥?咋了?”
“聽著,別問,照我說的做。” 我湊近他,用極低、極快的語速,把計劃的大概說了。李永泉聽得眼睛越瞪越大,臉都白了,但最終,在我嚴厲的目光下,他咬著牙,狠狠點了點頭,把耳機又塞了回去,但把音樂聲調到了最小,保證他能隱約聽見我說話。
我們倆轉過身,背對著水庫,像是放棄了探查,準備離開。我故意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身後那片水域“聽到”的音量,用輕鬆甚至帶著點笑意的語氣開口:
“哎,泉子,你說你那表弟,王斌是吧?” 我踢了踢腳下的一塊石子,“我看他昨天精神狀態還行啊,昨天下午我還看見他在村口跟幾個小子搶籃球呢,蹦得挺高。”
李永泉身體一僵,隨即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啊?哦,對,是小斌。他……他從小身體就好,愛動。”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還有點發虛,“這小子,打球是有一手,我們以前回家,經常一起玩,我跟另外一個人聯手都防不住他。”
“是嗎?” 我笑了笑,繼續往前走,彷彿閑談,“怪不得。我說呢,昨天看他投籃那勁頭,一點不像生病的樣子。把我蓋帽蓋得那叫一個慘,差點沒把我拍地上。” 我搖搖頭,歎口氣,“真不知道他哪來這麽多體力,生龍活虎的。”
我們一邊說著這些完全子虛烏有的“見聞”,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通過水麵模糊的倒影,死死“鎖”著水庫中央那個身影。
它動了。
不是位置移動,而是一種姿態的變化。它那模糊的頭顱似乎微微偏轉,朝向村莊的方向。那包裹著青苔、看不清五官的臉上,彷彿能感到一絲猶疑和……焦躁?
成了!它“聽”到了!它在懷疑!小斌的魂魄和身體的聯係,因為它之前的侵擾和攝魂本就脆弱,我們描述的“生龍活虎”景象,與它認知中“即將到手”的替身狀態嚴重不符。它在擔心,擔心自己看中的“替身”要恢複,要掙脫!
就在這時,我看到它那青黑色、彷彿與衣物融為一體的手,似乎動了一下,抬到了胸前。那裏有一截黑乎乎的、比手臂略粗的東西,之前沒注意,此刻在昏暗光線下,隱約能看出是一節被摩挲得發黑的舊竹筒!
它用那隻覆蓋著滑膩青苔的手,有些笨拙地擰開了竹筒的一端。
瞬間!
一道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影子,如同受驚的小魚,倏地從竹筒口竄了出來!它在空中微微一滯,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然後毫不猶豫地,以快得幾乎看不清的速度,朝著王建軍家的方向,疾射而去,轉眼沒入村舍上方的灰色天幕中。
放出來了!小斌的魂魄回去了!
狂喜還沒來得及湧上心頭,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狂暴的怨念,如同實質的冰潮,從水庫中央猛地炸開,席捲而來!
“嗚——!!”
一聲尖利、淒慘、飽含無盡怨恨與憤怒的嘶鳴,直接在我腦海裏炸響!那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魂魄的衝擊!我悶哼一聲,眼前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差點栽倒。旁邊的李永泉雖然聽不見這鬼嘯,但也被那股突如其來的陰寒和惡意衝擊得臉色煞白,腿一軟坐倒在地。
水麵上,那個身影徹底“清晰”了。它不再僅僅是“站”著,而是微微前傾,濕漉漉的長發無風自動,青苔覆蓋的臉正對著我們。雖然依舊沒有清晰的五官,但我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死死地、怨毒地“盯”著我。
完了!騙了它,壞了它多年的算計,它絕不會放我們走了!這水庫就是它的地盤,我們離岸邊還有一段距離,跑不掉的!那本書上記載的所有應對水鬼的正式法門,都需要準備、需要材料、需要我根本不會的“術”!
絕望如同冰冷的水,淹沒了我的口鼻。
就在我感覺呼吸都要被那無形怨念凍結的時候,一個清冷、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不耐的女聲,突兀地在我意識中響起,如同黑暗中劃破冰層的一縷月光:
“夠了。退下。”
緊接著,另一個更加冰冷、威嚴,彷彿帶著金石之音的女聲,如同無形的敕令,在這片被陰穢籠罩的空間轟然蕩開:
“大膽孽障,安敢造次!”
聲音並不大,卻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滌蕩一切汙穢的凜然之力!
水庫中央,那氣勢洶洶、怨氣衝天的水鬼身影,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一顫!它周身的青苔似乎都黯淡了幾分,那淒厲的鬼嘯戛然而止。它像是遇到了天敵,身影開始劇烈地波動、模糊,驚恐地向水下沉去,轉眼間便消失在那墨綠色的深水之中,隻留下一圈圈急劇擴散、又迅速平複的漣漪。
籠罩四周的刺骨陰寒和黏膩惡意,如同潮水般退去。雖然天色依舊陰沉,水色依舊幽暗,但那股讓人窒息的無形壓力,消失了。
我大口喘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衣。是寒酥!是她的聲音!雖然第二個聲音更加威嚴,但開頭的“夠了”分明是她!
