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卻不是通透的亮,而是一種泛著水汽的、慘淡的灰白。空氣吸進肺裏,帶著一股子浸入骨髓的濕冷。我和李永泉胡亂扒了幾口表嬸煮的稀飯,便帶上裝備,由王建軍指了方向,朝著村東頭的老水庫走去。
越靠近水庫,那股子水腥氣就越重,還夾雜著水生植物腐爛的甜膩氣味。腳下的土路漸漸被茂盛的野草和濕滑的苔蘚覆蓋,四周異常安靜,連常見的鳥叫蟲鳴都稀少得可憐。穿過一片枝葉低垂、掛著露水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墨綠色的水麵橫亙在山坳之間,在鉛灰色天穹下顯得死氣沉沉。水色不是清澈的碧綠,而是一種近乎渾濁的、深不見底的暗綠,彷彿蓄滿了經年的沉垢。水麵平靜得詭異,沒有一絲漣漪,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水磨石。水庫對岸是陡峭的山壁,長滿了深色的灌木,倒映在水中,更添了幾分幽邃。
就在我們前方不遠處的岸邊,歪歪斜斜地係著一條破舊的木船。船身被水浸泡得發黑,船幫上掛著幾縷濕滑的綠色水藻,船槳隨意地丟在船艙裏,積了半艙渾濁的雨水。看起來像是經常有人用,但此刻,四下無人。
“有船!” 李永泉眼睛一亮,壓低聲音說,“秦哥,要不咱們劃到中間去看看?說不定能發現點啥。”
我盯著那條船,又看了看那深不見底、平靜得讓人心慌的水麵,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趙靈書裏“水”字篇提過,無主之船,尤其是在這種地方,不可輕上。“別,這船看著就不對勁。而且……你表叔不是說,小斌就是在這附近出的事嗎?我們先在岸邊看看。”
我們沿著潮濕的泥岸小心地走著。腳下的泥土又軟又滑,每一步都得很小心。水庫邊生長著半人高的蘆葦和菖蒲,葉子邊緣帶著鋸齒,劃過褲腿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
“泉子,” 我一邊走,一邊低聲跟他說話,既是為了緩解緊張,也是想用“知識”給自己壯膽,“你知道水鬼到底是啥不?”
“不就是淹死鬼麽?” 李永泉緊跟著我,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沒那麽簡單。” 我回憶著書上的記載和寒酥偶爾的提及,“人要是意外死在水裏,或者一時想不開投水自盡,這魂魄就被‘水’困住了。水屬陰,特別是這種不見天日的深潭水庫,陰氣更重。魂魄離不了水,沒法去該去的地方,日複一日泡在冰冷的陰氣和臨死前的痛苦恐懼裏,怨氣就越積越深。它們隻有一個執念——找個‘替身’。”
“找替身?”
“嗯,” 我點點頭,感覺後頸有點發涼,“拉一個活人下水淹死。活人的生氣和死亡時的痛苦,能暫時‘替代’它,讓它得以脫離這片水的束縛,有機會去輪回。而被它拉下去的人,就成了新的‘水鬼’,困在這裏,繼續等著下一個倒黴蛋……迴圈往複。” 我頓了頓,補充道,“所以這種地方,怨氣往往是疊加的,不光是最近死的那個。”
李永泉聽得臉色發白,不吭聲了。
又走了一段,岸邊的樹木更密了,枝葉幾乎遮蔽了本就暗淡的天光,腳下的路也更難走。一種奇怪的感覺慢慢爬上我的脊背——好像有什麽東西,跟在我們後麵。不是聽見腳步聲,而是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如芒在背。那視線黏膩、陰冷,彷彿帶著水汽。
我心髒猛地一縮,想起書裏和老人說過的話:走夜路,或者在這種陰氣重的地方,千萬別隨便回頭!人肩頭有三把“火”,是陽氣所聚,突然回頭容易帶起風,吹弱了肩上的火苗,就容易給那些東西可乘之機。
我硬生生遏製住想回頭看的衝動,腳步不停,嘴裏卻快速對李永泉說:“泉子,咱倆換個位置。你在前麵走,我在後麵,隔開一個肩膀的距離,別並排。”
“啊?為啥?” 李永泉不解。
“肩並肩,鬼搭肩。” 我低聲道,這話一半是嚇唬他,一半也是民間忌諱,“拉開點距離。還有,你要是實在覺得後麵有啥,想回頭確認,記住,要麽整個身子轉過來看,要麽……” 我頓了頓,想起一個更邪乎的說法,“要麽把頭低下來,從自己兩腿中間,倒著往後看。”
“從褲襠裏看?” 李永泉聲音都變調了,“秦哥,這能看著啥?看個倒立的水鬼嗎?這也太……不雅觀了吧!”
