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酥靜靜地看了我半晌,那目光裏的審視意味,漸漸被一種近乎無奈的平靜取代。她沒有回應我那帶著火氣的請求,隻是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晨光比剛才亮了些,勉強驅散室內的昏暗,卻在她月白色的身影上鍍了一層冷冽的邊。
“你想做的,是‘事’。”她背對著我,聲音清晰,一字一句,用的是最平白的現代話,卻帶著一種古老的、斬斷糾結的幹脆,“而你現在能做的,是‘待’。”
我喉頭一哽,想反駁。
“趙靈在暗處,與那東西周旋,如同在漆黑的冰麵上走。你我現在任何多餘的動作,哪怕是一聲喊,一點不該有的光亮,都可能讓他腳下打滑,跌進萬丈深淵。”她轉過頭,側臉在光線裏顯得有些不真實,“老先生的犧牲,不是為了讓你我此刻衝出去,再填進去兩條無謂的性命。他爭取來的時間,是給我們,也是給趙靈的。”
“那就這麽幹等著?” 我聽見自己聲音裏的不甘。
“等,不是癱在這裏。” 寒酥的目光落回我臉上,平靜無波,“是讓你自己先‘像個人樣’。你驚魂未定,氣息虛浮,走兩步都怕影子追上來。這樣的你,就算趙靈真需要幫手,你敢去嗎?去了,是幫他,還是害他?”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得我透心涼,卻也讓我那些翻滾的、無頭蒼蠅似的情緒,驟然停滯。她說得對。我現在出去,除了添亂,能做什麽?
“我……” 我頹然坐回沙發。
“吃飯,睡覺,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寒酥重新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依舊是那個端正卻疏離的姿態,“讓日子看起來,和往常一樣。這屋子裏,除了我,還有其他東西在‘看’。你越亂,它們越會覺得有機可乘。你穩住了,這扇門,” 她瞥了一眼那帶著凹痕的防盜門,“纔算真的關上了一半。”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門,那個淺淺的凹痕,此刻不再僅僅是恐懼的印記,更像一個警鍾,一個必須守住的界限。
接下來的日子,我強迫自己回到某種“軌道”。
起初極難。白天對著電腦,檔案一片空白,腦子裏全是祠堂燃燒的金光和趙靈嘶啞的哽咽。夜裏稍有風吹草動就驚醒,豎著耳朵聽門外的動靜,手裏緊緊攥著趙靈給的、老先生留的、那些此刻感覺毫無用處的護身物件。但每次驚慌四顧時,總能看到寒酥靜靜待在客廳的角落,或窗邊,她不再總是隱去,身影一日日變得清晰、穩定。她什麽都不說,隻是存在那裏,像一塊定住心神的、冰涼而沉默的錨。
我漸漸習慣了她的存在。習慣在寫不出字煩躁抓頭時,抬眼看到她望著窗外流雲出神的側影;習慣在深夜被噩夢驚醒,心跳如鼓時,發現她不知何時已坐在離床不遠的椅子上,閉目彷彿安睡,卻讓我莫名安心幾分。我們交談不多,她的話依舊很少。
她似乎對“時間”的流逝,有著比我更敏銳的感知。也對這屋子裏的種種“動靜”,瞭如指掌。有時她會忽然看向某個空無一物的角落,淡淡說:“剛纔有隻過路的,從牆裏穿過去了,沒停留。” 或是深夜時,告訴我:“樓下那家夫妻又在吵,這次是為孩子上學的事。”
起初我毛骨悚然,後來漸漸麻木,甚至在她這樣說完後,能勉強“哦”一聲,繼續手頭的事。恐懼還在,但被日複一日的、強行維持的“平常”擠壓到了心底最深處,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疲憊。
與趙靈的聯係,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越飄越遠,終於看不見了。
中元節過後大約一週,他發來一條極簡的資訊:“安,勿念,勿擾。” 我回複了一大段叮囑和詢問,石沉大海。又過了十天左右,夜裏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他的號碼,發來的卻是一串雜亂字元和一張模糊的、像是某種古老符文的照片,沒有任何文字說明。我拿給寒酥看,她辨認良久,隻說了兩個字:“鎮物。” 再問,她便搖頭:“不知用途,方位亦難辨。他在做事。”
那之後,便徹底沒了音訊。我隔幾天會發一句“還好嗎”過去,從未有回複。時間久了,連傳送的念頭都漸漸淡了。偶爾深夜驚醒,我會下意識抓起手機看看,螢幕幹幹淨淨,隻有運營商發來的話費提醒。那種焦灼的擔憂,被漫長的、無聲的等待磨成了鈍痛,最後沉澱為一種渺茫的、不敢深想的期待——沒有訊息,或許就是最好的訊息。
