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得更低了,天際的橙紅褪成一種渾濁的暗紫色,像一塊漸漸洇開的舊淤痕。田野空曠,遠處收割後的稻茬地裏,立著幾個孤零零的稻草人,影子被拉得老長,歪斜在田壟上,顯得有些古怪。風比剛才涼了不少,嗖嗖地貼著地皮卷過來,帶著傍晚的濕氣和泥土味。
寒酥走在我旁邊,距離不遠不近,大約半步之遙。她似乎完全不受這崎嶇路麵的影響,步履輕得像是沒有重量,那身淺灰色的、樣式有些古舊的衣衫,在漸暗的天光裏幾乎要融進去,隻有偶爾轉頭時,才能看清她清冽的側臉輪廓和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眸。
氣氛有點太安靜了,除了風聲和我的腳步聲,幾乎再無聲響。我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
“那個……回去請你吃飯?雖然不知道你們……呃,需不需要吃東西。” 話一出口我就想咬舌頭,這開場白蠢透了。
寒酥連眼風都沒掃過來,隻看著前方:“不必。”
“咳,今天真的多虧你。” 我試圖讓話題繼續,“要不是你攔住那水鬼,又幫我穩住小斌的魂魄,我一個人肯定抓瞎。”
“職責所在。” 她的話簡短得像石頭子,砸在地上邦邦響。
“職責?” 我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心裏一動,“你的‘職責’是什麽?還有,你之前說恰逢路過……是路過哪裏?這水庫附近?”
她終於側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沒什麽情緒,但也沒了最初那種純粹的漠然,似乎多了點別的,像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你的問題太多了。” 她轉回去,語氣依舊平淡,“知道太多,對你並無益處。”
我的話又被堵回來了。我有點悻悻,但不知怎的,對著這張沒什麽表情的臉,我反而沒那麽緊張了,甚至生出了一點膽子。
“行,不問了。不過,” 我摸了摸鼻子,嘀咕道,“你這總是一副公事公辦、‘莫要自作多情’的樣子,其實心腸挺軟的嘛。”
寒酥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沒說話。
“被我說中了?” 我有點得意,故意湊近了一點(雖然明知道碰不到),“你就是嘴硬。承認一下幫我是出於……呃,起碼不是完全的‘路過順手’,有那麽難嗎?”
晚風吹起她頰邊一縷碎發,她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有些不真實。就在我以為她又會甩出一句冷冰冰的話時,她卻極輕微地、幾乎像是歎息般地,開了口:
“你與他……有些不同。”
“他?” 我愣住,“誰?”
寒酥卻沒有回答。她似乎陷入了某種短暫的思緒,眸光投向遠處那最後一絲即將被地平線吞沒的暗紅霞光,那裏麵有些我讀不懂的、遙遠的東西。
這短暫的、近乎柔和(或者說,不那麽鋒利)的沉默,讓我心頭莫名地跳了跳。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來,暖暖的,又有點酸澀。我想再說點什麽,可又怕打破這難得的、算不上融洽但至少不針鋒相對的氛圍。
就這麽又走了一小段。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來,土路兩旁的景物開始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層灰撲撲的紗。遠處,本該出現通往大路的岔路口,卻還隱在更深的暮色裏,看不真切。
“寒酥,” 我忍不住又開口,這次聲音放低了些,“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恰逢路過’,幫過別人?”
她沉默了片刻。
“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的聲音飄在風裏,很輕,“大多不記得了。”
“那總有一兩件記得的吧?” 我追問,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好奇和……某種探究。我想知道更多關於她的事,哪怕隻是碎片。
她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消失得太快,讓我以為是錯覺。
“有一次,在更北邊的山裏,有個書生,夜遇鬼市,被迷了心竅,要用自己的陽壽換一幅虛妄的前程圖。” 她的語調平平,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我壞了他的‘交易’。他醒來後,非但不謝,反怨我斷他青雲路,罵了我許久,說我是‘不通人情的山精野怪’。”
我聽得啞然,隨即有點憤憤:“這人怎麽這樣!不識好人心……好鬼心!”
“人心所求,有時執妄甚於鬼魅。” 寒酥淡淡道,聽不出喜怒,“後來,他是否得了想要的‘前程’,我不知道,也無關緊要。隻是自此之後,便知‘順手為之’,有時未必得‘好’,反惹厭棄。所以,你也不必覺得我‘心腸軟’,不過是舊習難改,偶爾多事罷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依舊清冷,可我卻覺得,那平靜之下,或許也藏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很久以前”的悵然。我想象著很久以前,某個荒山月夜,一個或許也曾試圖與人溝通、卻隻換來怨懟的孤單影子……心裏那點酸澀感更明顯了。
“我不是那個書生。” 我脫口而出,聲音有些發幹,“我分得清好歹。你幫我,我記著。真的。”
寒酥似乎看了我一眼,暮色太濃,我已看不清她的眼神。
“隨你。” 她隻說了這麽一句,便不再言語。
我們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天幾乎全黑了,隻有西方天際還剩下一線模糊的青灰色。沒有月亮,星子也還未顯現,四野被一種沉甸甸的昏暗籠罩。土路像是沒有盡頭,一直延伸進前方的黑暗裏。我摸索著掏出手機,想開啟手電筒,卻發現不知何時已經沒了電,自動關機了。
“這路是不是有點太長了?” 我有些不安地嘀咕,“我記得來的時候,從村子走到大路,沒用這麽久啊。”
身側沒有回應。
“寒酥?” 我轉過頭。
旁邊空空如也。那抹淺灰色的、安靜的身影,不知何時消失了。
我愣住,停下腳步,四下張望。昏暗的暮色裏,隻有風吹過幹枯草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模糊的、黑黢黢的田埂輪廓。不見她的蹤影。
“寒酥?” 我又喊了一聲,提高了一點音量,“你別嚇我啊,這黑燈瞎火的……躲哪兒去了?”
