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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送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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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螢幕上那五個字,手指停在冰冷的螢幕上,一時不知該怎麽接。廚房窗戶沒關嚴,夜風溜進來,吹得泡麵碗上最後一絲熱氣也散了。

寒酥也看了一眼我的手機螢幕,沒說話,但我知道她在聽。

我深吸一口氣,打字:“因為我‘看’得見。你頭上,是不是總感覺沉甸甸的,發涼,看東西越來越模糊,特別是晚上,跟蒙了層厚厚的黑布一樣?白天也沒精神,心裏總是慌,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盯著你?”

訊息傳送。這次,回複來得快了些。

陳浩:“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一個送外賣的,兼差點被類似東西搞死的倒黴蛋。信不信由你。但你要是再不說實話,繼續讓它這麽趴在你頭上,要不了三個月,我保證,你連這棟宿舍樓的門都摸不著出去。到時候,別說晚自習,你連白天上課都去不了。”

這段話發出去,我自己都覺得有些狠。但寒酥說過,這種事,當事人自己得先有強烈的意願。

對麵顯示“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又停下。反複幾次。

終於,一大段文字跳了出來,字裏行間能感覺到打字的顫抖:

“去年……去年這個時候,我交了個女朋友,外校的。後來她懷孕了。我們才大二,都嚇壞了,不敢跟家裏說。她也不敢要……我們湊了錢,去了一家小診所……她後來跟我分了,拉黑了我,再沒聯係。我本來以為……以為這事過去了。可從今年暑假開始,我就總覺得累,晚上睡不好,一閉眼就……就好像有小孩在很遠的地方哭。開學後更嚴重了,晚上天一黑,真的就跟瞎了差不多,隻能看見很近的一點東西的影子。我不敢跟別人說……我是不是……是不是遭報應了?那個孩子……真的在?”

我看著螢幕,心裏那點物傷其類的同情,變成了沉甸甸的實感。果然是這樣。

我回複:“它在。而且恨你。它覺得是你們不要它,把它扔在了又黑又冷的地方。現在,它也想讓你嚐嚐那個滋味。”

陳浩:“我該怎麽辦?求求你,幫幫我!花多少錢都行!我不想這樣下去了,我感覺我快瘋了!”

我抬頭看向寒酥,正靜靜看著我。

“有辦法嗎?”我問,心裏其實沒抱太大希望,她剛才已經說了“外人硬來效果不大”。

寒酥搖了搖頭,聲音平穩無波:“因果在他身上,怨氣也係於他一身。我能看出,但解不了。這種血親之間的怨結,外人難以插手,尤其是我現在這樣。強行驅趕,怨氣反撲,他可能當場就不行了,你也會被牽連。”

“那……就沒辦法了?”

“或許,有一個人知道該怎麽辦。”寒酥看向窗外夜色,“那個姓趙的道士。他處理過這類陰邪事,又通曉符咒儀軌。他若肯指點,或許有一線希望。”

我想起趙靈在喪葬店留下的那句話,想起他杳無音訊的搏命,也想起老先生靈位前那縷孤直的青煙。他大概,是眼下唯一可能知道怎麽辦的人了。

“我知道了。”我回複陳浩:“別慌,也先別亂找人亂花錢。等我訊息。在我聯係你之前,盡量待在人多、光亮的地方,晚上別落單。如果……如果你心裏覺得對不起,就多想想,誠心實意地想想,但別光是害怕。”

放下手機,泡麵已經涼透,糊成了一團。我毫無胃口,心裏沉甸甸的,像是也壓了塊冰。

第二天下午沒課,我騎著車去了“福安”喪葬店。推開門,風鈴叮當一響,店裏那股熟悉的香燭紙錢味撲麵而來。張伯從堆滿紙紮元寶的櫃台後抬起頭,看到是我,昏花的老眼動了動,沒說話,隻是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後麵那道布簾。

我掀開布簾走進去。小小的隔間裏,老先生的照片依舊溫和地看著前方。但這次,供桌旁多了個人。

趙靈背對著我,正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老先生的照片。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連帽衫,背影比暑假前似乎清減了些,但站得很穩。聽到動靜,他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