“方法就這麽個方法,據說那樣看到的‘東西’跟平常不一樣,但具體能看到啥,會不會更刺激,我可不敢保證。” 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點,但自己手心也在冒汗。
李永泉嘟囔了一句,但還是聽話地走到了前麵,和我拉開一步的距離。那種被跟隨的感覺似乎淡了一點,但並沒有完全消失,依舊若有若無地縈繞在身後。
我們終於來到了王建軍描述的事發地點附近。這裏地勢相對平緩,有一小片被踩踏過的草地,岸邊散落著幾個空煙盒和飲料瓶,顯然是平時有人來釣魚或玩耍的痕跡。水麵在這裏有個小小的洄灣,水流似乎更緩,水色也顯得格外深。
我蹲下身,仔細觀察水麵和水邊的泥土,又看了看四周的環境。除了陰冷、寂靜,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水腥腐氣,似乎並沒有什麽特別明顯的“異常”。沒有腳印,沒有拖拽的痕跡,更沒有想象中殘留的陰氣森森。
難道判斷錯了?還是那東西藏得太深?
就在我皺眉思索,試圖從筆記和記憶中搜尋更多線索時,走在我前麵幾步遠的李永泉,腳步忽然慢了下來。然後,他像是沒看見腳下的路,也沒聽見我的存在,開始有點歪斜地、直勾勾地朝著水庫中央的方向……邁步走去!
“泉子!” 我心頭巨震,低喝一聲。
他毫無反應,眼神發直,盯著前方空無一物的水麵,腳步踉蹌卻堅定,眼看再有幾步就要踩進水裏!
“李永泉!” 我猛地站起來,就在這時,我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了水庫中央。
就在那片墨綠色、平靜無波的水麵中央,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距離有點遠,看不清麵目,但那輪廓清晰是一個人的形狀。它半截身子露出水麵,頭發像水草一樣濕漉漉、一縷一縷地緊貼在頭皮和臉頰上,看不清五官,隻有一種模糊的慘白。身上似乎穿著顏色晦暗、破爛不堪的衣物,像是被水浸泡、衝刷了無數年,幾乎和它青黑色的麵板融為一體。最醒目的是,它的肩膀、脖頸處,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滑膩的深綠色青苔,在死水微光的映襯下,泛著一種不祥的幽光。它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水中央,一動不動,麵朝著岸邊的我們——或者說,麵朝著正一步步走向它的李永泉。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我全身。是它!就是這東西在迷惑李永泉!
電光火石間,我猛地想起趙靈那本舊書“破穢”篇裏,關於破解“**”、“鬼遮眼”的一個緊急法門——並非所有情況都適用,但其中提到,若人被“濕晦陰邪”之氣迷了心竅,神智昏沉走向危險,可速將其七竅(眼、耳、鼻、口)暫時以陽燥或清淨之物封堵,隔絕外邪侵擾,喚醒自身靈明。
顧不得多想,也顧不得害怕,我一個箭步衝上去,從背後一把死死抱住李永泉,同時伸手飛快地從口袋裏掏出那包幹辣椒——陽燥之物!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泉子!醒醒!” 我低吼著,右手拇指蘸了點辣椒末(希望別太辣),猛地按在他眉心(印堂,神竅所在),左手則用手掌邊緣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同時,我抬起膝蓋,頂住他的腿彎,讓他無法再前進。
“唔!咳咳咳!” 李永泉被我捂住口鼻,又被辣椒一激,頓時劇烈地掙紮咳嗽起來,眼神裏的呆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恐和迷惑。
也就這幾秒鍾的功夫,當我再抬頭看向水庫中央時——那裏空空如也。隻有墨綠色的水,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鬆開手,李永泉彎腰大聲咳嗽,眼淚都出來了:“咳咳……秦哥!你幹嘛?!辣死我了!呸呸呸!”