沒有回應。隻有我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顯得單薄而突兀。
我第一個念頭是她在開玩笑——雖然這完全不符合她一貫的形象。或許是我剛才的話讓她有點不自在,故意隱身嚇唬我一下?
“好了好了,我錯了,我不該刨根問底,不該說你心腸軟,行了吧?” 我試著用輕鬆的語氣對著空氣說,“快出來吧,這路我不太認識了,天又黑了……”
依舊一片死寂。
我心裏那點玩笑的心思迅速冷了下去,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我站在這條昏暗無人的土路中間,前後都是望不到邊的黑暗,剛才還並肩而行的人(鬼?)突然毫無征兆地消失,這感覺實在太詭異了。
“寒酥!別鬧了!” 我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這不好玩!你快出來!”
隻有風聲。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也許她隻是臨時有什麽“感應”,去處理別的事情了?就像她突然出現攔住水猴子那樣?但她至少會打聲招呼吧?不,她可能覺得沒必要跟我打招呼……各種念頭雜亂地湧上來。
我決定往回走一段看看。也許她還在後麵?我轉過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眼睛極力在昏暗的光線中搜尋任何一點不一樣的痕跡。
走了大概五六分鍾,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路還是那條坑窪的土路,兩旁的景象也似曾相識——一個歪倒的稻草人,一片低窪的水塘反射著微弱的天光,一塊形狀特別像臥牛的大石頭……這些景物,我剛才往前走的時候,好像都看到過?
不,不可能。我是朝著村子方向回的,這些應該是來時路的景象,看到也正常。我甩甩頭,繼續走。
又過了幾分鍾,當我再次看到那個歪倒的、稻草幾乎掉光的稻草人,以一模一樣的角度杵在路左邊時,我的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了。
我猛地停住腳步,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起來。
不對!這個稻草人,這片水塘,這塊石頭……我剛纔不是已經走過它們了嗎?我是往回走啊!怎麽會又看到它們?除非……
我慢慢轉過身,看向我認為是“前往大路”的方向。黑暗濃稠,道路蜿蜒。一個可怕的、民間流傳已久的詞,猛地竄進我的腦海——
鬼打牆。
我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我強迫自己鎮定,回憶著李永泉以前喝酒時吹牛提過的零星說法:遇到鬼打牆,不能慌,要認準一個方向,或者用些土法子……
我咬咬牙,選定一個方向,不再看兩旁的景物,埋著頭快步往前走。心裏默數著步子,大約走了兩三百步,我滿懷恐懼地、一點點抬起眼。
那個歪倒的稻草人,如同一個猙獰的、沉默的標識,再一次出現在我的左前方。它空洞的“眼睛”似乎正對著我,在濃重的夜色裏,咧著不存在的嘴嘲笑。
“啊——!” 我控製不住地低叫一聲,連連後退幾步,險些被土路上的坑絆倒。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我。我不信邪,或者說,我被這徹底的詭異和孤立無援逼得快瘋了。我開始跑起來,不顧一切地沿著路狂奔,什麽方向都不管了,隻想逃離這個迴圈,逃離這片見鬼的、走不出去的田野!
肺葉火辣辣地疼,冷風灌進喉嚨像刀割一樣。我跑得滿頭大汗,卻又渾身冰涼。眼前的景物在黑暗中模糊地飛逝,又詭異地重複。稻草人、水塘、臥牛石……它們像噩夢中的固定佈景,一次次出現在我狂奔路徑的前方、側麵,無論我怎麽變換方向,最終都會回到這條該死的土路上,麵對這幾個該死的“標記”!
“不……不!放我出去!” 我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吼聲,體力在急速消耗,絕望感卻越來越濃。
終於,我再次筋疲力盡地停在了那個稻草人旁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冷汗和熱汗混在一起,流進眼睛,一片刺痛。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和寂靜,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連剛才一直有的風聲,此刻都消失了。
我完了。我被困死在這裏了。這個念頭清晰而冰冷地浮現。
就在這時,一種更深層的恐懼攫住了我——寒酥的消失,和這鬼打牆,是不是有關聯?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還是說……這鬼打牆,根本就是衝著她來的?或者,是衝我們倆來的?
前所未有的恐慌讓我渾身發抖。我猛地抬起頭,對著死寂的、彷彿凝固了一般的黑暗,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起來:
“寒酥——!寒酥你在哪?!你別嚇我!你出來啊!”
聲音傳出去,悶悶的,沒有任何回響,彷彿被濃稠的黑暗吞噬了。
“寒酥!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不該亂跑,我不該多話,我不該……” 我不知道自己不該什麽,語無倫次,聲音裏帶上了哭腔和徹底的惶恐,“你回答我一聲!求你了!別丟下我一個人在這兒!寒酥——!”
隻有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我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冰冷的泥土透過褲子傳來寒意。極致的恐懼過後,是一種麻木的絕望。我被困住了,在一個走不出去的迴圈裏,而唯一可能幫我的人(鬼?),不見了。
我抱緊膝蓋,把臉埋進去,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黑暗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彷彿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暗處靜靜地、貪婪地注視著我這個陷入絕境的獵物。
時間,似乎也在這詭異的迴圈裏失去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