“來了。”他的聲音還是有些沙啞,但沒了電話裏那種瀕臨崩潰的顫抖,多了種深水般的沉靜。

“嗯。”我應了一聲,走到供桌前,拈起三炷香點燃,拜了拜,插進香爐。青煙嫋嫋升起。

“恢複得怎麽樣?”我問。

“死不了。”他擦完了照片,將軟布疊好放在一邊,這才轉過身。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影,但眼神很亮,是一種經過淬火後的、冰冷的清醒。他左邊額角到眉骨,多了一道新鮮的、還未完全褪去血痂的細長疤痕,給他原本溫和的臉添了幾分硬厲。

“有事?”他直接問,目光在我臉上掃過,又極快地在空蕩蕩的我身側掠過——寒酥沒有進來,她留在了店外。趙靈似乎察覺了什麽,但沒點破。

我點點頭,把陳浩的事,盡量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包括寒酥的判斷和我看到的那嬰靈捂眼的駭人景象。

趙靈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直到我說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怨嬰索債,最是麻煩。特別是這種未成型、無獨立意識的,全憑一股怨恨本能行事,不講道理,隻知折磨血親。”他走到一旁,從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舊木箱裏,取出一個扁平的黃布包,開啟,裏麵是幾樣東西:一疊裁剪好的黃表紙,一小塊暗紅色的硃砂墨,一支筆毛禿了一半的舊毛筆,還有幾個折成三角、顏色陳舊的護身符。

“你確定要管?”他看向我,目光銳利,“這種事,一個不好,就會引火燒身。嬰靈怨氣純粹,極易轉移目標。尤其是你……”他頓了頓,“你本身氣息就‘透’,容易招這些東西注意。”

“我知道。”我說,“但看見了,總不能當沒看見。而且……我也沒什麽可損失的。”除了這條小命,我在心裏補了一句。

趙靈看了我幾秒,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堅持,不再勸。他拿起那疊黃表紙和硃砂墨,走到供桌前,用老先生香爐裏的長明燈,點燃了一小截線香,插在香爐邊緣。

“方法我可以教你,但成不成,全看他自己有沒有真心悔過,有沒有那個造化化解這份怨。你隻是個傳話和搭手的,千萬別自作主張,更別試圖自己去‘超度’。”他語氣嚴肅。

“我明白。”我點頭。

“第一,讓他準備三樣東西:一件他真心喜歡、經常貼身用的舊物,最好是柔軟、有他氣息的,比如一件穿舊的純棉T恤,或者一個用久了的枕頭套。一小碗生米。還有……”趙靈頓了頓,“一碗清水,裏麵放七粒他家鄉的泥土,如果實在沒有,用學校花壇裏向陽處的幹淨泥土也行,但效果會差些。”

“第二,讓他找一個安靜、無人打擾的晚上,最好是子時前後(夜裏11點到1點),在宿舍實在不行,僻靜、但又能看到月亮的地方。把舊物鋪在地上,生米和那碗水放在舊物上。”

“第三,”趙靈拿起毛筆,舔了舔筆尖,示意我靠近些,“我教你畫一道‘安土地、淨怨結’的簡單符咒。不用法力,隻需他懷著悔過之心,用這硃砂,一筆一畫,照著描在黃表紙上。畫的時候,心裏要反複默唸:‘是我不對,我來晚了,現在送你走,給你找個好去處,別再纏著我了。’”

他邊說,邊用那支禿筆,蘸了點水在供桌上研開一點點硃砂,然後在一張黃表紙上,緩慢而清晰地畫下一道曲折的符文。那符文並不複雜,但筆劃間有種奇特的韻律。

“畫好之後,將符紙在生米碗上點燃。灰燼落進米碗不要管。然後,端起那碗水,走到附近最近的一棵柳樹或者槐樹下——這兩種樹屬陰,易通此類靈體。將碗裏的水,連同裏麵的泥土,緩緩澆在樹根下。同時,對他頭上的那個‘東西’說:‘走吧,順著這水和土,去找你該去的地方。這裏不是你的家,我以後會記得你,但你別再回來了。’”

