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手機螢幕上陳浩最後那句“我再勸勸他”的留言,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沒有後續。窗外,宜昌的夜色被霓虹切割得光怪陸離,但在我此刻的眼中,那璀璨之下,彷彿潛藏著無數白天在後山所見的那種扭曲、徘徊的影子。
熾燃鬼那無聲燃燒的痛苦,無頭鬼徒勞的摸索,食發鬼貪婪的咀嚼……這些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裏輪轉,連同“債鬼”那種跗骨之疽般的冰冷描述,混合成一種黏膩的窒息感,緊緊攫住我的呼吸。
“呼……”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卻吐不淨胸口的憋悶。我受夠了。受夠了這種被迫“看見”卻無能為力的狀態,受夠了在正常世界與這些冰冷“道理”的夾縫中膽戰心驚地行走。遇見寒酥,知道了一些“常識”,可這遠遠不夠。知曉危險的存在,卻不具備任何應對或自保的能力,這種感覺比單純的懵懂無知更煎熬。
我需要做點什麽。至少,要學會如何在這種“視野”下保護自己,甚至……或許能像寒酥說的“功德”那樣,幫助一些如那無頭鬼般可憐的存在?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怔了一下,隨即化為更強烈的衝動。
“我要去找趙靈。” 我抬起頭,看向窗邊那安靜得彷彿與光影融為一體的身影。
寒酥似乎並不意外,隻是微微側過頭,灰眸在燈光下流轉著細微的芒。“想清楚了?踏入此門,所見所知,便再難回頭。你如今隻是‘看見’,若真要學那些‘手段’,便是主動去碰觸那些是非因果的脈絡,牽纏更深。”
“不學,我現在就好過了嗎?” 我苦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天天被動接收這些‘全景沉浸式鬼屋’體驗,提心吊膽,連做個正常遊客都得假裝看不見身邊的‘室友’。這種滋味,我一天都不想多嚐了。至少……學了,說不定能有點用,不至於總是個束手無策的旁觀者。”
寒酥沉默片刻,輕輕頷首:“隨你。”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門前,喪葬店裏依舊彌漫著中藥苦澀的氣息。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裏麵傳來踢踢踏踏的拖鞋聲,門拉開一條縫,趙靈那張黯然神傷的臉探了出來,渾濁的眼睛上下掃了我一遍。
“是你小子?” 他聲音有點沙啞,帶著剛睡醒的不耐煩,“又來問事兒?這次是什麽,又撞見什麽稀罕鬼了?”
“老趙,這次不是問事。” 我努力讓語氣顯得誠懇而堅定,“我想跟您學點東西。道術,法術,什麽都行,隻要能對付那些……東西,能自保,或許……能幫點忙。”
趙靈聞言,眯著的眼睛陡然睜大了些,那渾濁的眼底似乎有精光一閃而過,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倦怠和某種複雜情緒覆蓋。他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學?跟我學?” 他拉開了門,上下打量著我懷疑我吃錯了藥,“小子,你以為這是什麽?武俠小說裏的絕世神功,還是地攤上十塊錢一本的《降龍十八掌》?道術?哈!這年頭,還有幾個真正懂‘道’,會‘術’的?我自己都半截入土,靠著點師傅留下的東西混口飯吃,你跟我學什麽?學怎麽裝神弄鬼騙錢?”
“老趙,我見過您的手段。” 我指的是上次他處理那件詭物時的利落,“而且,我是真心的。我……我能看見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楚。我不想隻做個睜眼瞎,整天活得提心吊膽。你哪怕教我點最基礎的,能防身,能讓我心裏有點底就行。” 我頓了頓,想起後山的經曆,補充道,“我知道它們有些是講‘道理’的,有些是‘債’。“
趙靈臉上的譏誚略微收斂,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他重重歎了口氣,轉身往屋裏走,丟下一句:“進來,把門帶上。”
屋裏還是老樣子,雜亂、昏暗,充斥著線香、舊書和灰塵混合的味道。趙靈示意我在那張堆滿雜物的長板凳上坐下,自己則拖了把嘎吱作響的椅子,坐在我對麵。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摸出根香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讓他皺紋深刻的臉顯得更加模糊。
“小子,”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你知道為什麽現在真懂行當的越來越少,多是些招搖撞騙的貨色嗎?”
