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校後,生活似乎被割裂成了兩半。一半是課堂、食堂、兼職,同學們討論著遊戲、考試和戀愛,喧鬧而平常;另一半,則是我在台燈下,小心翼翼地翻開那本泛黃舊書的世界。趙靈的警告像一根刺,紮在心底,但更多的時候,是被一種近乎貪婪的求知慾覆蓋。那些看似荒誕的語句、模糊的圖解,在我“見過”之後,不再隻是故紙堆裏的迷信,而成了對那個不可見世界的、笨拙而真實的“注釋”。
我看得很慢,很細,像在沙漠裏淘金,又像在破解一份沒有答案的密碼。風水相地、算命卦爻的部分艱澀,我便先跳過,重點鑽研那些關於“東西”的篇章。遇到完全無法理解,或與寒酥平日提及有所出入的地方,我便在心裏默問。寒酥大多數時候隻是靜靜地聽,偶爾纔在我思緒徹底陷入死衚衕時,給出簡短的點撥,往往一針見血,讓我恍然那看似矛盾的記載背後,或許對應著不同的情境或地域差異。她更像一個引路的旁觀者,絕不替我翻書,隻在我看路看岔時,輕輕撥一下方向。
日子就在這種半是尋常、半是隱秘的鑽研中溜走。直到一堂枯燥的公共選修課上,我習慣性地坐在後排,書攤在桌下,正琢磨著一則關於“小兒夜啼與宅內陰氣關聯”的民間驗方,前排同學低聲的議論飄進耳朵。
“……郭誌誠那小子,這周第幾次沒來了?”
“第五天還是第六天了吧?點名全靠我們糊弄,再不來平時分要扣光了。”
“聽說請了病假,好像是感冒發燒?”
“感冒能燒這麽多天?我看他那天玩密室逃脫回來,臉就白得跟紙一樣……”
郭誌誠?我抬起頭,在教室裏掃視一圈。果然,那個平時總愛湊在人群裏咋呼、遊戲打得最菜嗓門卻最大的家夥,座位空空如也。我心裏微微一動。李永泉和郭誌誠同寢室,還一起組隊打過幾次遊戲,算是比較熟。
下課鈴響,我收拾好東西,快走幾步追上正和室友說笑的李永泉。“泉子,等下。”
“秦哥?啥事?” 李永泉轉過頭,他臉色紅潤,顯然已經從之前的“撞鬼”陰影裏走了出來,恢複了往日的活力。
“那個……郭誌誠,我好像好幾天沒見他來上課了,他沒事吧?” 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隻是普通的同學關心。
李永泉“哦”了一聲,表情變得有點古怪,壓低聲音說:“你說老郭啊?嘖,別提了,邪了門了。”
他把我拉到一邊,避開人流:“就上週六,不是沒課嘛,我們寢室幾個人,加上隔壁倆,攢了個局,去玩那個新開的、據說超級恐怖的密室逃脫,叫什麽……‘冥府婚宴’。老郭那膽子你知道的,看個恐怖片都能吱哇亂叫,偏偏又愛湊熱鬧,非要跟著去。”
“然後呢?”
“然後?” 李永泉一攤手,“然後就被抬著出來的唄!也不是真抬,反正就是進去沒多久,據說在一個什麽‘停屍房’找鑰匙的環節,NPC扮的僵屍突然撲出來,別人也就是嚇一跳,老郭直接‘嗷’一嗓子,當場就腿軟了,臉色刷白,冷汗直冒。隊友還以為他演的呢,結果發現是真不行了,趕緊讓工作人員開了應急通道扶出來的。”
“回來就病了?”
