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長假第一天,天色灰濛濛的,空氣裏已經有了深秋的涼意。我收拾了個簡單的揹包,準備去公交車站。寒酥依舊穿著她那身彷彿永遠不會髒、也不會換的月白色裙裾,安靜地站在門口,目光卻頻頻飄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
“我也去。”她陳述,而非詢問。
我早就料到。“行,但別亂跑,別亂問,尤其是人多的時候。”我叮囑,心裏盤算著帶上她的種種不便。
出門前,我瞥了她一眼。幾個月了,永遠是這身裙子。雖然纖塵不染,但看著總覺得……太單薄,也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我沒直接去車站,而是拐進了老街一家不起眼的紙紮鋪。店裏光線昏暗,擺滿了各色紙人紙馬、金山銀山。老闆是個眯縫眼的老頭,正用糨糊粘著一棟紙別墅。
“老闆,有……現成的、好看點的紙衣服嗎?女式的,現代點的。”我壓低聲音問,感覺有點怪異。寒酥站在我身後一步遠,好奇地看著貨架上那些色彩鮮豔的童男童女。
老頭從老花鏡上沿瞥了我一眼,沒多問,從櫃台下翻出個紙箱,裏麵是些印刷比較精美的紙衣,有旗袍,有仿古裝,居然還有幾套印著粗糙圖案的“運動服”和“連衣裙”。
“這個,女娃娃樣式,最新款。”老頭抽出一套印著模糊運動品牌logo的淺灰色女式運動服紙衣,料子比別的厚實點,印刷也稍好。
“就這個吧。”我付了錢,又要了疊金紙和一小包線香。在老闆見怪不怪的目光中,我抱著東西走到街角一個相對幹淨的垃圾桶旁(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按照小時候看外婆祭拜時模糊的記憶,我用金紙折了個簡單的元寶,把紙衣放在上麵,點燃了線香。
“給你的,”我對著空氣,更像是對著身旁隻有我能看見的寒酥說,“老穿那身,看著冷。試試這個?”
火焰舔舐著紙衣,很快將其吞沒,化為青煙和灰燼。寒酥靜靜地看著,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在我燒完最後一遝金紙時,她身上那月白色的光影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然後,那套淺灰色的、印著模糊logo的運動服,就出現在了她的身上——不是實體,更像一層更貼合身形、帶著現代氣息的光影,覆蓋了原來的裙裾。她低頭看了看,伸手虛虛拂過袖口,動作有些生疏。
“很……輕便。”她評價道,抬頭看我,眼神裏有一絲極淡的新奇,“但比不上裙裳迤邐。”
“方便活動就行。”我鬆了口氣,看來這“供奉”的方式對她有用。換上運動服的寒酥,少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倒有點像個體質特殊的、氣質清冷的現代女生,雖然那張臉和眼神依舊出賣著她的不同。
李永泉家在宜昌,早早就規劃好了行程,熱情地要給我當導遊。我們約好在火車站碰頭。見到我,他咧嘴一笑,目光掃過我身側——空無一人,但他似乎習慣了我偶爾“自言自語”的狀態,沒多問。
“秦哥,這邊!車安排好了,保準讓你玩爽!”他接過我的揹包,“先去酒店放東西,然後帶你去江邊看看,明天一早坐船過閘,那才叫一個震撼!”
一路上,李永泉滔滔不絕地介紹著宜昌的風土人情,三峽大壩的建造曆史,江鮮有多美味。寒酥跟在我身側,對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看得目不轉睛,尤其是看到連綿的丘陵和遠處若隱若現的江麵時。
“這裏的山為什麽與跟其他地方的山大不一樣?”
“那江麵寬闊如海,水流為什麽湍急渾濁?”
“那邊巨大的水泥建築是什麽?為什麽橫在江上?”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聲音直接在我腦子裏響。我起初還試著低聲解釋幾句,後來實在招架不住,眼看李永泉奇怪地看我,我急中生智,幹脆把她的問題“轉述”了一遍。
“泉子,我有個朋友,學地質的,剛微信問我,說看資料覺得這邊的山形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樣,植被也特別密,是為什麽?”
“哦,這個啊!咱這是喀斯特地貌和侵蝕地貌結合,水多,氣候濕潤,所以山秀樹多……”
“他還問,這長江水怎麽這麽黃,流量看著好大。”
“正常!泥沙多嘛,而且現在是汛期剛過沒多久,水勢還沒完全退下去呢……”
“他又問,那個大壩,就是三峽大壩吧?具體是怎麽把船弄過去的?原理是啥?”
“哈哈,你朋友問題還挺專業!過船有船閘,五級船閘,原理就跟樓梯一樣,船開進一個閘室,關上門,灌水或者放水,把水位調到和下一級一樣高,再開閘讓船過去……明天咱親自體驗你就知道了!”
