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在食堂門口等到寒酥時，她的臉色比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還要難看。不是那種遇到危險後的蒼白，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無奈和極度無語的複雜神情，眉頭微微蹙著，月白色的裙裾在晨風中似乎都帶著點不悅的波紋。
我心裏咯噔一下，以為劉帆那邊真出了什麽大事，或者她在男生宿舍遇到了別的麻煩。“怎麽了？出什麽事了？”我壓低聲音，快步走到她身邊。
寒酥抬眼看我，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罕見地翻湧著一種近乎控訴的情緒。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又卡住了，白皙的耳根竟透出一絲極淡的、幾乎以為是錯覺的紅暈。
“你……”她深吸了一口氣，才用那種依舊清冷，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的調子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冰裏擠出來的，“你們男生寢室的房間，為什麽……如此不設防？”
“啊？”我沒反應過來。
“衣衫！”她似乎難以啟齒，偏過頭去，聲音更低了，“洗漱出來，便那般……坦蕩而行，簡直不成體統！”
我愣了兩秒，才猛然明白過來。男生宿舍夏天晚上，洗完澡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在樓道和水房晃蕩，簡直是標配。寒酥一個不知道哪個朝代的、觀念保守的“大家閨秀”（我猜的），冷不丁撞見這種場麵，衝擊力恐怕不亞於我看到“倀”鬼。
“呃……這個，天熱，方便，他們……習慣了。”我試圖解釋，但感覺越描越黑，“你沒……沒直接穿牆進去？”
“我既應承你去‘看’，自然要走門。”寒酥的語氣硬邦邦的，“誰知門內竟是那般……景象。我隻好退出來，在門外廊下等著。”
我想象了一下那畫麵：清冷如月的寒酥，一臉嚴肅（或者窘迫）地站在男生宿舍充滿汗味和泡麵味的走廊裏，聽著裏麵大呼小叫的打遊戲聲、嘩啦啦的洗漱聲，還得時不時避開那些隻穿褲衩的“移動障礙物”……這畫麵太美我不敢看。
“然後呢？”我憋著笑，努力讓語氣顯得正經。
“等到近子時，房間裏沒有燈光，我才進去。”寒酥的表情恢複了些平靜，但眼神裏那點鬱悶還沒散盡，“你的好友李永泉，已經熟睡，他對麵鋪位那人，就是劉帆。”
“他怎麽樣？”
寒酥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當時的細節，然後緩緩道：“我站在他床邊，細察良久。他呼吸稍顯急促，眉頭緊鎖，確有心神不寧之相。但周身並無陰邪穢氣纏繞，亦無外物依附。至子時三刻左右，他開始磨牙，聲音尖銳，確與尋常不同，帶些戾氣。片刻後，又含糊囈語，吐字不清，但並非咒文或邪語，倒像是……與人爭辯，又似夢中驚懼自語。”
“就這些？”我追問，“沒有別的？比如，有沒有什麽東西在影響他？”
寒酥肯定地搖頭：“沒有。至少我探查之時，沒有發現。他這狀況，更像是自身心火過旺，或日間思慮過重，乃至魂魄躁動，夜不能安。或許是學業壓力，或是心中藏了難以排解的焦慮、憤怒之事，鬱結於心，發於夢寐。”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他白日裏接觸過甚為陰晦之物，殘留氣息擾動心神，都有可能。但觀其氣色與周身狀況，此種可能較小。”
我鬆了口氣，看來不是靈異事件，至少不是被什麽東西纏上了。但李永泉描述的越來越嚴重，恐怕劉帆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心理壓力真的不小。
“你就在那兒看了一夜？”我問。
“大約守了半個時辰，見他隻是反複磨牙，並無異狀，我就離開了。”寒酥道，“你們這學校夜間倒是清淨，我便在四處走了走。”
“有什麽發現嗎？”我隨口問，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寒酥的目光投向食堂外人來人往的林蔭道，聲音壓低了些：“大多是孤魂野鬼，大多隻安靜徘徊，少有主動侵擾生者的緣故。隻要生人自身陽氣不衰，心神穩固，便無大礙。”
這大概印證了學校建在“萬人坑”上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但也解釋了為什麽平時看起來還算太平。
“對了，”寒酥忽然又看向我，眼神裏帶上了一絲探究和明顯的不悅，“你昨天讓我去那男生寢舍，是不是早知會那般……不堪入目？”
我一口豆漿差點嗆住：“天地良心！我絕對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能讓你去嗎？” 雖然我確實沒細想男生宿舍的日常狀態，但這話可不能認。
寒酥靜靜地看著我，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寫著“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真不是！”我舉手作投降狀，“我要是存心整你，就讓我下次實驗課資料全錯，外賣全超時！”
這個賭咒對目前的我來說相當狠毒。寒酥似乎勉強接受了我“不知者無罪”的辯解，但表情依舊淡淡的，轉身往教學樓方向走去，裙裾飄動，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下不為例。如果再有事，需探查此類……場所，你自己想辦法。”
我趕緊跟上，心裏有點好笑，又有點歉意。看來這位“古人”的適應範圍，還是有一定界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