暑假在黏稠悶熱和心照不宣的寂靜中,滑向尾聲。我寫完了拖欠的稿子,新開的故事卻卡在半途,無論如何也進行不下去,索性丟開。看了許多電影,打了許多遊戲,把公寓裏裏外外打掃了數遍。葉楓整個暑假都沒回來,說是在外地實習兼旅遊,朋友圈裏滿是藍天大海和美食,偶爾給我點讚,評論一句“哥你宅出蘑菇了吧”。
隻有一次,大約是八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我收到了趙靈的資訊。沒有寒暄,沒有前因後果,隻有兩行字:
“師傅的房子,你可以一直住。有空時,去以前的喪葬店,看看師傅的靈位。鑰匙在張伯那裏。”
我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是紫紅色的晚霞,蟬鳴嘶啞。寒酥站在陽台門邊,看著天邊最後一縷金光沉入樓宇之後。
“他這算是……交代後事嗎?” 我聲音幹澀地問,更像是在問自己。
寒酥沉默了一會兒。“是給了你一個去處,也給了他一個念想。” 她頓了頓,“有人記得,靈位前纔有香火。香火不斷,魂靈便不算徹底無蹤。”
隔天,我去了那家小小的、不起眼的“福安”喪葬店。店裏光線昏暗,紙紮的金童玉女在櫃台兩側微笑,空氣中彌漫著香燭和舊紙張的味道。張伯是個幹瘦沉默的老人,聽我報出名字,默默從抽屜裏取出一把黃銅鑰匙,指了指店裏用布簾隔開的一小間。裏麵隻有一張簡單的供桌,老先生的黑白照片擺在正中,笑容慈祥,眼神清亮,與遺像不同,這似乎是張更早些的生活照。照片前香爐幹淨,卻沒有香燭。
我拈起三炷香,就著長明燈點燃,插進香爐。青煙嫋嫋升起,在昏暗的光線裏筆直向上。我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心裏空茫茫的,沒有念什麽,隻是看著照片上老先生的眼睛。那一刻,奇異地沒有恐懼,沒有悲傷,隻有一種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離開時,張伯在身後緩緩說了句:“小趙師傅付了十年的香火錢。你方便時,就來上一炷。”
我點頭,走出店門。夏日的陽光白得刺眼,車水馬龍,人聲嘈雜。我站在熙攘的街邊,回頭看了看那安靜的店麵,彷彿剛才踏入的是另一個世界的縫隙。
暑假的最後幾天,是在收拾行李和莫名的怔忡中度過的。寒酥已經可以一直維持著清晰的人形,甚至當我專注於某事時,偶爾會忘記她並非實體。她依舊話少,但觀察的範圍似乎擴大了。她會在我收拾行李時,拿起我的一本書,仔細看封麵,又輕輕放下;會在我給手機充電時,看著那閃爍的指示燈,露出極淡的、類似思索的神情。
開學前一天晚上,我最後一次檢查揹包。公寓裏靜悄悄的,屬於我的物品大多已收起,房間恢複了出租屋特有的、無人常住的空曠感。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
寒酥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我忙碌。等我拉上揹包拉鏈,直起身,她忽然開口,聲音清晰平靜,用的是再尋常不過的白話: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我動作頓住,愕然轉頭看她:“……什麽?一起去?去哪?”
“你去的地方。” 她目光坦然,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學校,外麵。”
“你……你能離開這屋子?這石壇?” 我完全沒想過這個可能。她不是地縛靈嗎?不是依附石壇存在嗎?
“最近,可以了。” 她微微偏頭,似乎在感覺什麽,“和你待久了,好像……不太一樣了。而且,” 她看向那尊安靜的石壇,“它在這裏,很安穩。我離遠些,似乎也無妨。我想去看看。”
她說得如此平淡直接,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卻一時無法消化。帶她去學校?一個隻有我能看見的、來自古舊石壇的……存在?
“為什麽?” 我下意識問。
寒酥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燈海,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似乎有一絲極微弱的、類似於渴望或好奇的漣漪,輕輕蕩開。
“我待在這裏,很久了。” 她聲音依舊平穩,卻隱約有什麽不一樣了,“久到……快忘了‘外麵’是什麽樣子。你說的那些,課堂,很多人,很大的地方,跑步打球……我想親眼看看。” 她轉回頭,直視著我,補充了一句,語氣認真得像在陳述一個至關重要的事實。
“而且,你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