我沒空解釋,警惕地環視著水麵,尤其是剛才那東西出現的方向,但什麽也沒有。隻有一陣陰冷的風掠過水麵,帶起細微的、令人不安的褶皺。
“你剛才怎麽回事?” 我把他往後拉開幾步,遠離水邊,才沉聲問。
李永泉揉著發紅的眼睛和鼻子,心有餘悸地看向水麵,聲音還有些發顫:“我……我也不知道。就走著走著,忽然聽見……好像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叫我,說水裏……水裏有東西讓我看……然後,然後就有點迷糊了……” 他臉上露出後怕和尷尬,“我……我沒想往前走啊!”
“女人的聲音?” 我眯起眼,看來還是個女水鬼。看著李永泉那副差點中招的慫樣,我故意罵道:“行啊你,李永泉,平時沒看出來,還是個聽聲辨位的風流種子?聽見個女聲就迷糊了?差點就跟‘水鬼姐姐’回家當上門女婿了是吧?”
“秦哥!這都啥時候了你還開玩笑!” 李永泉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辣的還是臊的。
“不開玩笑怎麽辦?哭嗎?” 我沒好氣地說,心裏卻砰砰直跳。剛才那一下,完全是賭運氣,按書上的說法硬來,沒想到真起了點作用。但這也意味著,那東西……真的就在附近,而且已經盯上我們了。
“把你藍芽耳機拿出來,戴上。” 我命令道,“手機音樂開啟,放你最嗨的、最大聲的歌,單曲迴圈。聽不清別的,總比再被‘小姐姐’喊走了強。”
李永泉忙不迭地照做,手忙腳亂地掏出耳機塞上。很快,一陣微弱的、激烈的搖滾鼓點從他耳朵裏漏出來,在這死寂的水庫邊顯得格外突兀,卻也帶來一絲荒誕的“人氣”。
我重新看向那片幽深的水麵,手摸向了帆布包裏那柄冰涼的水果刀。看來,光是“看看”是不夠了。那東西已經現身,不解決它,小斌好不了,我們……恐怕也難安全離開。
李永泉塞著耳機,沉浸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裏,對周遭的感知被強行遮蔽了大半。他聽不見風聲,聽不見水聲,自然也聽不見那勾魂奪魄的低語。他茫然地站在我身邊,時不時緊張地瞟一眼水麵,又看看我,像個等待指令的機器人。
壓力,此刻全壓在了我一個人身上。我能看見。
那東西沒有消失,隻是變得更加……“清晰”了。它依舊“站”在剛才那片水域,但距離似乎近了些,或者說,它周圍的光線更加晦暗,讓它的輪廓從墨綠的水麵中剝離出來。濕漉漉的長發下,那張模糊的臉似乎正“看”著我,帶著一種冰冷的、被戲弄後的怨毒。它在等待,也許在尋找再次迷惑我們的機會,或者單純在享受獵物徒勞掙紮的恐懼。
我腦子飛快轉動,幾乎要把那本舊書的“水”字部在腦海裏翻爛。“水鬼”、“附身”、“替身”、“離魂”……一個個詞條閃過。硬拚?我連張像樣的符都沒有,拿什麽拚?用辣椒再糊它一臉?那大概隻會徹底激怒它。
等等……離魂?小斌的症狀是魂魄不穩,被侵擾,但並未被完全“替身”或徹底吞噬。書裏提過,水鬼找替身,需要一個“交接”過程,並非瞬間完成。它們往往會先設法攝取生人一部分魂魄(尤其是受到驚嚇時最易離體的“驚魂”或“爽靈”),困於自身棲息的陰穢之物中(如生前貼身之物、沉水朽木,或是一種特製的、聚陰的容器),以此建立更深的聯係,慢慢侵蝕,最終在合適的時機(比如將人拖下水時)完成替換。
對,容器!竹筒!我記得書裏某個偏僻角落提過一句,水邊陰魂,尤喜竹木,因竹中空,可納陰濕之氣,竹筒便是它們常用的“匣子”。
一個極其冒險、近乎異想天開的念頭冒了出來。水鬼困住了小斌的一部分魂魄,很可能就在某個竹筒裏。我們拿它沒辦法,但或許……可以騙它自己放出來?它以為小斌已經“不行了”,魂魄與身體的聯係微弱,如果它以為有“更好”、更“方便”的替身出現,會不會急於抓住,而暫時放開對舊“誘餌”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