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車在村口簡陋的停車點喘著粗氣停下。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混合著青草、泥土、水腥氣和淡淡牲畜糞便味的鄉村氣息。天色更陰晦了,鉛灰色的雲層幾乎壓到遠處的山脊。村子不大,灰牆黑瓦的房屋散落在山坡和水邊,顯得寂靜而有些寥落。
李永泉的表叔叫王建軍,是個四十多歲、麵板黝黑、眉頭緊鎖的瘦高漢子,早就在村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腳上是沾滿泥點的膠鞋,看到我們下車,緊走幾步迎上來,一把握住李永泉的手,又看向我,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焦灼和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永泉,這位就是秦同學吧?一路辛苦了,辛苦了!” 王建軍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鄉音,握著我手的力量很大,掌心粗糙冰涼。
“表叔,這就是我同學,秦曙。” 李永泉忙介紹,“秦哥,這是我表叔。”
“王叔,您好。” 我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些。
“好好,快,家裏去,家裏去。” 王建軍幾乎是半拉著我們往村裏走。路上沒什麽人,偶爾有狗叫,也更添了幾分淒清。他家是村裏靠水庫較近的一戶,普通的磚瓦平房,院子挺大,但顯得亂糟糟的,角落裏堆著農具,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半幹的衣服,在陰濕的風裏無精打采地晃著。
一進堂屋,我看見正麵牆壁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下麵條案上供著模糊的先人掛像。八仙桌的漆麵磨損得露出木筋,上麵擱著印有紅雙喜的舊熱水瓶。唯一的光從高而小的木格窗漏進來,斜斜地切過昏暗,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屋角水缸的水麵偶爾一動,倒映出扭曲的、晃動的屋頂陰影。一個眼眶通紅、麵容憔悴的中年婦女(王建軍的妻子,我們叫表嬸)從裏屋迎出來,看到我們,尤其是看到我,嘴唇哆嗦著,眼淚又要下來。
“嬸子,別急,我們先看看情況。” 李永泉趕緊安慰。
我沒有寒暄,直接問:“孩子在屋裏?”
“在,在裏屋躺著……” 表嬸抹著眼淚,聲音哽咽。
我示意他們稍等,自己放輕腳步,走到裏屋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屋裏沒開燈,窗簾拉著,光線昏暗。靠牆的舊式木床上,躺著一個少年,蓋著厚厚的棉被,隻露出腦袋。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白,眼窩深陷,嘴唇幹裂。他就那麽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黑黢黢的房梁,眼珠半天都不轉動一下,對門口的動靜毫無反應。呼吸很輕,幾乎看不到胸膛起伏。屋裏除了藥味,還有一種隱約的、像是水邊蘆葦腐爛的淡淡腥氣。
我輕輕關上門,退了出來。情況比電話裏描述的更直觀,也更棘手。那種空洞麻木的眼神,不像活人,倒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空殼。
“秦同學,你看這……” 王建軍眼巴巴地望著我。
“王叔,嬸子,先別急。我得先確認一下,到底是什麽情況。”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書裏和筆記上的步驟,以及平時聽老人閑聊時提起的土法子,“家裏有碗,有清水,還有……筷子吧?”
“有有有!” 表嬸連忙去廚房,很快拿來一個幹淨的粗瓷碗,舀了半碗清水,又拿來三根普通的竹筷子。
堂屋的八仙桌被簡單收拾了一下。我將碗放在桌子中央,注入清水。王建軍夫婦和李永泉都屏息凝神地看著,堂屋裏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我洗淨手,站在桌前,閉上眼睛定了定神,驅散那些雜亂的心虛和恐懼。再次睜眼時,我伸出右手,輕輕扶住那三根並攏的筷子,讓它們底部垂直立於碗中清水中。
屋子裏靜得可怕。我能聽到自己心髒咚咚的跳動聲。我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盡量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默唸起來,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攔了你的馬路,撞了你的橋頭,不管你的撞死的、吊死的、溺死的、燒死的……無意衝撞,不要見怪。既然找到我了……就獻你點水飯,你放過我吧。”
唸完,我屏住呼吸,緩緩地、極其平穩地鬆開了扶著筷子的右手。
四雙眼睛死死盯著那碗清水。
一秒,兩秒……
就在我以為這土法子不管用,或者根本就不是那方麵問題,心裏剛升起一絲荒謬和僥幸時——
那三根並攏的竹筷子,竟顫巍巍地、違背常理地,在清水中……直立住了!
“啊!” 表嬸短促地低呼一聲,死死捂住了嘴,臉色慘白。王建軍也倒抽一口涼氣,身體晃了晃。李永泉瞪大了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隻覺得後脖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真的……是“那個”!
定了定神,我強壓住心悸。第一步驗證了,是“靈界朋友”。接下來,要看它是什麽來路。
我伸出微微有些發顫的手,輕輕將立著的三根筷子從水中取出,瀝了瀝水,再次用右手扶住,讓它們底部垂直立於碗中。
這一次,我默唸的聲音更沉,帶著一種嚐試性的溝通意味:“如果你……是水裏淹死的,那你就再站一次,給我看看。”
念罷,鬆手。
幾乎在我手指離開的瞬間,那三根筷子,再次穩穩地、直挺挺地立在了清水中央!比上一次似乎還要穩當!
