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在教室、食堂、兼職和公寓之間被拉扯成緊繃的線。白天是滿到溢位的課,晚上除了週二週三的晚自習,剩下的時間都被我用來穿梭在校園的夜色裏,送著一份份還冒著熱氣的外賣。
錢,是唯一的動力,也是唯一的焦慮。卡裏餘額的數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而葉楓承諾的“大餐”還遙遙無期。這份夜班外賣員的兼職,時薪不高,勝在時間靈活,能卡在我沒課的縫隙裏。隻是初秋的夜風已經帶了狠勁,吹在臉上像小刀子。
麻煩發生在第五天晚上。
單子顯示送到5棟宿舍樓。我熟門熟路地騎到樓前那片空地的外賣櫃,停好車,剛把餐盒從保溫箱裏拿出來,手機就震了。
是下單顧客的訊息:“同學,麻煩送到513寢室可以嗎?我有點不方便下去,可以給你小費。”
後麵跟著一個轉賬,十塊錢。
我手指頓了一下。十塊,差不多是這單跑腿費的一半了。宿舍樓有門禁,但送餐高峰時段,跟著進出的學生混進去不算太難,以前也有過類似要求,大多是下雨或者真有事。我看了眼那棟灰撲撲的、陽台掛滿各色衣物的五層老樓,回了句:“行,等會兒。”
混在幾個剛打完球回來的男生後麵進了樓,樓道裏彌漫著汗味、泡麵味和潮濕的黴味。找到513,門虛掩著,裏麵有遊戲音效和嘈雜的說話聲。我敲了敲門。
“外賣!”裏麵喊了一聲。
我推開門。四人間,有些淩亂。靠門下鋪的男生抬起頭,臉色在昏暗的日光燈下顯得有些過分蒼白,甚至泛著點青。他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渙散,看人時焦距不太對,慢吞吞的。他接過外賣,低聲說了句“謝謝”,手指冰涼,碰了我一下。
就在他抬頭接外賣的瞬間,我眼皮猛地一跳。
在他亂糟糟的黑發頂上,靠近額頭的位置,趴著一個東西。
很小,蜷縮著,麵板是那種死氣沉沉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布滿細密的、彷彿血管又像裂紋的暗紅紋路。它沒有成型嬰兒的樣貌,五官模糊一團,隻有一張嘴異常清晰,以一種絕望的姿態大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而它那細小得可憐的手,正死死地、用盡全力地捂在身下男生的眼睛上——不是捂住,更像是摳進去,指尖幾乎要陷進男生的眼皮。
一股陰冷、粘膩、帶著腥甜鐵鏽味的氣息,猛地竄進我的鼻腔。不是實際的味道,是直接衝進腦子裏的“感覺”。
我渾身血液似乎涼了半截,下意識後退半步,側頭看向身側。寒酥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門邊的陰影裏,正靜靜地看著那個男生,或者說,看著他頭頂的東西。她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神比平時更冷了些。
男生似乎沒察覺我的異樣,付了小費,就低頭拆外賣包裝。他對麵鋪位一個正戴著耳機打遊戲的室友,百忙中瞥了一眼,隨口吐槽:“浩子,你這‘夜盲症’真是時候,外賣都能送到床前,連晚自習都能逃,羨慕啊。”
叫浩子的男生扯了扯嘴角,沒說話,隻是揉了揉眼睛,聲音含糊:“晚上路燈暗,下去一趟怕摔。謝了哥們。”
“沒事。”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他頭頂那令人極度不適的景象,盡量用平常的語氣說,“下次需要送上來,備注就行。我晚上常跑這片。”
走出513,關上那扇彷彿隔絕了什麽的門,樓道裏的渾濁空氣似乎都清新了些。我快步下樓,直到重新騎上電動車,被冷風一吹,才覺得心跳慢慢平複。
拿出手機,找到剛才的訂單,通過平台虛擬號給那個叫“陳浩”的男生發了條訊息:“同學,外賣收到了吧?味道還行嗎?(笑臉)”
過了一會兒,他回了:“嗯,謝謝。”
我斟酌著詞句,手指在螢幕上停頓良久,終於又發過去一條:“哥們,看你臉色不太好,眼睛也不舒服?我有個親戚是老中醫,說有些‘毛病’,不一定是眼睛的事。要是信得過,可以加個微信,有空聊聊。當然,不方便就算了。”
這次隔了更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了。就在我準備騎車去送下一單時,手機一震,一個微信的好友申請發了過來。
我立刻點了同意。
他的微信頭像是一片漆黑,名字就是一個句號。朋友圈三天可見,什麽也沒有。
我盯著聊天框,那句在肚子裏轉了無數遍的話,終於發了出去:
“陳浩同學,我多句嘴,你別介意。我小時候在鄉下,聽老人說過一些稀奇事。你晚上看不清路,恐怕……不單單是‘夜盲症’吧?如果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或者……需要找個明白人聊聊,可以隨時找我。”
傳送。
然後,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擰動電門,衝進濃重的夜色裏。心髒在胸腔裏咚咚直跳,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剛才那駭人的一幕,亦或是傳送那條近乎冒犯的訊息所帶來的緊張。
送完最後一單,回到公寓已經快十一點。屋子裏依舊隻有我和寒酥。我煮了碗泡麵,熱氣蒸騰中,才覺得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
“今天那個……”我吸溜著麵條,含糊地問,“他頭上那個,是什麽?”
寒酥坐在我對麵的椅子上,聞言,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我的一本現代小說——那是她從書架抽出來,似乎試圖理解這個時代的“話本”。
“是個還沒成型就被打掉的孩子變成的,”她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聲音平靜無波,“一般是被父母遺棄或者打掉的孩子,怨氣不散,又沒有自己的意識,隻會本能地纏著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特別是……父親。”
我手一抖,麵湯濺出來一點:“父親?你是說……陳浩是它爸爸?”
“十有**。”寒酥的目光看向窗外無盡的夜,“被這種小鬼纏上,多半是因為父母不要它。它捂他的眼睛,是恨他,也是本能地想讓他‘看不見’——看不見路,看不見希望,最後變得跟它一樣,永遠待在黑暗裏。他臉色發青發白,氣血很虛,眼神渙散,都是因為精氣被慢慢吸走,心神也被怨氣幹擾。時間長了,輕的經常生病,運氣變差,重的……”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我想起陳浩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想起他室友那句“晚自習都能逃”。恐怕不隻是逃課,他的生活,已經在被那東西一點點拖向泥潭。
“能……能解決嗎?” 我問,心裏卻沒底。我自己都一團亂麻,靠著寒酥才勉強站穩,拿什麽去幫別人?
寒酥沉默了片刻:“如果他願意相信,願意麵對,也許還有一點機會。送走這種小鬼,要化解它的怨恨,了結它的執念。但這事的根子在他自己身上,外人硬來,效果不大,還容易惹上麻煩。” 她看向我,“你想幫他?”
我張了張嘴,沒立刻回答。幫?怎麽幫?我連自己下學期房租在哪都還不知道。可是,想起那嬰靈死死捂住陳浩眼睛的樣子,想起他蒼白的臉和茫然的眼神,一種說不清是同情還是物傷其類的情緒堵在胸口。
“先看看吧。” 我最終歎了口氣,“看他怎麽回我。如果他自己都不想活,別人再怎麽使勁也沒用。”
話音剛落,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是陳浩。
他隻回了五個字,卻讓我後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意:
“你怎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