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的錢是三天後轉來的。微信轉賬,一千塊。附言隻有兩個字:“謝謝。”
我看著那個數字,手指懸在螢幕上。一千塊,對陳浩來說,這點錢不算什麽,從他光鮮亮麗的外表來看,他是一個富家子弟。對我而言,它是下個待交的月水電費和物業費,是日漸稀薄的生活費裏一筆及時的補充。
寒酥坐在窗邊,望著樓下形色匆匆趕去上課的學生,側臉沉靜。她似乎對“錢”沒有明確概念,隻是偶爾看我對著手機螢幕上的數字皺眉。
“為什麽不收?”她忽然問,沒回頭。
“感覺像在拿他的……愧疚和恐懼換錢。”我實話實說。幫他,起初是出於一種看到同類困境的不忍,後來是覺得既然知道了,又有趙靈指點,似乎應該做點什麽。但這筆錢,讓事情變了點味。
“你付出了時間,承擔了風險,傳遞了方法。”寒酥轉回頭,目光清淩淩地看著我,“他付出了他認為值得的代價,了結一樁心事。各取所需,因果兩清。這很公平。你要是不收,這樁因果反而可能留下尾巴,於他於你都未必是好事。”
她的話總是這麽直接,剝開人情世故的黏稠,露出底下簡單的規則。我想起趙靈說“外人硬來效果不大”,但傳話搭手,也算介入因果。收下這筆錢,或許就像寒酥說的,是一個了結的訊號。
更重要的是,我的銀行卡餘額,確實在發出尖銳的警報。
我點了接收,回複:“錢收到了。好好生活,向前看。”
陳浩回了一個握拳的表情。對話止於此。這筆錢安穩地落進我的賬戶,也像一塊石頭,暫時沉進了心底。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緊繃的軌道,上課、兼職、應付寒酥永無止境的好奇心,以及偶爾飄過的、對趙靈那句“記號”的隱憂。
這天早上是分析化學實驗課。我打著哈欠走進實驗樓,寒酥一如既往地跟在身側,對樓道裏各種化學試劑的氣味微微蹙眉,但目光很快被兩旁玻璃櫃裏琳琅滿目的儀器和樣品瓶吸引。
“這是什麽?”她指著一個裝滿藍色硫酸銅晶體的廣口瓶。
“硫酸銅,一種鹽。”我壓低聲音,快速解釋。
“鹽?為什麽是藍色?能吃嗎?”
“……不能吃,有毒。顏色是因為銅離子。”我頭皮發麻,趕緊快走幾步。實驗課是和李永泉一組,他早就占好了靠窗的位子,正對著實驗指導書發呆,眼下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泉子,咋了?又通宵了?”我把書包塞進實驗台下的櫃子。
李永泉抬起頭,一臉生無可戀:“秦哥,救救我……不是我通宵,是我對床那孫子,他通‘夢’啊!”
“嗯?”我一邊清點實驗器材,一邊心不在焉地應著。
“就劉帆,你知道吧?以前挺正常一人,打呼都沒那麽響。”李永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表情誇張中帶著點崩潰,“就最近,不知道中了什麽邪,晚上睡覺,那叫一個精彩!說夢話跟念經似的,嘰裏咕嚕聽不懂,還磨牙,磨得那叫一個狠,咯吱咯吱,我聽著都怕他把後槽牙給磨碎了!這還沒完,有時候還突然嘿嘿笑兩聲,或者猛地抽抽一下,嚇得我差點從上鋪滾下來!”
我皺了皺眉:“壓力太大了吧?或者缺鈣?磨牙挺常見的。”
“常見?”李永泉瞪大眼睛,“秦哥,你沒聽見那動靜!那不是普通的磨牙,是那種……咬牙切齒,帶著一股子狠勁兒的感覺!說夢話也不是嘟囔,是那種很快的、聽不清但又感覺很用力的唸叨。第二天我問他,他一臉懵逼,說睡得挺好,啥也不知道,還怪我神經過敏。”
他歎了口氣,扒拉了一下亂糟糟的頭發:“這都連著好幾天了,再這麽下去,我沒被實驗報告搞死,先被他夢裏給送走了。關鍵是,他白天精神也不太好,蔫蔫的,問他是不是熬夜,他說沒有,十一點就睡了。邪了門了。”
我手下動作頓了頓。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也會覺得是李永泉太敏感,或者劉帆真有什麽隱性的睡眠問題。但現在……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側的寒酥。她正微微歪頭,看著實驗台上一個正在加熱的、裏麵液體咕嘟冒泡的燒杯,似乎有些出神。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緩緩就好了。”我敷衍了一句,沒再多說。實驗課馬上開始,老師已經走了進來。
實驗過程繁瑣,需要高度集中。稱量、溶解、轉移、滴定……每一步都得精確。我和李永泉配合還算默契,但進行到一半,需要他幫我穩定滴定管,我觀察錐形瓶裏顏色變化的關鍵時刻,寒酥的聲音又幽幽地飄進耳朵:
“這透明管中無色之水,為何滴入那粉紅之水,顏色便褪了?”
我手一抖,差點把滴定管裏的標準液滴出去。趕緊凝神,小心控製。
“這藍色火焰,為什麽跟平時家裏做飯的火不一樣?”
“那紙上顯示的數字,是結果嗎?”
“……”
她問題不斷,聲音不高,但在我全神貫注的耳邊,簡直如同魔音貫腦。我咬著牙,強忍著不去理會,額頭冒汗。李永泉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秦哥,你咋了?臉這麽白,手別抖啊!”
“沒事,有點悶。”我含糊過去,心裏恨不得把寒酥的嘴暫時縫上。這位“房客”的好奇心,在某些時候真是缺乏必要的“眼力勁”。
實驗資料最終還算過得去,但比我預想的誤差大了點。走出實驗室,我長長舒了口氣,感覺比跑了個一千米還累。李永泉還在我耳邊絮叨他室友的“光輝事跡”,抱怨昨晚劉帆夢裏不僅磨牙說夢話,還忽然坐起來了一下,把他嚇得夠嗆,然後倒頭又睡,早上依舊什麽都不知道。
“越來越離譜了簡直!”李永泉哭喪著臉,“再這樣我真要申請換宿舍了,可這節骨眼上,哪有空宿舍啊。”
看著他憔悴的臉和濃重的黑眼圈,我心裏那點異樣的感覺又浮了上來。一次兩次可能是偶然,但頻率增加,行為升級,當事人卻毫無記憶……
“泉子,”我停下腳步,看著他,“你跟我說實話,劉帆除了這些,最近有沒有別的反常?比如,精神恍惚,容易受驚嚇,或者……去沒去過什麽特別的地方,接觸過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李永泉愣了一下,撓撓頭:“特別的地方?沒有吧,他除了上課打遊戲,就是睡覺。哦,對了,上週他好像是說丟了校園卡,補辦了一張。精神嘛,是有點萎靡,我還以為他熬夜打遊戲……秦哥,你問這個幹嘛?你該不會也信那些神神叨叨的吧?”
“隨便問問。”我拍拍他肩膀,“我高中的時候有,壓力大導致的,不知道你這個室友是什麽情況。”
晚上我讓寒酥晚上悄悄跟著李永泉回他們寢室,親自去看看情況。
反正除了我,誰也看不見她。等明天來學校,再跟她碰頭細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