“做完這一切,把鋪地的舊物、生米碗連同灰燼,一起用那塊布包好,第二天正午,找個向陽的、幹淨的地方,挖個淺坑埋了。埋的時候,心裏要平靜,不要有怨恨,也不要過分悲傷,就當是送走一個無緣的親人。”

趙靈說完,放下筆,看著我:“記住了?每一步都不能錯,尤其是他心裏所想,至關重要。悔意要真,送走的決心要定。若是敷衍,或是恐懼多過悔意,反而可能激化怨氣。”

我將步驟在腦子裏反複過了幾遍,又讓趙靈重複了兩次畫符的要點,直到確認記牢。“記住了。謝謝。”

“不用謝我。”趙靈重新看向老先生的照片,側臉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師傅要是還在……他也會教。隻是……”他聲音低下去,“你最近,自己也要小心。那東西雖然被我和師傅重創,但……還沒完。你身上,有它留下的‘記號’。”

我心裏一凜,想起之前寒酥和趙靈都提過,那東西對我“有興趣”。

“我知道了。”

離開喪葬店,夕陽把街道染成一片暖橙色。寒酥無聲地跟在我身邊。我拿出手機,給陳浩發了條訊息:

“明天下午有空嗎?找個安靜的地方,見麵說。帶上紙筆,需要記點東西。”

這一次,陳浩的回複快得驚人:

“有!哪裏都行!圖書館後麵的小涼亭可以嗎?下午兩點,我等你!”

我回了個“好”字,收起手機。心裏沉沉的,不知道這套趙靈教的、聽起來樸素得近乎簡陋的方法,到底能不能送走那個絕望地捂住生父眼睛的小小怨魂。但就像寒酥說的,有沒有用,就看陳浩自己的造化了。我能做的,似乎也隻有這麽多。

涼亭很偏僻,下午幾乎沒人。陳浩比我到得還早,他縮在石凳上,臉色比那天晚上在宿舍看到時更加灰敗,眼下的烏青濃得像是被人打了兩拳。他看到我,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樣猛地站起來,動作都有些踉蹌。

“兄弟”他聲音幹澀。

我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方法我幫你問到了。但醜話說在前頭,有沒有用,全看你自己。每一步都不能錯,尤其是你心裏怎麽想,最重要。”

陳浩用力點頭,掏出紙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我把趙靈教的方法,一步一步,盡量清晰地複述給他,包括需要準備的東西、時間、地點、步驟,特別是畫符時要默唸的話和最後送走時要說的話。我甚至撿了根樹枝,在地上把那個符文畫給他看,讓他照著描摹。

陳浩聽得極其認真,不時追問細節,在紙上飛快記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大概就是這樣。”我說完,看著他,“最後埋東西的時候,心態要平。就當是……好好道個別。”

陳浩盯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和那個簡單的符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眼圈有些發紅,但眼神裏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我明白了。謝謝……真的謝謝你,秦哥。不管成不成,我都……”他聲音哽了一下。

“趕緊去準備東西吧。”我打斷他,“記得,心要誠。”

陳浩重重“嗯”了一聲,把紙筆仔細收好,又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記住似的,然後轉身,快步離開了涼亭。他的背影在初秋午後的陽光下,依舊顯得有些佝僂,但步伐卻比剛才穩了一些。

我坐在涼亭裏,看著遠處圖書館玻璃幕牆上反射的刺眼陽光。寒酥悄然出現在我身側的石凳上,裙裾垂下,纖塵不染。

“該做的,都做了。”她望著陳浩消失的方向,淡淡地說。

“是啊。”我吐出一口濁氣,心裏卻並不輕鬆。趙靈那句“你身上有它留下的‘記號’”,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底。送走一個怨嬰或許有法可循,但那個在黑暗中盯著我,害了老先生,逼得趙靈搏命的“東西”,又該如何應對?

風穿過涼亭,帶著深秋將至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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