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天,課表發下來的時候,我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課程名,眼前一黑。這學期的專業課像瘋了一樣紮堆,從週一到週五,幾乎從早到晚滿課,跟上學期那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悠閑日子判若雲泥。
手機震動,是葉楓發來的訊息,附帶一個跪地磕頭的表情包:“哥!救命!公司這邊封閉培訓延長期了,一個月才能回!點名靠你了!回來請你吃大餐!”
我回了個“滾”的表情,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盡量。被抓了別怪我。”
回完資訊,我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側。寒酥安靜地站在那裏,依舊是一身月白裙裾,與周圍拖著行李、嬉笑打鬧的新生格格不入。她正微微仰頭,看著教學樓高聳的、貼著瓷磚的牆壁,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刺眼的光。
“走吧。”我低聲說,帶著一種做賊般的心虛,領著她往教室走。
階梯教室很大,能坐下一百多人。我來得不早不晚,中間的好位置已經坐得七七八八。我瞄了一眼,果斷走向最後一排角落。那裏離後門近,進出方便,更重要的是,足夠偏僻。
我放下書包,占了一個座位,然後極其自然地將一本不用的厚筆記本放在了旁邊的空位上——那是給寒酥的。她看了看那個空位,又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麽,安靜地走過去,學著其他人的樣子,端正地坐下,隻是脊背挺得筆直,與周圍或趴或靠的學生形成鮮明對比。
一個背著雙肩包、穿著籃球服的男生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旁邊的“空位”和那本筆記本,皺了皺眉:“同學,這兒有人嗎?”
“有。”我麵不改色。
“哪兒呢?這不就一本破本子?”男生有點不爽。
“人上廁所去了,我幫忙占的。”我抬頭看他,盡量讓語氣顯得理直氣壯。
男生“切”了一聲,低聲罵了句“沒素質”,扭頭去找別的座位了。我鬆了口氣,側頭看向寒酥。她正微微偏著頭,看著那個男生離開的背影,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彷彿剛才被指責“沒素質”的並不是她占了的座位。甚至,她還有點好奇地伸手,虛虛碰了碰麵前光潔的金屬課桌桌麵。
我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老教授在講台上開始講課,聲音透過麥克風有點嗡嗡的。講的是專業課導論,內容枯燥。沒過多久,下麵就開始有玩手機的、打瞌睡的、竊竊私語的。
寒酥看了一會兒黑板,又看了看周圍心不在焉的學生,忽然低聲問我,聲音隻有我能聽見:“他們都不聽?”
我正偷偷用手機看小說,聞言頭也沒抬:“聽了也沒用,以後工作用不上。”
“那為何要來?”
“為了學分,為了畢業證。”我言簡意賅。
她似乎思考了一下,又問:“那個亮著的板子(投影幕布)上的畫(PPT圖片),為何能動?”
“那是投影,電腦控製的。”
“電腦……就是你平時看的那盒子?”
“對。”
“它比人腦記得多?”
“在某些方麵,是的。”
“那為何還要人腦來學?”
“……”
我噎住了,抬起頭,正好對上她那雙清淩淩的、滿是純粹疑惑的眼睛。我張了張嘴,發現這個問題有點哲學,一時不知怎麽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人工智慧”和“人類學習”的區別。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旁邊有道視線。坐在我斜前方的一個女生,正微微側著頭,用眼角的餘光驚疑不定地瞄著我,又飛快地瞄了一眼我身旁“空無一人”的座位。我剛才,似乎是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還做出了回答的表情。
我立刻閉上嘴,正襟危坐,目視黑板,假裝認真聽講。餘光裏,那女生又偷偷看了兩次,才滿臉困惑地轉回頭。
一整天的課,幾乎都是在寒酥這種突如其來、角度清奇的問題,和我壓低聲音、手忙腳亂的解釋,以及周圍同學偶爾投來的怪異目光中度過的。到下午最後一節課時,我已經有些麻木了。
下課鈴響,我收拾書包,剛站起身,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是同班的李永泉。他個子高高壯壯,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有點憨,是大一軍訓時站我旁邊,因為順拐被教官訓了無數次,我倆一起罰站軍姿結下的“革命友誼”。
“秦哥!”他湊過來,擠眉弄眼,壓低聲音,“你上課……幹嘛呢?一直對著旁邊嘀嘀咕咕的,跟演獨角戲似的。新交女朋友了?聊得這麽熱乎?”他說著,還故意朝我旁邊空座位眨了眨眼。
我頭皮一麻,幹笑兩聲,迅速從口袋裏掏出早上就準備好的、隻戴了一隻的藍芽耳機,晃了晃:“哪能啊,跟我物件語音呢,她非讓我陪著上課。”
李永泉“哦”了一聲,恍然大悟,又嘿嘿笑起來:“理解理解,熱戀期嘛!不過你也小心點,老劉(上課的老師)盯了你那邊好幾眼了。”
“謝了兄弟,明天幫你帶早餐。”我趕緊敷衍過去,背上書包溜之大吉。走出教室,還能感覺到寒酥無聲地跟在我身側。
晚自習安排在另一棟教學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校園裏的路燈次第亮起,光線昏黃。走在林蔭道上,我無意間看向路邊灌木叢的陰影,或者遠處建築物的拐角,總覺得有些黑黢黢的輪廓,比夜色更濃,一動不動,卻又好像隨著我的目光移動而微微扭曲。
“那些是什麽?”我低聲問,盡量不引起路上其他同學的注意。
“一些孤魂野鬼。”寒酥的聲音平靜地傳來,“不用理會,當作沒看見即可。此地……根基之下,沉眠者眾。”
我心裏一沉。每個學校裏流傳的、關於建於“萬人坑”上的傳聞,難道是真的?