我搖搖頭。
“因為,這碗飯,早就不是人吃的飯了。” 趙靈彈了彈煙灰,眼神有些飄忽,“說是積德行善,替天行道?扯淡!更多時候,是在各種因果的夾縫裏走鋼絲,是在跟人心最髒最貪的部分打交道,是在替前人、替旁人、甚至替這世道不清不楚的‘債’擦屁股!一個弄不好,把自己搭進去是輕的,禍及子孫、不得好死的多了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混成什麽樣?孤家寡人一個,守著這點祖業,勉強餓不死。年輕時候也不是沒想過闖出名堂,結果呢?嗬……有些‘債’,不是你想還就能還,有些因果,不是你看清就能扳正。看得越多,插手越多,纏上的因果就越多,就像滾雪球,總有一天會把你壓垮、吞掉。”
“我不是要……”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趙靈打斷我,渾濁的眼睛盯著我,“不是想揚名立萬,就是想學點自保,圖個安心,對吧?我告訴你,沒用!一旦你開始學,開始用,就由不得你了。今天你用它擋了一次災,明天可能就惹上更大的麻煩。今天你幫了一個可憐的鬼,明天可能就被它背後的對頭盯上。這裏麵的水,深著呢,也渾著呢,沾上了,就別想幹淨脫身。我自己這身泥,都洗不幹淨,還能教別人?”
他說得激動,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平複。我能看到他眼中深藏的疲憊,甚至是一絲恐懼。那不是對鬼怪的恐懼,而是對某種更龐大、更複雜、更無情的規則的恐懼。
“所以,您不教?” 我的心沉了下去。
趙靈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煙都快燒到手指。他狠狠掐滅煙頭,站起身,走到那個靠牆的、漆皮斑駁的老式書架前,費力地挪開幾本磚頭厚的舊書,從最裏麵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狀東西。
他走回來,把油布包裹放在我麵前的茶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油布已經發黑,邊緣磨損得厲害。
“我不是你師父,也沒資格當你師父。” 趙靈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沙啞的平淡,但多了幾分鄭重,“師門傳承,自有法度規矩。我這一脈……到我這兒,也算斷了。不是我不想傳,是有些規矩,破不得;有些代價,付不起。”
他指了指那油布包:“這是我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不是什麽不傳之秘,就是些老一輩人行走江湖,攢下來的零碎見識、土方子、以及從各處抄錄或聽來的雜學。有看風水的,有望氣辨穴的;有算命算卦的,但多是民間流傳的納甲、六爻基礎,還有些相麵、測字的口訣;也有講怎麽對付尋常野鬼、化解小煞、識別常見陰物祟物,以及一些簡單的符籙繪製、器物祭煉的粗淺法門……”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東西很雜,不成係統,有些甚至自相矛盾,也不知道有沒有用,或者是不是以訛傳訛。我師父當年說,這書是‘磚’,引玉的磚,也是‘秤’,掂量人的秤。有緣有悟性有恒心的,能從這堆破爛裏扒拉出點真東西,找到自己的路;沒那個造化又心術不正的,看了反而容易走火入魔,或者淪為江湖騙子。我給你這個,不是收徒,是看你小子……眼睛還算幹淨,心思也不算歪,又確實被卷進了這攤渾水。能不能從這裏麵找到你要的‘自保’之法,能悟透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看懂了,是你的緣法;看不懂,或者看出岔子,惹了禍,也與我無關,明白嗎?”
我連忙點頭,雙手有些顫抖地撫上那油布包裹。入手沉重,冰涼,帶著陳年舊物的氣息。“明白,老趙,謝謝您!這就夠了,真的!”
