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我那間位於老城區邊緣的公寓樓下時,日頭已經偏西。樓道裏一如既往的昏暗,聲控燈時靈時不靈,踩在老舊水泥台階上的回聲,今天聽起來格外空洞。對門鄰居家門口堆放的空紙箱,在昏暗光線下投出扭曲的、張牙舞爪的影子。我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鑰匙插進鎖孔時,金屬摩擦的聲響都讓我心頭一跳。
推開門,屋裏一片寂靜。晚霞透過不算幹淨的玻璃窗斜射進來,在鋪著廉價複合地板的地麵上投下一塊慘白的光斑,光裏浮塵緩慢飛舞。空氣中殘留著上午煮麵留下的、淡淡的食物氣味,混合著老房子本身略微發黴的味道。一切似乎和離開時沒什麽兩樣,除了……客廳角落那裏,那個不起眼的壇子。
我反手關緊門,落了鎖,又下意識地把防盜鏈也掛上——盡管我知道,對某些“東西”來說,這玩意兒形同虛設。心髒在胸腔裏不輕不重地撞著,分不清是因為凶樓的訊息,還是因為即將麵對屋裏這位特別的“房客”。
我換了鞋,走到茶幾前。石壇靜靜地待在那裏,香爐裏早上出門前插的三支短香早已燃盡,隻留下三小撮灰白的香灰。一切如常,彷彿上午那個穿著白裙、理直氣壯要床睡的女子,隻是我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
我定了定神,從旁邊拿起一盒新的線香,抽出一小把。打火機“哢噠”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點燃了香頭。熟悉的、略有些嗆人的檀香味慢慢散開。我將香舉到額前,心裏默唸著老頭和趙靈的叮囑,然後恭敬地插入香爐。青煙筆直上升,在觸及天花板前又嫋嫋散開。
“咳,”我清了清嗓子,對著空氣,或者說,對著那石壇,試探性地開口,“那個……寒酥?在嗎?”
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回蕩,有點幹巴巴的。沒有回應。隻有香煙依舊不急不緩地升騰、消散。
我有點尷尬,又有點說不清的失望。難道白天她不出現?還是說……那些“化人”的情景,真的隻是我的臆想?
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再喊一聲,或者幹脆放棄時,麵前的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不是視覺上清晰的波動,更像是一團無形的熱氣升騰,讓光線產生了折射。緊接著,那團扭曲的光影迅速凝聚、勾勒,從模糊的輪廓,到清晰的線條,再到具體的色彩和質感——彷彿一幅看不見的畫正在被飛快地繪製完成。
隻是一個呼吸間,穿著那身樣式古怪的月白裙子的寒酥,就靜靜地站在了我麵前。依舊是赤著腳,膚色是那種不見天日的、帶著點玉石質感的瑩白。她就站在香案前,微微側著頭,看著我,眼睛清澈得不像話,又深得像兩口古井。
“你叫我?”她開口,聲音平平的,沒有驚訝,沒有疑問,彷彿我隻是在問她“吃了嗎”一樣自然。
“……嗯。”我下意識地應了一聲,目光在她和香案上的石壇之間來回掃了一眼。這場麵,無論看幾次,都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和……荒謬。“你……平時就在這裏麵?”我指了指石壇。
“是棲身之所。”寒酥糾正道,她的目光落在那三炷新點燃的香上,鼻翼幾不可查地微微翕動了一下,彷彿在品味那縷縷青煙。“香火不錯,比之前的純淨些。”
“我剛從喪葬店回來,順便買的。”我解釋道,然後看著她,“你……知道鬼門關嗎?”
寒酥的視線從香火上移開,重新落回我臉上。她似乎偏頭思考了極短暫的一瞬——那動作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知道。”她回答得幹脆,“死人去的地方,一個關口。”
“能……具體說說嗎?”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好奇的閑聊,而不是急切的打探,“比如,什麽樣?誰在看守?亡魂怎麽過去?”