晚自習的教室隻開了一小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的座位。我照例和李永泉打了個招呼,找了個靠後的雙人空位坐下——自然,還是用書包給寒酥占了一個。
燈光很亮,但教室裏總有一種莫名的陰冷。我寫著作業,偶爾抬頭活動脖子,目光掃過教室。這一看,讓我後背微微發涼。
在那些空著的座位上,並非全然空蕩。
有些座位上,似乎籠罩著一層比周圍光線更暗淡的、模糊的霧氣,隱約勾勒出人形的輪廓,低著頭,一動不動。有的“趴”在桌上,像是睡著了;有的“坐”得筆直,麵朝前方空白的黑板;還有的,似乎在緩慢地、一下一下地,做著翻書的動作,盡管那裏什麽也沒有。
它們很安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種無聲的“存在感”,卻比喧鬧更讓人心悸。粗略一看,竟差不多占了另一半空位。
“寒酥……”我聲音有點發幹。
“嗯。”她應了一聲,目光也緩緩掃過教室,“體弱氣虛,或心神渙散,或身有孽債未償者,易為陰物所侵。陽氣盛,心神定,行事磊落者,它們通常不願靠近,也近不得。”
她的解釋很直白。我下意識地看向隔著幾個座位的李永泉。他正抓耳撓腮地對著一道高數題苦戰,表情愁苦,但渾身散發著一種屬於年輕男生的、熱氣騰騰的活力。
然而,在我的餘光感知裏,他周圍那些模糊的、安靜的“影子”,似乎比教室其他地方要多一些,也離他更近一些。雖然它們同樣沒有什麽攻擊性的動作,隻是靜靜地“待”著,但這種環繞,本身就有些不同尋常。
李永泉性格憨厚直爽,絕不是那種會做虧心事的人。那他這是……體虛?還是最近運氣不好,心神不寧?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了。同學們收拾東西,陸續離開。那些“影子”也隨著人氣的消散,漸漸融入了教室更深處的陰影裏,彷彿從未出現過。
我快步追上正要出門的李永泉,拍了拍他的肩。
“泉子!”
“咋了秦哥?”他回頭,臉上還帶著解題未果的鬱悶。
我想了想,用盡量輕鬆的語氣說:“沒事兒,看你最近是不是老在宿舍打遊戲,臉都有點白了。哥跟你說,沒事多出去打打球,曬曬太陽,補鈣又殺菌,說不定還能再竄一竄個子,別老窩著。”
李永泉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我覺得還行啊……不過你說得對,明天天氣好就去打球!走了啊秦哥!”
看著他和幾個同學勾肩搭背離開的背影,我微微皺了下眉。提醒隻能到此為止了,說多了反而惹人疑心,也可能……引起那些“影子”的注意。
騎上我的小電驢,夜風涼颼颼地吹在臉上。寒酥安靜地側坐在後座,裙裾在風中紋絲不動——物理意義上的。她似乎對飛馳而過的夜景很感興趣,一直看著兩旁。
回到公寓,開啟門,屬於一個人的寂靜撲麵而來。
我簡單洗漱完,抱著鋪蓋,非常自覺地開始在床邊打地鋪。一邊鋪,一邊忍不住對著已經自然而然地坐在床邊、好奇地看著我動作的寒酥吐槽:“我這算不算引‘靈’入室?還得把床讓出去。”
寒酥低頭看了看柔軟的被褥,又看了看我鋪在硬地板上的墊子,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抬眼,用那雙清澈無比的眼睛看著我,平靜地說:
“你可以睡上來。我不需要睡覺。”
“……” 我看著她毫無雜唸的眼神,一口氣堵在胸口。跟一個非人存在討論睡覺空間分配問題,我大概是暑假悶傻了。
“算了,我睡地板踏實。” 我認命地躺下,關了燈。
黑暗中,聽覺變得敏銳。能聽到窗外遙遠模糊的車聲,也能聽到……身側床上,那極其輕微,卻確實存在的、彷彿冰層下流水般的細微氣息。那是寒酥存在的證明。
這一天過得兵荒馬亂,帶著一個看不見的“同學”上學,應對各種好奇和質疑,還要假裝看不見那些不該看見的東西……疲憊感洶湧襲來。
就在我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時,耳邊忽然傳來她清冷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探究:
“你們凡人,上學,工作,結婚,生子,老去……便是如此迴圈麽?”
我困得不行,含糊地“嗯”了一聲。
黑暗裏安靜了片刻,然後,我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幾乎以為是錯覺的歎息。
“有點意思。”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