“別高興太早。” 趙靈哼了一聲,“這書,你拿回去,隻能自己看,不準影印,不準外傳,更不準拿去賣弄或者害人。看完了,或者不想看了,就還回來。還有,” 他語氣轉厲,“看的時候,心裏帶著敬畏,也帶著腦子。別什麽都信,也別什麽都不信。遇到書上說需要特定材料、儀式才能做的事情,尤其是涉及血、咒、供奉之類的,沒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和必須的理由,絕對不要輕易嚐試!否則,死了殘了,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
“是,我記住了!” 我鄭重承諾,將油布包小心抱在懷裏,感覺像抱著一塊沉甸甸的、通往未知世界的敲門磚。
離開趙靈那昏暗雜亂的小屋時,天色已近黃昏。懷裏的油布包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陳舊氣息,吸引著我全部的注意力
回到老先生的小屋,將房門反鎖。將所有窗簾拉上,隻開一盞台燈。我坐在書桌前,小心翼翼地解開油布上的細繩。
油布層層揭開,露出裏麵一本厚如磚塊、冊頁泛黃脆硬的線裝書。書脊用簡陋的麻線粗糙地訂著,封麵沒有任何題簽,隻有經年累月留下的深色汙漬和磨損痕跡。我屏住呼吸,輕輕翻開封麵。
一股更濃鬱的舊紙、灰塵和淡淡黴味撲麵而來,中間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像是香火又像是草藥的氣息。書頁是粗糙的土紙,紙張已經嚴重酸化發黃,邊緣不少地方有蟲蛀和水漬的痕跡。上麵的字跡並非印刷,而是用毛筆手抄,字型算不上好看,有些工整,有些潦草,墨色深淺不一,顯然並非成於一人一時之手,倒像是一本多人陸續添補的筆記。
我定了定神,從第一頁開始,仔細閱讀起來。
開篇並無什麽總綱或玄奧口訣,而是直接切入,講的是“宅邸常見衝煞與簡易化解法”。內容非常口語化,像是經驗之談:“門前有枯樹,主家運衰敗,易生口角。可移走為佳,若不能,則於樹幹係紅布三匝,每旬更換。”“屋角對床頭,名‘壁刀煞’,主睡眠不安,多夢驚悸。懸一圓形小鏡於牆角相對處,或置闊葉盆栽於其間遮擋。”……
我翻看著,裏麵記錄的多是這類看似平常甚至有些“迷信”的生活小竅門,但結合我最近的經曆,卻不敢再等閑視之。或許,這些看似簡單的佈置,真能微妙地影響某些“氣”的流動?
再往後,是“相地淺說”,講些最基本的地形地勢吉凶,什麽“前高後低,氣場不穩”,“左青龍右白虎,宜動宜靜”,配著些歪歪扭扭的示意圖。接著是“占卜入門”,主要講的是金錢卦的起卦方法和一些基本卦象的簡單解釋,還有幾頁是“掌訣圖”和“流年神煞速查表”,字跡密密麻麻。
然後,篇幅較大的部分,是關於各種“東西”的。標題就很直白:“山野精怪常見者辨”、“宅中異象與常見祟物”、“遊魂執念化解雜談”。我精神一振,仔細閱讀。
這裏麵的描述,比寒酥平時隨口說的要詳細得多,也……原始粗糙得多。比如提到一種叫“影倀”的,說是人被虎所食,魂魄為虎所役,會引誘他人至虎口。化解之法竟是“尋其屍骨殘骸,最好是齒、發,於其喪身之地附近掩埋,立無字小碑,以生米撒之,可暫安其魂,斷其與虎之連”。看得我頭皮發麻,又覺得有種荒誕的真實感。
我如饑似渴地看著,時而恍然,時而困惑,時而覺得匪夷所思。這確實如趙靈所說,是一本大雜燴,真假難辨,精糙並存。有些內容看起來頗有道理,與我所見所聞能印證一二;有些則像是民間怪談甚至迷信糟粕;那些符咒罡步,更是如同天書,沒有師父指點,根本不知從何入手。
但至少,它給了我一個方向,一個框架。我不再是對那個世界完全懵懂無知的被動接收者。我開始明白,那些遊蕩的“道理”,似乎也有它們習慣的“路徑”,而書中這些粗淺法門,或許就是前人摸索出來的、在那些“路徑”旁設立的小小警示牌或簡易路障。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已泛白。我竟看了整整一夜,卻毫無睡意,反而有種異樣的亢奮。台燈下,泛黃書頁上的字跡彷彿在微微跳動。我知道,這條路註定艱難,充滿未知和風險,趙靈的警告言猶在耳。
但合上書頁,撫摸著粗糙的封麵,我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似乎落下了一點。至少,我不再是徒勞地恐懼和逃避。這本沉重、破舊、充滿不確定性的書,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或許打不開什麽通天大道,但至少,為我麵前那扇通往未知和危險的門,撬開了一絲縫隙。
光,從縫隙裏透進來了,雖然微弱,但那是屬於我自己的、主動去尋求的光。接下來的路,就要靠我自己,在這浩如煙海、真偽難辨的古老文字中,一步步摸索著前進了。陳浩的朋友,後山的那些影子,還有未來可能遇見的一切……我深吸一口氣,重新翻開了第一頁。這一次,我看得更慢,更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