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我站在那家熟悉的喪葬用品店門口,空氣裏還是那股混合了香灰、舊紙和陳年木頭的味道。我推開門,鈴鐺“叮鈴”一聲,打破了店內的寂靜。
櫃台後麵,老頭正戴著老花鏡,慢條斯理地用毛筆在一疊黃表紙上畫著我看不懂的符。聽到聲音,他頭也沒抬,隻是用毛筆尖朝裏間指了指。
“在裏屋,自己進去。”
我道聲謝,撩開那道厚重的布簾。裏屋比上次來時亮堂些,窗開著,透進點天光。趙靈正半靠在床上,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前兩天好了不少,至少嘴唇有了點血色。他左臂還打著夾板,用繃帶吊在脖子上,右手正捏著個蘋果,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
聽到腳步聲,他偏過頭,看見是我,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耷拉下去,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喲,精神不錯啊。”
我沒理他這句,拖了把凳子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胳膊:“怎麽樣?”
“死不了。”趙靈啃了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
“誰知道你這麽不靠譜。”我沒好氣。
“嘿,你這沒良心的。”趙靈瞪我,“要不是為了撈你那個破身體,我能被那鬼爪子掏一下?你倒好,現在活蹦亂跳的,跑這兒來氣我。”
我沒接茬,看著他雖然還虛著,但精氣神明顯回來了的樣子,心裏那點一直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至少,人沒事。
“你這兩天挺老實的,沒到處亂跑?”趙靈又問,語氣裏帶著點試探。
我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那個……蟾蜍,我供著呢。”
趙靈“哢哧”又啃了一大口蘋果,嚼得嘎嘣響:“供著就供著唄,那玩意兒辟邪,對你現在這情況有好處。就是每天上柱香,費不了幾個錢。”
“不止上香。”我說。
趙靈啃蘋果的動作停了,轉過臉看我,眼神裏帶了點警惕:“……啥意思?你把貢品吃了?”
“不是。”我舔了舔有點幹的嘴唇,組織了一下語言,“她……能變成人。”
“噗——!”趙靈嘴裏的蘋果渣差點噴出來,他猛地咳嗽起來,牽動了傷處,疼得齜牙咧嘴,好半天才順過氣,眼睛瞪得溜圓:“你說啥?!”
“我說,那個蟾蜍,能變成人。”我又重複了一遍,盡量讓語氣平靜點,“一個女的,穿白裙子,看起來……二十來歲。”
趙靈張著嘴,蘋果都忘了嚼,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我,像是在判斷我是不是被什麽髒東西上了身,開始說胡話。
“……你確定?”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難以置信,“那玩意兒……就是個有點靈性的蟾蜍,鎮宅用的,怎麽還……成人了?”
我把寒酥那套關於“靈氣凝聚、自我意識”的理論,還有她自己的來曆,簡單跟趙靈說了一遍。
趙靈聽得眉頭越皺越緊,等我講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語氣是罕見的認真:“那東西……我是說,那個‘靈’,她跟你說什麽了?有沒有提什麽要求?或者……有沒有對你做什麽?”
“要求?”我想了想,“有。她要睡我的床。”
趙靈:“……”
“然後呢?”
“然後我打了地鋪。”
趙靈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像是想笑,又覺得這情況實在笑不出來,最後憋出一句:“……你就讓了?”
“不讓能咋辦?”我無奈,“她說不睡床就化回蛤蟆蹲我枕邊,還說離我近點能幫我化解陰氣。道理一套一套的,我根本說不過她。”
趙靈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笑得直抽氣,又扯到傷口,疼得“嘶嘶”抽冷氣,但臉上的笑意怎麽也收不住。
“行啊秦曙,”他邊笑邊喘,“別人請神是供著,你這倒好,請回來個祖宗,還得讓床……哈哈哈……哎呦我的胳膊……”
我沒好氣地等他笑完。
笑了好一陣,趙靈才漸漸止住,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表情正經了些:“不過說真的,她對你……沒惡意?”