“對啊!” 李永泉拍了下大腿,“回來就說冷,頭暈,蒙頭就睡。第二天開始低燒,一直沒退幹淨,去醫院看了,驗血拍片都說沒啥大問題,就是有點炎症,開了藥打了針,可人就是蔫兒了,整天迷迷糊糊的,睡不踏實,一會兒驚醒一會兒又昏睡,眼窩發青,問他話反應也慢半拍。我們都笑他是魂兒嚇飛了,沒想到還真一病不起了。這都第六天了,還那樣,在宿舍躺著呢。”
魂兒嚇飛了……
我心髒猛地一跳。告別李永泉,我快步走回宿舍,反鎖上門,幾乎是撲到書架前,小心地抽出那本舊書,快速翻到關於“離魂”、“失魂”相關的記載。很快,在“遊魂執念化解雜談”的後麵幾頁,找到了描述“驚嚇離魂”的症狀。
書上的字跡有些潦草,我逐字默唸,並與李永泉的描述對應:
“……因驟遇大恐,驚悸傷神,致使魂魄不穩,輕者離體,俗稱‘掉魂’。”
“其狀有七,常兼而有之,未必俱全:一者,麵白神呆,脈象細緊如弦,常自發愣,呼之不應,或應之遲緩。二者,惕惕然如人將捕之,膽小易驚,眼窩發青,男多在右,女多在左。三者,寐不安枕,時而驟醒,驚叫不知,時而昏沉難醒。四者,脈象雙手尺部(腎脈之位)濡軟沉滯,似腎氣大虧之象,然西醫查體無果。五者,麵無血色,脈來斷續不穩,西醫器械亦無征。六者,狀若輕度暈厥,然查無實症。七者,重者如深度昏迷,身熱不退,然無外感實邪之體征……”
一條條,竟與郭誌誠的症狀高度吻合!尤其是“眼窩發青”、“睡不安穩、時而驚醒”、“低燒不退但檢查無大礙”,幾乎對上了大半。我心跳有點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奇異的激動。書上的字,第一次如此鮮活地對應上了現實裏的人和事。
“膽子那麽小還去玩密室逃脫,這不純純作死麽……” 我忍不住低聲吐槽了一句,合上書,心裏已經有了計較。
傍晚,我提了一袋水果,敲開了郭誌誠他們宿舍的門。開門的是他另一個室友,見我來了,努努嘴示意郭誌誠的床鋪。宿舍裏拉著窗簾,光線昏暗,一股子藥味和沉悶的氣息。
郭誌誠蜷縮在床上,裹著厚厚的被子,隻露出一個頭發淩亂的腦袋。臉色果然蒼白得嚇人,眼窩下兩團明顯的烏青,尤其是右眼,顏色更深。他眼神渙散,聽到動靜,慢吞吞地轉過來,看了我好幾秒,才遲鈍地眨眨眼,聲音有氣無力:“秦哥……你怎麽來了……”
“聽說你病了,來看看。” 我把水果放在他桌上,拖了把椅子坐到床邊,“感覺怎麽樣?”
“難受……” 他聲音帶著點委屈的哭腔,全無平日的跳脫,“身上沒勁,一會兒冷一會兒熱,腦子像一團漿糊,老是做噩夢……嚇人的夢……醒了又昏昏沉沉……吃藥打針都沒用……” 說著說著,眼睛又要閉上。
“郭子,” 我壓低聲音,打斷他的昏沉,“你信不信……嗯,一些老法子?”
他勉強睜眼,茫然地看著我。
“我老家在鄉下,” 我按照路上打好的腹稿,用半是認真半是神秘的語氣說,“小時候我也被嚇到過,半夜哭鬧不止,去醫院看不好。後來我爺爺用了個土辦法,給我‘叫了叫魂’,第二天就好了。我看你這症狀……有點像。”
郭誌誠呆滯的眼神裏似乎亮起了一絲微弱的火星,他嘴唇動了動:“真……真的?秦哥,你別逗我……”
“我逗你幹嘛?” 我正色道,“就是有點……呃,可能你覺得有點封建迷信。但試試總沒壞處,又不吃藥不打針,就當心理安慰也行。你要願意,我幫你弄一下,就一會兒功夫。要是覺得我胡鬧,那就當我沒說。”
郭誌誠盯著我看了幾秒,他大概是真的被這莫名其妙的病折磨慘了,對醫院的失望,對持續不適的恐懼,壓倒了那點將信將疑。他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聲音虛弱但清晰:“試試……秦哥,我太難受了……怎麽都行……”
成了。
我讓他室友幫忙,把郭誌誠扶到宿舍門口內側站好(書上說最好在受驚嚇之地或屋簷下,宿舍樓走廊算公共區域,門口勉強算個交界)。然後按照記憶中書裏的步驟,結合我自己臨時琢磨的可操作性,開始準備。
我先問郭誌誠要了一件他常穿的、沒洗過的外套(取其貼身氣息),又去宿舍樓下的便利店買了最普通的蚊香和一疊黃色的剪紙(權當冥紙用)。向舍友借了把小水果刀,在宿舍角落找了個平時晾襪子用的舊衣架掰直了,勉強當個“法器”。米是中午食堂打飯時特意多要的一小把,用紙巾包著。
一切就緒,已是晚上九點多,宿舍樓還算安靜。我讓郭誌誠的室友在屋裏稍等,自己則帶著迷迷糊糊的郭誌誠站到宿舍門內,麵朝外。點燃三支蚊香,插在門口地上臨時用易拉罐做的簡易香爐裏,青煙嫋嫋升起。接著,點燃幾張黃剪紙,火焰在昏暗的走廊光線下跳動。
我拿起郭誌誠那件外套,在燃燒的黃剪紙火焰上方,按照書裏說的,前後緩緩擺動,嘴裏低聲道:“郭誌誠,回來哦,郭誌誠,回來哦……”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走廊裏,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然後,我左手拿起那根掰直的衣服架(心裏默唸這就是刀剪替代品了),在地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啪!啪!啪!聲音清脆。右手抓起那把生米,朝著前後左右四個方向,用力撒了出去,米粒劈裏啪啦落在地麵和牆上。
最後,我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沉穩、最清晰的聲音,念出了書裏記載的那段“喚魂咒”,每一個字都盡量咬準:
“慧元江邊玩,金剛列兩邊,千裏魂靈在,急急入竅來!”