李永泉講得眉飛色舞,我一邊點頭附和,一邊用餘光觀察寒酥。她聽得很認真,目光隨著李永泉的手指方向移動,落在遠處那巨大的混凝土建築上,眼中充滿了純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與驚歎。這種神情,在她臉上很少見到。
這一天就在江風、李永泉的講解、寒酥無聲的觀察和我不時“轉述問題”中過去了。傍晚時分,我們坐在臨江的一家小飯館二樓,窗外是漸漸被暮色籠罩的江麵,對岸山影如黛。點了幾個當地小菜,李永泉開了一瓶本地啤酒,跟我碰杯。
“秦哥,這次你能來,我特高興!就得這樣,多出來走走,別老憋在城裏……”他話沒說完,我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是陳浩。
距離幫他處理嬰靈的事,過去差不多兩周了。他後來給我發過幾次訊息,說自己按方法做了,做完之後那幾天感覺特別累,但眼睛看東西清楚了些,晚上也不再覺得有東西捂著眼了,精神在慢慢恢複,一再道謝。之後便沒再聯係。
我以為事情了結了。
點開資訊,隻有一行字:“秦哥,在嗎?有個急事。我有個哥們,出狀況了,跟我的……不太一樣。去了幾家醫院,查不出毛病。你……有沒有辦法?價錢好說。”
我心裏一沉。跟他的情況不一樣?醫院查不出?
我回複:“具體什麽情況?什麽時候開始的?”
陳浩的回複很快,似乎一直守著手機:“就這幾天。人突然就萎了,沒精神,總說累,身上發冷。但這還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他總說感覺後背、脖子上坐著個人,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脖子都直不起來。可我們看,什麽都沒有。也去精神科看了,說是什麽軀體化障礙,開了藥,沒用。他這兩天越來越嚴重,好像……快被壓垮了。”
後背坐著人?壓得喘不過氣,直不起脖子?
我下意識地看向坐在我對麵、正望著江麵出神的寒酥。她也似有所感,緩緩轉過頭,清淩淩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手機上。
“怎麽了?”李永泉察覺到我神色不對。
“沒事,一個朋友,有點麻煩事諮詢我。”我敷衍過去,快速打字問陳浩:“把他最近的情況跟我說一遍,尤其是他去了哪兒,幹了什麽。”
陳浩說:“他……他上半年跟他表哥合夥做了點小生意,賠了,他表哥墊了大頭,說好了慢慢還。後來他找了新工作,手頭鬆了點,但一直沒提還錢的事,好像……好像有點想賴掉的意思。為這個,家裏都吵過。這……跟這有關?”
我沒直接回答,繼續問:“他是不是最近開始,運氣也變得特別差?小事不斷,喝涼水都塞牙那種?”
“……對!秦哥你真神了!他最近確實倒黴透頂,走路差點被車碰,吃飯吃到沙子,手機屏也摔碎了……我們都說他水逆。”
我放下手機,看向寒酥,用隻有我們能懂的方式低聲問:“背上坐著人,壓運氣,討債的?”
寒酥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地在我意識中響起:“聽著像。‘債鬼’纏身。欠債不還,承諾不履,乃至侵吞他人財物者,易招此物。它不害命,隻壓運,磨人氣,直至債清或其人運勢徹底衰敗,一蹶不振。與那嬰靈索命不同,此物更為糾纏難解,因欠債還錢,本就是人間至理。”
“能解決嗎?”
“解鈴還須係鈴人。要麽還清所欠,誠心懺悔,取得債主原諒。要麽……”寒酥頓了頓,“找到此‘債鬼’與欠債之間的具體聯係之物或憑證,以特殊方法‘償還’或‘安撫’。但後者更難,且需知曉具體所欠何物,欠於何人。外人強行驅趕,幾乎不可能,反而可能引火燒身,將‘債務’轉移到自己頭上。”
我明白了。這和陳浩的情況性質不同。嬰靈是血緣孽債,是情感和生命的虧欠。而這,是實實在在的經濟或諾言上的虧欠,是另一種“理虧”。
我回複陳浩:“恐怕不是醫院能看的病。你朋友這是被東西盯上了。根源在他欠錢不還,甚至想賴賬這事上。要想解決,馬上把錢連本帶利還給他表哥,真心實意道歉,取得原諒。如果這條路走不通,或者還了也沒用……”
我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寒酥。她輕輕搖頭,意思很明確:別輕易插手。
我繼續打字:“如果還了也沒用,或者有別的隱情……你再詳細跟我說。但這事,比你的麻煩。我也未必有辦法,隻能幫你問問。”
傳送。
陳浩那邊沉默了。江風帶著水汽吹進來,有點涼。李永泉點的菜上來了,香氣撲鼻,但我突然沒了什麽胃口。
“秦哥,沒事吧?看你臉色不太好。”李永泉關切地問。
“沒事,可能坐車累了。”我擠出一個笑容,拿起筷子,“來,嚐嚐你們這兒的地道菜。”
寒酥依舊安靜地坐在我旁邊的空位上,換上了運動服的身影在漸濃的夜色裏顯得有些朦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