水鬼!沒跑了。
堂屋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冰冷刺骨。王建軍夫婦麵無人色,互相攙扶著才能站穩。李永泉也嚥了口唾沫,看向我。
診斷完畢。接下來,按照書裏和民間慣例,該是“送”或者“談”。但眼前這情況,孩子魂魄不穩,那東西似乎纏得很緊,貿然“送”恐怕刺激它。得先穩住孩子的魂魄,別真被徹底拖走了。
“是水裏的東西,纏上了。” 我沉聲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篤定,“現在不能硬來。得先把孩子的魂兒定住,別讓它再被拉扯。王叔,嬸子,你們找一件孩子貼身穿的、沒洗過的內衣,最好是棉的。再找一團家裏縫衣服用的白線,要完整的,別用斷頭線。再要七個生雞蛋,一塊孩子平時用的幹淨毛巾。”
王建軍夫婦此刻對我已是言聽計從,立刻分頭去準備。東西很快湊齊。
我拿起那件有些汗味的舊背心,將七個生雞蛋小心地裹在裏麵,用白線一圈圈纏緊,打了個死結。然後,我拿起那塊幹淨毛巾,走到裏屋。
少年依舊直挺挺地躺著,對靠近毫無反應。我俯身,用毛巾輕輕蓋住他的頭頂(泥丸宮,魂魄出入之門戶),然後低聲念誦一段從書裏背下來的、最簡單的“安魂定魄”口訣,反反複複唸了七遍。這口訣沒啥攻擊力,主要是傳遞一種“穩固”、“守護”的意念,藉助生雞蛋的“生”氣和棉布的“貼身”性,暫時形成一個脆弱的保護。
做完這些,我將那個用背心和白線纏裹著生雞蛋的“包裹”,輕輕塞進少年的懷裏,讓他抱著。
“這樣能暫時穩住他的魂魄,不讓那東西輕易帶走。” 我走出來,對忐忑不安的王建軍夫婦解釋,“但治標不治本。那東西還在他身上,或者說,還通過某種聯係影響著他。要解決問題,得找到根子。”
“根子……是水庫?” 王建軍聲音發幹。
“嗯。得去他出事的水庫邊看看,最好能弄清楚,他到底撞見了什麽,或者……惹上了哪一位。” 我看著窗外徹底陰沉下來的天色,“今天太晚了,陰氣重,不安全。明天一早,天亮了,我和永泉去水庫那邊看看。王叔,您能把當時的情況,再仔細跟我說說嗎?越詳細越好。”
王建軍用力點點頭,招呼我們坐下,表嬸端來兩碗熱茶,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是上個月初八,下午……” 王建軍點起一支廉價的卷煙,煙霧繚繞中,眼神充滿痛苦和悔恨,“小斌(他兒子叫王斌)和他同村的幾個半大小子,說要去看人釣魚。就在村東頭那個老水庫,你知道吧,永泉?就你們小時候也去玩過水的那片。我說那水深,別靠太近,他們答應得好好的……”
“結果到了那邊,幾個小子看人家釣魚沒意思,不知誰起的頭,就攛掇著下水遊泳。那天其實有點陰,水也涼。小斌本來水性還行,可遊著遊著,突然就喊了一聲,像是嗆了水,又像是被什麽扯了一下,猛地就往水裏沉!”
表嬸在旁邊又開始抹眼淚。
“旁邊孩子嚇壞了,趕緊喊人。幸虧附近有大人聽見,跑過來跳下去把他撈上來的。撈上來的時候,人還有氣,就是吐了不少水,昏迷了。送到鎮衛生院,醒了之後,人就不對了……開始是呆,後來就……”
“當時撈他上來的大人,有沒有說水裏有什麽異常?比如特別冷的水流,或者……看到什麽影子?” 我問。
王建軍仔細回想,搖了搖頭:“當時慌得很,就顧著撈人了。不過……後來有個一起遊泳的孩子偷偷說,小斌沉下去之前,好像喊了句‘什麽東西拉我腳’,但當時亂,也沒聽太清。”
“拉腳……” 我沉吟。這很符合水鬼找替身的傳說。
“水庫……有沒有淹死過人的傳聞?特別是近幾年?” 我又問。
王建軍和表嬸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發白。王建軍猛吸了幾口煙,才低聲道:“有……前兩年,也是夏天,隔壁村有個外來的打工的,晚上喝多了酒,不知怎麽走到水庫邊,失足掉下去淹死了。屍首隔了三天才浮上來……撈屍的時候,我就在邊上幫忙,那樣子……唉。村裏老人說,那水庫不幹淨,早些年也淹死過人的。”
我心裏有數了。看來不光是自然溺斃的水鬼,可能還是個有點年頭的“老住戶”,怨氣不輕。
“今晚,” 我站起身,“把孩子房門關好,窗戶也關嚴。這包辣椒,” 我從帆布包裏掏出那袋幹辣椒,遞給王建軍,“拆開了,在孩子房門和窗台下撒一點點,不用多。另外,家裏有養公雞嗎?”
“有,後院有一隻。” 表嬸忙說。
“今晚把公雞抱到堂屋,離孩子房間近點的地方。雞叫能辟邪,尤其是黎明前那一聲。” 這是書裏說的,也是民間常識。
安排完這些,我和李永泉被安排在隔壁一間閑置的客房。房間簡陋,但收拾得幹淨。躺在硬板床上,能清晰地聽到窗外風聲更緊了,嗚嗚作響,像是什麽東西在哭。遠處,似乎隱約傳來水庫方向的水浪聲。
李永泉在另一張床上翻來覆去。“秦哥,那筷子……真能自己立起來?不是碰巧吧?”
“是不是碰巧,明天去水庫看看就知道了。” 我盯著黑黢黢的房梁,手又不自覺地摸向貼身口袋裏的筆記本。冰冷的紙張觸感提醒我,這不是遊戲,不是演習。
真正的考驗,明天才開始。那幽深的水庫之下,到底藏著什麽,而我這點臨時抱佛腳的本事,又能不能應付得來?
我毫無睡意,隻能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在呼嘯的風聲和隱約的水浪聲中,默默回憶著筆記上那些關於“水”與“破穢”的支離破碎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