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裏震了起來,嗡嗡聲打斷思緒。我掏出來一看,是葉楓發來的微信,連著好幾條,每條後麵都跟著刺眼的感歎號。
“秦曙!你在哪?看新聞了沒?!”
“出事了!出大事了!”
“咱們原來那棟樓!就剩的那幾戶,昨晚……昨晚全沒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有點發僵,點開他發來的截圖。是那個早已沉寂多年的老舊公寓樓業主群,此刻被驚恐和混亂的發言刷屏。模糊的照片裏,熟悉的樓體下方,地麵上用粉筆畫著幾個扭曲的、不成人形的輪廓,旁邊是淩亂的血跡,即使隔著低畫素的圖片,也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死亡氣息。文字資訊語無倫次,夾雜著哭喊和恐懼的咒罵,核心意思卻冰冷而清晰:剩下的最後三家,總共五口人,在昨天夜裏,相繼從各自家裏的窗戶跳了下去,無一生還。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我愣在原地,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全死了?那棟本就人丁寥落的公寓,現在徹底空了?
我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衝回了喪葬店,門上的鈴鐺被我撞得狂響。我沒理會櫃台後抬起頭的老人,一把撩開裏屋的布簾。
趙靈正試圖用一隻手給手機充電,被我煞白的臉色和急促的喘息嚇了一跳:“怎麽了?見鬼了?”
“比見鬼還糟。”我把手機螢幕懟到他眼前,聲音有點發幹,“我們那棟樓,剩下的住戶,昨晚全跳樓了。”
趙靈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他一把抓過手機,擰著眉頭,迅速翻看著那些圖片和混亂的文字,越看臉色越沉。“不可能……”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我明明重創了它……那一下就算滅不了,也夠它消停大半年的!它哪來的力氣,一夜之間蠱惑這麽多人自殺?還這麽……整齊?”
他受傷的手臂無意識地動了動,牽扯繃帶,疼痛讓他臉頰抽搐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困惑和被打亂預料的惱怒。這超出了他的判斷。
“除非……”他猛地抬頭,眼中銳光一閃,但隨即又自我否定般搖搖頭,“不對,時間不對,還沒到……”
“除非什麽?”我追問,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趙靈沒立刻回答,隻是死死盯著手機螢幕,又抬頭看了看窗外有些偏西的日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老頭在外間毛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規律得讓人心慌。
就在這時,外間那平平闆闆的聲音,隔著布簾傳了進來,不高,卻清晰得像錐子一樣紮進耳朵:
“七月流火,陽氣日衰。今兒個初幾了?”
我和趙靈同時一怔。
趙靈快速心算了一下,臉色“唰”地變了,脫口而出:“農曆……七月初十。”
“初十……”老頭的聲音慢悠悠的,筆尖的沙沙聲略頓了頓,“鬼門開縫,野鬼遊蕩。再過五天,就是七月半了。”
“中元節……”趙靈喃喃道,瞳孔微微收縮。
“中元,中元……”老頭子重複了一遍,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清明寒衣,孝子賢孫燒點紙錢,惦記的都是自家祖宗,有香火情分拴著,出來的多是知根底、講道理的‘家鬼’。中元不一樣,地府大門洞開,管的鬆,是鬼都能出來放放風。那些孤魂野鬼,沒名沒姓沒後人祭祀的,憋了一年的冤氣、戾氣,可不就全趕在這時候出來了嗎?”
他略略提高了點聲音,似乎知道我們在裏間豎著耳朵聽:“這時候,陰氣最盛,像漲潮。你們平時覺得凶厲的東西,這時候得了陰潮助長,凶效能翻幾番。有些道行不夠的,看不清,還以為是自家惹的麻煩,其實啊,保不齊是路上撞了別的‘客’,被順道捎上的。七月半,鬼亂竄,可不是說著玩的。天黑少出門,窗戶關緊,曬的衣裳天黑前記得收回來,路邊的紙錢灰別踩,更別好奇去撿什麽東西……這些老話,不是沒來由的。”
沙沙聲又響起來,老頭繼續道:“那樓裏的東西,你們之前傷過它,它記仇。平時它得蜷著,等這‘潮水’。如今初十,門縫已開,陰氣漫上來,正是它借力發難的時候。勾幾個心智不堅、時運又低的生魂,對這時候的它來說,不算太難。它這是在……進補,也是在示威。”
趙靈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難看,他看了一眼自己吊著的胳膊,罵了句髒話:“媽的,忘了這茬!光算著它本身的修為了,沒把天時算進去!中元陰氣一衝,它恢複得比我想的快!”
我也明白了。為什麽那野鬼在受創後反而變本加厲。不是趙靈失手,而是它撞上了一年之中力量最強的“時節”。就像一頭受傷的狼,回到了充滿瘴氣的山林,瘴氣讓它痛苦,也刺激著它更加瘋狂,並給予它隱藏和反撲的機會。
“那……現在怎麽辦?”我感覺喉嚨發緊。寒酥還在家裏,那棟死了人的公寓樓像一個突然被啟用的恐怖訊號源,而中元節就像不斷逼近的倒計時。
趙靈沒說話,眼神急劇變幻,顯然在飛快地思考。片刻,他看向我,語氣斬釘截鐵:“你,現在立刻回家,關好門窗,天擦黑就別出門。那‘靈’……你看好她,中元前後,靈體也會受影響,可能更活躍,也可能更脆弱。別讓她離你太遠,尤其是晚上。”
“那你呢?”
“我?”趙靈咬了咬牙,試圖活動了一下受傷的肩膀,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還是說,“我得想辦法,在這兩天把胳膊弄利索點。師傅——”他朝外間喊了一聲。
“嗯?”老頭子應了一聲。
“您這兒,有沒有什麽猛藥,或者偏方,能讓我這胳膊好得快些?疼不怕,留後遺症也認了!”趙靈的聲音帶著狠勁。
外間沉默了片刻,才傳來回應:“虎狼之藥,有。但你得想清楚,筋骨之傷,強行催愈,猶如涸澤而漁,將來有的受。”
“顧不了將來了,”趙靈咧咧嘴,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中元節正日子,那東西得了天時,恐怕要作一場大禍。必須在那之前,再給它一下狠的。”
老頭子沒再勸,隻淡淡說了句:“我年紀大了,勸你是沒用了。”
我站在床邊,看著趙靈因為疼痛和決心而顯得有些猙獰的側臉,又想起家裏那個等著“人間煙火”的白裙子“靈”,最後是手機螢幕上那些粉筆勾勒的死亡輪廓。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混合著窗外依舊明媚卻彷彿蒙上一層灰翳的午後陽光,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中元節要到了。
鬼門將開,萬鬼遊蕩。
而我,和一個來路不明的“靈”困在屋裏,外麵是一棟剛剛被死亡徹底清洗的凶樓,以及一個借著陰氣潮汐即將徹底瘋狂的“老朋友”。
趙靈要行險一搏。
回家的路,忽然變得很長,很暗。明明太陽還未落山,我卻覺得,暮色已然提前降臨,從每一道縫隙裏,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帶著紙錢灰燼和陳年香燭的、獨屬於這個月份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