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李永泉就精神抖擻地來敲門。“秦哥,走!帶你去爬後山,看江城全景!那地方清靜,景好,跟那些擠死人的熱門景點不一樣!”
寒酥自然跟在身邊,那身淺灰色的運動服光影在晨光下幾乎難以察覺,隻有我能清晰看見。
車開了約莫一小時,停在一座看起來頗為原生態的山腳下。果然如李永泉所說,遊客稀稀拉拉,多是些晨練的本地老人。沿著石階向上,初時還能聽到人聲,越往深處走,林木越見幽深,石階變成了土路,人工痕跡漸少,四周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鳥鳴。
空氣裏的涼意更重了,不是深秋那種幹爽的涼,而是帶著山間特有的、沁入骨縫的潮濕陰冷。李永泉走在前麵,興致勃勃地介紹著沿途的植物。我跟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林間一些“東西”吸引。
起初是遠處樹後一閃而過的模糊影子,像是人形,又不太像。接著,路旁的老樹下,隱約有個蹲著的灰影,似乎在挖什麽東西。再往上,甚至看到一個穿著古舊衣衫、背影佝僂的老“人”,慢吞吞地沿著一條根本不是路的方嚮往密林裏走。
“別看,” 寒酥的聲音平靜地在我意識中響起,她走在我身側,對那些存在視若無睹,“當做沒看見,不要對視,不要流露出你能看到它們的跡象。大多數隻是徘徊於此地的殘影或惰性之物,並無意識,也不害人。你過多關注,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頭皮有點發麻,強迫自己把視線集中在李永泉的後背或者前方的土路上。“這想不看見都難啊,” 我在心裏對她吐槽,“跟逛鬼屋似的,還是全景沉浸式無鬼屋。”
“心靜則不見。” 她回了這麽一句,聽著有點像風涼話。
越往上,人跡越罕至,周圍的“東西”卻似乎多了起來,而且形態愈發清晰、怪異。我看見一個“人”掛在很高的樹杈上,隨風輕輕晃動,脖子伸得老長;又瞥見一團模糊的黑氣蜷縮在腐爛的樹根洞裏,裏麵似乎有兩點微弱的紅光。
李永泉回頭看我,見我臉色發白,額角有些細汗,便關切地問:“秦哥,是不是這山路太陡了?累了吧?要不咱們歇會兒?”
“不用不用,” 我連忙擺手,擠出一個笑,“就是有點……嗯,山裏空氣太清新了,一下子不太適應。” 這藉口拙劣得我自己都不信。
寒酥似乎覺得光讓我“無視”不夠,或許是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或許是覺得這是個“教學”機會,她開始低聲向我介紹,聲音直接響在我腦海,確保隻有我能聽見。
“你看左前方那塊裸露的岩石後麵,探頭窺視的那個。” 我下意識想扭頭,硬生生忍住,隻用眼角的餘光瞥去。隻見一個頭發如同鋼針般根根直立、炸開如同巨大刺蝟的腦袋,正從岩石側邊冒出來,頭發是鮮豔的綠色,身上穿著類似古代短打、但顏色極為斑駁絢爛的衣衫,臉上五官模糊,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警惕地盯著我們——準確說,是盯著李永泉肩上的一個印著卡通動物圖案的揹包。
“那是蓬頭鬼,” 寒酥的聲音不疾不徐,“並非惡靈。他棲身山林,是這山中走獸飛蟲的守護者之一。若有人在此地無故虐殺生靈,或棄置動物屍骸不顧,便容易引他現身,糾纏不休,直至那人妥善處理為止。他能在白日顯形,你若單獨遇見,不必驚慌,答應他會將發現的動物屍體掩埋即可。他雖樣貌奇特,但守的是山林自然的‘理’。”
我聽得一愣,原來鬼怪也不全是害人的。那蓬頭鬼似乎對我們沒什麽興趣,尤其多看了那卡通揹包幾眼(大概覺得圖案古怪),便縮回岩石後麵不見了。
又走了一段,繞過一處陡坡,前方視野稍開闊,是一片小小的、雜草叢生的緩坡。一個穿著殘破甲冑、脖頸上空空如也的身影,正徒勞地在那片草叢中摸索著,動作遲緩而固執。
“無頭鬼,” 寒酥繼續解說,“多是戰死或遇害後屍身殘缺,特別是首級不見者所化。他們無智無識,隻憑一點執念徘徊在喪身之地或他們認為可能找到遺骸之處,不斷尋找丟失的部分。此鬼並無害人之心,隻是模樣可怖,且執念深重,難以消散。若遇此類,若能設法尋回其屍身妥善安葬,是極大功德。若不能,至少可設法打聽其姓名來曆,立個衣冠塚,焚香祝禱,或可助其安息。”
我看著那無頭鬼在草叢中茫然摸索,心裏有些發毛,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李永泉渾然不覺地從那緩坡邊走過,還指著遠處隱約的江麵對我說:“秦哥你看,從這兒已經能看到一點江了,等到了山頂,看大壩更清楚!”
