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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捨身取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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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酥沉默了片刻,身影似乎又淡了些許,像水中的倒影被風吹皺。她走到沙發邊,慢慢坐下,動作帶著一種細微的滯澀感,彷彿每一步都需要比平時更多的力氣。

“倀,是舊時傳說裏,被虎所噬、又被虎所驅使的鬼魂,為虎作倀,誘人入虎口。”她的聲音很輕,在寂靜的房間裏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浸透了寒意。“剛才那個,不是虎倀,是‘人倀’——或者說,是那東西用邪法炮製出來的傀儡。被它……‘吃過’的人,若執念深重、魂魄未散盡,又或屍骨被其操控,便可能被煉成這種東西。形貌聲音皆可模仿生前,帶著原主些許記憶碎片,用來欺瞞、引誘、探路,最是陰毒。”

我聽得手腳冰涼:“那……它冒充老先生,豈不是說老先生他……” 後麵的話堵在喉嚨裏,不敢說下去。

“未必。”寒酥搖頭,但眉頭鎖得更緊,“也可能是以邪術攝取了一絲氣息,或僅僅是‘知道’了老者的存在與形貌,便可擬化。但……氣息模仿到如此程度,連日常習慣的語氣都學得幾分像……” 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這“倀”與老先生的牽連,恐怕極深。最壞的情況,老先生已遭不測;次之,也定是落在了那東西手裏,被竊取了記憶甚至更多。

“它剛才問趙靈……”

“嗯。”寒酥的目光轉向緊閉的大門,那門上還留著一個淺淺的凹痕,是剛才那東西撞出來的。“它感應到趙靈在準備對付它,趙靈的‘血氣’和‘破邪’之意,對它威脅最大。它今夜出來,一是想趁著陰氣最盛之時‘進食’,二是要剪除威脅。這‘倀’尋來,多半是探路,也是試探。被我驚走,暫時不會再來,但它本身……會更躁動。”

我想起趙靈那決絕的眼神,想起他手臂上猙獰的傷口,想起寒酥說的“虎狼之藥”。一股混雜著恐懼、愧疚和某種難以名狀焦灼的情緒堵在胸口,悶得發痛。老先生生死未卜,趙靈在搏命,而我,卻隻能躲在這裏,靠著寒酥的保護,瑟瑟發抖。

那一夜,我再無睡意。寒酥重新隱入石壇休息,客廳裏隻剩下我和那盞落地燈,以及門外無邊無際、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每一次風聲,每一次極遠處模糊的聲響,都讓我心驚肉跳。手裏攥著那些所謂的護身符,隻覺得冰涼又可笑。

天,終於還是在煎熬中,一點點亮了起來。是一種慘淡的、灰白色的亮,驅不散滿室的陰冷。

上午十點左右,我的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動著趙靈的名字。

我幾乎是撲過去接起:“喂?趙靈?你怎麽樣?老先生他……”

電話那頭,趙靈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帶著一種極度疲憊和某種沉重到壓垮一切的東西:“……秦曙。”他隻叫了我的名字,停頓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訊號斷了,才聽到他壓抑的、帶著劇烈顫抖的吸氣聲,“我師傅……走了。”

雖然早有最壞的預感,但當這句話真的砸下來時,我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扶著沙發才勉強站穩,耳朵裏嗡嗡作響。

“怎麽回事?昨晚……昨晚有個東西冒充老先生來我這裏,被寒酥攔下了,是‘倀’!老先生是不是被那東西抓去了?還有救嗎?”我語無倫次,還存著一絲荒誕的希望。

“不是冒充。”趙靈的聲音空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浸滿了血沫和絕望,“那就是我師傅……或者說,曾經是。”

“昨夜子時,陰氣最盛,那東西果然按捺不住,要出來‘進食’。我和師傅算準了它大致出沒的區域,提前做了佈置,想趁它‘進食’後、戾氣稍緩的瞬間,用‘鎖魂釘’和‘陽火陣’困殺它。我們……太急了,也太低估了它中元節時的凶性。”

他停頓了很久,呼吸粗重,似乎在拚命壓製情緒。

“它沒去我們預判的‘食場’,反而……直接衝著師傅在城郊暫時落腳的一處舊祠堂去了。那祠堂下麵,聽說早年是個義莊,陰氣本就重。我們得到感應趕過去時,已經晚了半步。師傅……師傅為了護住祠堂裏幾個無處可去、暫時棲身的流浪漢,獨自用‘金光咒’和‘淨天地神符’硬抗了那東西的第一波衝擊……”

趙靈的聲音開始劇烈地顫抖,帶著泣音:“我衝進去的時候,隻看到……看到師傅背對著我站著,道袍鼓蕩,渾身金光像是要燒起來,把半個祠堂都照亮了。那東西……就隱在金光外的濃稠黑暗裏,看不清具體形狀,隻能聽到那種……那種像是無數人同時吞嚥、又像是濕木頭被碾碎的怪響。師傅回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他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他對我說:‘靈兒,陣眼在供桌下,快!’然後……然後他就朝著那團黑暗,撞了過去。金光猛地炸開,像太陽掉進了祠堂裏,我什麽都看不見了,隻聽到那東西一聲尖嘯,還有師傅最後唸的半句咒……金光散掉之後,那東西不見了,師傅……師傅他靠在供桌邊,看著我,想說什麽,嘴裏卻不斷往外湧出發黑的血……我撲過去,他抓著我的手,手指冷得像冰,力氣卻大得嚇人。他隻說了兩個字……‘快走’。”