唸完,將手中外套猛地往郭誌誠身上一披,低喝一聲:“郭誌誠,還不歸位!”
整個過程其實很快,不過兩三分鍾。郭誌誠一直呆呆地站著,披上衣服後,渾身微微一震,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隻是眼神似乎清明瞭一刹那,又迅速被疲憊覆蓋。
“好了,” 我扶住他,對裏麵探頭的室友說,“扶他上床,讓他好好睡一覺,今晚別打擾他。明天……看看情況。”
室友將信將疑地把郭誌誠接過去。我收拾了門口的香灰和紙灰,用掃帚清理了米粒。做完這一切,我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心髒在胸腔裏咚咚直跳。一半是緊張,一半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期待和忐忑。這就完了?真的有用嗎?會不會隻是心理作用?書裏寫的那些,真的能作用於現實?
回到了老先生的房間,我一夜沒怎麽睡好。腦子裏反複回放整個過程,檢查有沒有疏漏,又擔心郭誌誠會不會出什麽別的狀況。
第二天上午,是專業課。我坐在教室裏,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瞟向門口。直到上課鈴響前幾分鍾,一個熟悉的身影踩著點衝進了教室。
是郭誌誠。
他換了一身幹淨衣服,頭發雖然還有點亂,但臉上那嚇人的蒼白和烏青的眼圈明顯淡了許多,雖然還帶著點病後的憔悴,但眼神活泛,動作也利索了。他一眼看到我,眼睛一亮,立刻擠開旁人,湊到我旁邊的空位坐下。
“秦哥!” 他聲音不大,但透著明顯的興奮和感激,再無昨天的有氣無力,“神了!真的神了!我昨晚回去躺下,感覺特別困,一覺睡到大天亮,一個噩夢都沒做!早上起來,燒退了,身上也有勁了,就是還有點虛……秦哥,你爺爺那法子太牛了!真的,謝謝你啊!”
他雙手合十,對著我連連點頭哈腰,態度殷勤得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沒事了就好,可能就是嚇著了,放鬆下來就好了。” 我含糊地應著,心裏卻像炸開了一朵小小的煙花。
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不是巧合?那本破舊泛黃、字跡潦草、真偽難辨的書……上麵寫的東西,真的管用?
一種混合著巨大成就感、難以置信的驚奇,以及隱隱後怕的戰栗感,瞬間攫住了我。我看著講台上開始講課的老師,看著身邊恢複正常、低聲跟我吐槽密室逃脫有多坑爹的郭誌誠,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我不再隻是一個被動的、恐懼的觀察者。那本書,那把生鏽的鑰匙,真的撬動了一絲縫隙。而透過縫隙照進來的光,雖然微弱,卻真實地改變了一些事情。
然而,欣喜之餘,趙靈那沙啞的警告,卻又在心底悄然響起:“一旦你開始學,開始用,就由不得你了……”
我看著自己攤開的、記著無聊課堂筆記的右手,昨天就是這隻手,撒出了米粒,揮舞了“法器”,念出了咒文。它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麽不同。但我知道,有些看不見的東西,已經悄然附著上來了。是機緣,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