寒酥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那雙過分清澈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情緒。她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身形一晃——不是走動,更像是畫麵跳幀——下一秒,她已經坐在了我那張略顯破舊的布藝沙發唯一完好的那一頭,與我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裙擺垂下,遮住了腳踝。
“你想聽?”她問。
“想。”我點頭,在她側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這個距離讓我稍微放鬆了一點,至少不用一直仰頭看著她。
“那裏很黑。”寒酥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又眾所周知的事實,“沒有日月星辰,隻有霧,灰色的,濃得化不開的霧。路是黃泥路,很窄,一直通向一座關隘。關很高,是石頭壘的,看不清有多高,因為上麵也隱在霧裏。門上掛著匾,寫著字,但我看不清,也認不全。”
她的描述異常平實,甚至帶著點枯燥,但偏偏就是這種平實,勾勒出的畫麵卻讓人脊背發涼。
“關門開著一條縫,不算寬,一次隻能過一兩個。門口有很多……‘人’在排隊,擠擠挨挨的,看不清臉,都低著頭,很安靜。”寒酥繼續說道,她的目光似乎沒有焦點,落在空中的某處,“關前有看守。不止一個。領頭的是鬼王,很高大,穿著黑色的、像官服又不像官服的衣服,臉很凶,手裏拿著鐵鏈和棒子。小鬼更多,青麵獠牙,或者臉色慘白,在隊伍旁邊走來走去,維持秩序,也檢查東西。”
“檢查什麽?”我追問。
“路引。”寒酥說,“一張黃色的紙,上麵有字,有印。每個要過關的魂,都要有那個。沒有的,或者路引不對的,會被拖出來,扔到一邊。旁邊是懸崖,很深,下麵有風的聲音,還有哭嚎聲,一直傳上來。”
我聽得喉嚨發幹:“那……路引從哪裏來?”
“閻王爺發的。”寒酥的語氣理所當然,彷彿在說“糧票是糧店發的”一樣自然,“人死了,去城隍廟報到,核實了身份生平,由陰差發給路引,才能上路去鬼門關。到了關前,鬼王和小鬼會再核對一次,生辰八字,籍貫姓名,死亡緣由……都對得上,蓋了印,才能放行過關。過了關,纔算真正進了陰曹地府,去該去的地方。”
“那要是對不上呢?”我下意識地問。
寒酥終於將沒有焦點的目光轉向我,那眼神平靜無波:“對不上,就是冒名頂替,或是孤魂野鬼,沒有資格入地府。要麽被當場打散,要麽……被扔下那懸崖。懸崖下麵,據說是忘川河的支流,渾濁無比,裏麵沉浮著無數不得超生的孤魂,還有專門吞噬魂體的惡獸。掉下去,便是永恒的折磨,直到魂飛魄散。”
客廳裏安靜下來。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正在褪去,屋內的陰影變得濃重。檀香的氣息幽幽浮動,混合著寒酥用毫無情緒的聲音描述的恐怖景象,形成一種極其怪異的氛圍。我感到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
“你去過那裏?”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幹。
寒酥搖了搖頭。“不曾。我隻是……知道。”她似乎對自己如何“知道”也並不在意,就像人天生知道渴了要喝水一樣自然。“那是亡魂的關卡,與我等靈體,並非同路。”
我消化著她的話。鬼門關,路引,鬼王,懸崖,忘川……這些在民間傳說裏支離破碎的概念,被她用如此平淡的語氣串聯起來,反而顯得格外真實,格外冰冷。
“那……中元節,鬼門關會開嗎?”我試探著,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開。”寒酥的回答簡單直接,“平日是隻進不出,關口查驗放行亡魂入內。到每年七月,地府會網開一麵,允許已入地府、受過審判、安分守己的鬼魂,在特定時日返回陽間,領取後人的供奉祭祀。鬼門關在那時會短暫開啟,放他們出來,限時返回。但出來的,多是記錄在冊、有主可歸的鬼。而那些……”她頓了頓,似乎在挑選詞匯,“……那些本就徘徊在關外,或從別處逃逸、無有資格的,也會趁此關口鬆動、戒備稍減時,試圖混入陽間。每年此時,陰陽交界最為混亂,濁氣上湧,對靈體……亦有影響。”
最後一句,她說得很輕,但我聽清了。我忽然想起趙靈的叮囑——“中元前後,靈體也會受影響”。
“對你……也會有影響嗎?”我看著她。
寒酥沉默了片刻,那雙清淩淩的眼睛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下,似乎也幽深了一些。“不知。”她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自我有意識起,未曾經曆。或許會更清醒,或許會更混沌,或許……渴望某些平時不需要的東西。”
她的話讓我心裏咯噔一下。渴望?渴望什麽?香火?人間煙火?還是……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