電話裏傳來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聲,那是趙靈在拚命咬著自己的拳頭,不讓自己嚎啕出聲。

“我想帶他走,可他……他衝我搖了搖頭,眼睛裏的光,一下子就散了。祠堂裏……陰氣太重,師傅的魂魄離體,瞬間就被衝散了,我連強行收魂都做不到……然後,師傅的……身體,就在我眼前,迅速變得青黑,麵板下麵像是有無數小蟲在鑽,五官……五官也開始移位……我知道要壞事了,師傅生前法力高強,魂魄雖散,但殘留的執念和未散的生氣被那東西的邪氣一衝,恐怕……我狠下心,用最後一張‘離火符’……”

他再也說不下去,隻剩下破碎的喘息和淚流滿麵的悲慟。

我握著手機,渾身冰冷,眼淚不知何時也流了滿臉。我能想象出那慘烈的一幕,能想象出老先生最後回頭那一眼的意味,能想象出趙靈親手用離火符焚燒自己師傅開始異變的遺體時,是怎樣一種肝腸寸斷的絕望。

“那……那個來我這裏的‘倀’……” 我嗓子啞得厲害。

“是師傅的軀殼……被那東西的邪氣沾染,暫時‘驅動’了。”趙靈的聲音重新變得木然,那是悲痛過度後的麻木,“師傅用最後的金光咒和自毀道基衝擊了它,它雖退走,但也竊取了師傅部分殘存的形氣,煉成了這隻‘倀’。它讓這‘倀’來找你,一是可能感應到你和此事有牽連,想順藤摸瓜找我;二是……是一種惡毒的炫耀和折磨。它知道我師傅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無盡的寒意裹挾著憤怒,衝得我渾身發抖。那東西,不僅害了老先生,還要如此踐踏逝者的尊嚴,折磨生者的心神。

“趙靈,你現在在哪?你……你不能再一個人行動了!” 我急道。

“我沒事。”趙靈深吸一口氣,聲音裏重新帶上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決絕,“師傅用命換了它一時受創,也讓我看清了它更多的底細。中元已過,它昨夜‘進食’未成,又捱了師傅一擊,接下來幾天是最虛弱,也最瘋狂的時候。我要在它恢複過來、或者狗急跳牆造成更大死傷之前,找到它,徹底了結它。師傅的仇,還有那些枉死的人……都需要一個交代。”

“可你……”

“秦曙。”趙靈打斷我,語氣異常嚴肅,“聽著,那‘倀’被我師傅殘留的護身正氣和你屋裏那位……驚走,暫時不敢再去。但它背後的東西,一定會來找我。我給你的護身符,還有老先生之前給你的東西,一定收好。”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她護了你一次,未必能一直護著。”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嘟嘟作響,我癱坐在沙發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老先生慈祥嚴肅的麵容還在眼前,轉眼卻已天人永隔,甚至死後還不得安寧,軀殼被煉成了害人的“倀”。趙靈背負著血海深仇和沉重的擔子,走向一條更危險的路。而我,依舊困在這鬥室之中,被無形的恐懼和深深的無力感籠罩。

“你都聽到了?”我轉頭,看向不知何時又出現在客廳角落的寒酥。她的身影比昨夜凝實了些,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寒酥輕輕點頭,目光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許久,才低聲道:“捨生取義,魂魄雖散,其誌不滅。那位道長,是真正有道之人。”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極少出現的、類似敬重的情緒。

“趙靈他……能成功嗎?” 我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

寒酥沉默良久,緩緩道:“他的決心,如赴死之火。但那東西的‘饑餓’與凶戾,也已至極處。勝負生死,隻在毫厘之間。” 她轉過頭,幽深的眸子看向我,“你待如何?”

我愣住。是啊,我待如何?繼續躲在這裏,等著趙靈搏命的結果?還是像個廢物一樣,直到危險再次降臨,依靠寒酥或許無法持久的庇護?

老先生死了,死得那麽壯烈,又那麽慘然。趙靈在拚命,為了報仇,也為了不讓更多人受害。

我看著茶幾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護身符,看著緊閉的大門,想起昨夜那驚魂一刻,想起老先生最後回頭那一眼,想起趙靈電話裏破碎的哽咽和最後冰冷的決絕。

一股久違的、被恐懼壓抑了太久的熱流,猛地從心底最深處竄起,燒得我四肢百骸微微發燙。害怕嗎?當然害怕,怕得要死。但除了害怕,似乎還有別的東西在滋長。

我抬起頭,看向寒酥,一字一句地說:“告訴我,我能做什麽。有沒有什麽辦法,不是躲在這裏,而是……能做點什麽,幫到趙靈,或者……至少不讓老先生的犧牲,顯得那麽便宜了那狗東西。”

寒酥靜靜地注視著我,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蕩開。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再次投向那尊石壇,又緩緩移到我的臉上,彷彿在重新審視什麽。

房間裏,香燭早已燃盡,隻有窗外晦暗的天光,將我們的影子拉長,投在冰冷的地麵上,彷彿兩株在淒風苦雨中,試圖相互倚靠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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