我想起昨晚那雙在月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還有今天中午,她在陽光下微微眯眼、看向窗外的樣子,搖了搖頭:“不像有。她好像……隻是不太懂人情世故,說話做事都直來直去,但邏輯自洽得可怕。”
“那就行。”趙靈鬆了口氣,又咬了口蘋果,含糊道,“靈這東西,不好說。有的是天生地養,有的是機緣巧合,心性也千差萬別。你這隻……既然肯跟你講道理,還知道要床睡,說明至少不是那種蠻橫凶戾的。老頭既然把她給你,應該也有他的考量。”
“我就是有點……”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心裏的感覺,“不踏實。家裏突然多了這麽個……房客,還是個能隨時變人變蛤蟆的,總覺得怪怪的。”
“習慣就好。”趙靈倒是看得開,“幹咱們這行的,身邊有點稀奇古怪的東西,正常。總比被那些玩意兒纏上強。”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表情又嚴肅了點,“不過,你也別真把她當普通合租的。供奉別斷,香火要誠,但也別太慣著。靈這種東西,有時候你得把它當回事,有時候也得讓它知道,誰纔是這屋裏的‘人’。”
我點點頭,記下了。雖然趙靈這家夥平時沒個正形,但在這種事上的經驗,我不得不服。
“對了,”趙靈把蘋果核扔進床邊的垃圾桶,用沒受傷的手抹了抹嘴,“你剛才說,她對你那碗麵……感興趣?”
“嗯,問我麵是什麽味道。”我說。
趙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靈這種東西,確實需要人間煙火滋養…… ”
“養?”
“不然呢?”趙靈看我,“你以為每天上柱香就叫養了?那頂多算維持。讓她接觸人間煙火,感受活人的喜怒哀樂、衣食住行,這纔是真正的‘滋養’。養好了,她的靈性會更穩,跟你的‘聯係’也會更深,到時候……說不定真能成個不錯的幫手。”
我聽得心裏一動。幫手?一個能辟邪、能感知陰氣、說不定還有點別的本事的“靈”做幫手?這聽起來……好像也不全是壞事?
“不過你也別想得太美。”趙靈適時潑了盆冷水,“靈的心性最難琢磨,今天對你好奇,明天可能就膩了。而且養靈如養虎,分寸你得自己把握。喂得太飽,小心她反客為主;喂得不夠,她又可能靈力不濟,關鍵時候掉鏈子。”
我被他這一會兒“幫手”一會兒“養虎”的說得心裏七上八下。
“行了,別苦著個臉了。”趙靈大概是看我表情太沉重,又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你先把眼下這關過了再說。我估摸著,盯上你那東西,最近應該不會有大動作。但有這‘靈’在,你多少能安生幾天。等我胳膊好了,再陪你去會會那四樓的‘老朋友’。”
從裏屋出來,老頭還坐在櫃台後麵畫符。我走到他麵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老先生,那個……‘靈’的事,謝謝您。”
老頭抬起眼皮,從老花鏡上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畫他的符,筆尖在黃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搭理我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還是那樣平平闆闆:
“香火不斷,誠心供奉。白日可允其見光,感受生息。夜間……莫要讓其離本體過遠,亦不可令其接觸血食穢物。”
我連忙點頭記下。
“她若問你人間事,可答,但莫要深言,更莫要將自身執念、恐懼過多沾染於她。”老頭頓了頓,筆尖在符紙上某個節點重重一點,“靈體純淨,亦易染汙。是好是壞,在你一心。”
我心頭一凜,鄭重道:“我記住了。”
老頭不再言語,揮了揮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走出喪葬店,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沿著老街慢慢往回走。趙靈的話,老頭的話,在我腦子裏來回打轉。
養靈如養虎……莫要沾染執念……
我甩甩頭,把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不管怎麽說,寒酥現在看起來沒有惡意,甚至開始對“人間”產生好奇。這或許……真的不是一個糟糕的開始。
至少,回家不用一個人麵對空蕩蕩的房子,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了。
雖然,這個“伴兒”有點特別,還搶了我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