我剛要點頭附和,寒酥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警告:“低頭,看路,別往右邊那片廢棄的破屋看。”
我本能地垂下眼,但餘光還是掃到了。那似乎是幾間早已坍塌的土房廢墟,殘垣斷壁間,一個瘦小佝僂、頭發長得拖到地上的黑影,正趴在一個角落,肩膀一聳一聳,似乎在咀嚼什麽。它手裏似乎攥著一小縷黑色的東西。
“食發鬼,” 寒酥的聲音更低了,“此物貪癡,尤喜嬰兒胎發及未婚女子秀發。沾染生人精氣,對它如同美味。它並無大能耐,但若被其盯上,會暗中跟隨,伺機竊取發絲,被其食發過多者,會感到心神不寧,精力萎靡。處理嬰兒胎發或落發時,最好焚化,勿隨意丟棄於荒僻汙穢之處,免招此物。”
我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幸好我頭發不算長。下意識地,我瞥了一眼身邊的寒酥,她那一頭如瀑青絲……似乎感應到我的目光,她淡淡掃了我一眼:“此物近不了我身。”
我鬆了口氣。
快到山頂時,我們經過一處比較陡峭的崖壁路段,路窄僅容一人通過。李永泉在前麵提醒我小心。就在這時,我忽然感到一股明顯的灼熱感,夾雜著一種極端煩躁痛苦的情緒撲麵而來。轉頭一看,嚇得我差點叫出聲——就在崖壁下方不遠處的一個狹窄石台上,一個“人”蜷縮在那裏,渾身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燃燒的狀態,不是火焰,而是一種類似高溫空氣扭曲的視覺效果,它的身體內部彷彿有炭火在明滅,表情扭曲到極致,嘴巴無聲地大張著,似乎在承受無盡的痛苦,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身體”和岩石,卻什麽也抓不住。
“別看!” 寒酥的聲音帶著少有的急促,甚至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衣袖(雖然我隻有袖口被扯動的幻覺),“低頭,快走!”
我心髒狂跳,趕緊低頭,幾乎是踉蹌著快步走過了那段路。直到走出很遠,那股熾熱煩躁的感覺才漸漸消失。
“那是……什麽?” 我心有餘悸地在心裏問。
“熾燃鬼,” 寒酥沉默了幾秒纔回答,聲音恢複了平靜,但似乎也有一絲感慨,“生前脾氣極端暴戾,動輒對至親好友、身邊之人宣泄無名怒火,口出惡言,行為傷人。死後魂靈不得安寧,需受業火焚燒般的痛苦,直至生前所積累的暴戾之氣燃盡。此鬼極為痛苦,也極易將自身的躁狂氣息傳染給心誌不堅或時運低迷的靠近者。遇見此類,務必遠離,更不可心生憐憫或好奇靠近。它所受的,是其自身業力所化的‘理’。”
我聽得背後發涼,不僅僅是那恐怖的形象,更是那種“自身業力”帶來的、彷彿永無止境的痛苦。這比任何外在的鬼怪都更讓人感到絕望。
之後的爬山路程,我幾乎是麻木地跟著李永泉,寒酥也沒再指點講解。山頂的風景確實壯麗,浩蕩長江如帶,遠處巨大的三峽大壩在雲霧中若隱若現,人類工程的雄偉與自然造化的神奇交織在一起。但我卻沒什麽心思欣賞,滿腦子還是剛才沿途所見的種種,以及“債鬼”、“熾燃鬼”這些字眼。它們似乎都在指向某種規則,某種超越簡單“善惡”,更接近“因果”、“業力”或“道理”的東西。
下山時選了另一條路,人多了一些,那些“東西”也少了。李永泉看我臉色依舊不好,以為我是累著了或者有點恐高,便提議下午去看場電影放鬆一下。我木然點頭。
電影是部熱鬧的喜劇片,影院裏漆黑一片,笑聲不斷。我靠在椅背裏,眼睛看著銀幕,心思卻飄遠了。陳浩沒有再發訊息來,不知道他朋友那邊怎麽樣了。是選擇還錢道歉,還是……那“債鬼”會把他壓垮嗎?
電影散場,燈光大亮。李永泉意猶未盡地討論著劇情,然後問我:“秦哥,晚上想吃點啥?這邊有家烤魚特別地道。明天咱可以去周邊縣裏轉轉,有個溶洞挺不錯……”
“泉子,” 我打斷他,揉了揉眉心,努力讓表情顯得自然些,“謝了,這兩天真麻煩你了。我手上……可能還有點事要處理一下,” 我想了想,補充道,“下次,下次一定再多玩幾天,把你推薦的景點逛個遍。”
李永泉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麽,拍了拍我的肩膀:“行,秦哥,你的事要緊。需要幫忙隨時吱聲。你朋友的事……要是需要安靜環境,我那兒也可以去。”
“不用,已經夠麻煩你了。” 我由衷地說。這次旅行,風景沒看進去多少,倒是“見”了不少“世麵”。
回到房間,關上門,我才長長舒了口氣。寒酥顯出身形,依舊穿著那身運動服的光影,站在窗邊,望著外麵華燈初上的城市。
“今天所見,有什麽感想?” 她忽然問。
“有點……顛覆。” 我老實說,“原來鬼……也不全是我想的那樣。有的好像還在‘上班’,有的挺可憐,有的純粹是自己作的……”
“天地有道,萬物有理。生死之隔,並非一切秩序的終點。” 寒酥的聲音很輕,“欠債還錢,虐殺償命,殘軀尋首,惡語反噬……許多你們畏懼的‘鬼怪’,不過是這些‘道理’在另一層麵的體現,或是不甘,或是執著,或是懲罰。形態各異,核心卻逃不出一個‘理’字,一個‘債’字。”
“那陳浩……”
“人債,鬼討。亦是同理。” 寒酥轉過身看著我,“你已告知解法。若他執迷不悟,或其中另有隱情牽絆,便是旁人無能為力之事。強行介入,如同用手去扳動他人心中的天平,不僅徒勞,還可能被那‘道理’的重量所傷。”
窗外,宜昌的夜色漸漸濃重,遠山隱入黑暗,隻有長江的水聲,隱隱約約,彷彿亙古不變的歎息,也像是無數未曾說清、也未曾還清的“債”,在無聲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