“寒酥?!” 我猛地轉頭,四下張望。
光影微微扭曲,那個熟悉的、由朦朧光暈構成的淺灰色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身側幾步遠的地方。她依舊穿著那身運動服的光影,灰眸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震懾水鬼的威嚴聲音並非出自她口。但她看向我的眼神,卻帶著熟悉的、毫不掩飾的“你這蠢貨”的意味。
“交給我,以你現在這點三腳貓的伎倆和不知所謂的‘急智’,剛才那麽做,與找死何異?” 她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響起,清冷依舊,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別以為憑這點小聰明救了別人,就得意忘形。若不是我一直跟著,你此刻已是水下亡魂,下一個等著找替身的,便是你。”
我一直提著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實處,甚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暖意。原來她沒走,她一直悄悄跟著。刀子嘴,豆腐心。
“你……你一直跟著我?” 我看著她,有點欣喜若狂。
寒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淡淡道:“對付這種低階水鬼,於我而言不費吹灰之力。”我還是不放心,看著她那似乎比平時更淡一些的光影輪廓,猶豫了一下,問:“那你……沒事吧?對付它,你不會受傷吧?會不會對你有影響?” 我想起她說過不能輕易插手,怕擔我的“債”。
寒酥似乎怔了一下,灰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情緒,隨即又恢複了平靜無波。“聒噪。此等微末陰靈,尚不配傷我。管好你自己便是。” 但她的語氣,似乎沒那麽冷硬了。
這時,旁邊癱坐在地、驚魂未定的李永泉,終於緩過一口氣。他一臉懵逼地看著我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表情從驚恐逐漸轉向了極度的困惑和荒誕。
“秦……秦哥?” 他小心翼翼,聲音發飄,“你……你在跟誰說話?什麽‘含蘇’?受傷?誰受傷了?這……這也沒別人啊?”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又四處張望,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混合著“我兄弟是不是嚇瘋了”和“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麽”的茫然。
我看了一眼他,沒工夫解釋,對寒酥道:“我們先回去,小斌的魂魄回去了,得趕緊讓他歸位。這裏……應該暫時安全了吧?”
寒酥微微頷首,身影如輕煙般散去,隻留下一句:“速去。我自會跟隨。”
我沒再理會李永泉的滿腦袋問號,一把將他拉起來:“別問了,先回去!路上跟你說!”
回到王建軍家,表嬸正守在兒子床邊垂淚,王建軍焦急地在堂屋踱步。看到我們回來,兩人立刻圍了上來。
“秦同學,怎麽樣?”
“王叔,嬸子,有辦法了,快準備!” 我來不及多解釋,立刻指揮。我讓王建軍找來一個幹淨的新碗,盛滿剛打上來的井水(取其清冽生氣),又讓表嬸找來小斌平時最愛穿的一件衣服。
我將那碗井水放在小斌床頭,把他的衣服蓋在碗上。然後,我讓王建軍和表嬸退開,自己靜立床前,閉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回憶著書上那段關於“引魂歸竅”的口訣和步驟,同時心裏反複默唸小斌的名字,觀想他的樣貌,傳遞“歸來、安定”的意念。這一次,沒有辣椒,沒有替代品,隻有最質樸的心念溝通和那碗代表“本源”與“牽絆”的清水、衣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裏靜得能聽到心跳。就在我額頭見汗,心裏越來越沒底的時候,床上一直毫無動靜的小斌,眼皮忽然劇烈地抖動了幾下,喉嚨裏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
“小斌!” 表嬸激動地撲到床邊。
小斌慢慢地、極其費力地睜開了眼睛。眼神起初依舊有些渙散和茫然,但在看到表嬸和王建軍焦急的臉時,那渙散迅速聚焦,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微弱的:“媽……爸……我……我渴……”
醒了!真的醒了!
王建軍夫婦喜極而泣,握著兒子的手語無倫次。表嬸更是要給我跪下,被我死死攔住。
“秦同學,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兒子!我們……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 王建軍這個黝黑的漢子,眼圈也紅了,聲音哽咽,非要塞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我推辭不過,最後隻象征性地抽了一張紅票子,說是“一順百順”,圖個吉利,多的堅決不要。
看到小斌喝了水,雖然還很虛弱,但眼神清明,能認出人,也能簡單說話,我懸了一天一夜的心,終於徹底放回了肚子裏。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是午後。我對李永泉說:“泉子,你先坐車回學校吧。幫我跟導員說一聲,我晚點回去。”
“啊?秦哥,你不一起走?” 李永泉不解。
“嗯,我再看看小斌的情況,穩定一下。而且,” 我頓了頓,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屋角,那裏彷彿有一絲極淡的、隻有我能感覺到的清冷氣息,“我還得等個人。你先回去,你被那東西迷過眼,雖然現在沒事了,但離這水庫遠點比較好,回去好好休息。”
李永泉看看我,又看看我目光所及的“空氣”,似乎明白了什麽,臉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混合著敬畏、困惑和“我兄弟果然不是一般人”的恍然。他沒再多問,點點頭,跟王建軍一家道別後,先一步離開了。
我留下來,又觀察了小斌一會兒,確認他確實隻是身體虛弱,魂魄已然穩固,便也起身告辭。王建軍一家千恩萬謝,一直把我送到村口。
離開村子,踏上回程的土路,夕陽的餘暉給田野鍍上了一層暗淡的金邊。我獨自走著,心裏卻不再感到孤單或恐懼。
一陣微涼的、帶著淡淡月華清氣的風拂過身側。那個淺灰色的、安靜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再次顯現在我身旁,與我並肩而行。
“這次,多謝了。” 我看著前方蜿蜒的路,輕聲說。
“……” 寒酥沒有回應,隻是安靜地走著。
“你其實……一直都沒真的不管我,對吧?” 我又問。
“莫要自作多情。” 她清冷的聲音響起,“恰逢路過,順手為之。你若再如此莽撞,下次未必有這般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