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公寓樓下,靜靜地等著電梯.
就在“叮”聲響起前的一刹那,一個影子從我眼前一閃而過。
快得不像實體,更像視覺的斷層,從眼角猝然劃過。沒有聲音,沒有風,隻有視網膜上殘留的一抹扭曲的暗色,像墨汁滴進清水,瞬間彌散,又瞬間無蹤。
我猛地回頭,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一個念頭如冷水澆下,讓我釘在原地:難不成那個男的一直在跟蹤我?我去,老子不是同啊!
在電梯開門的瞬間,我眨眼間便鑽進電梯,轉身按下關門鍵一氣嗬成。
一個男生被另一個男生猥褻的訊息我還隻是在新聞裏聽說過,這要是發生在我身上,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過了一會兒,電梯門又開了,門外站著一位長發及腰的女人,她穿著紅白色的連衣裙,懷裏還抱著一隻黑貓。
她微微地低著頭,濃密的頭發將她的臉遮住了一大半,隻留出一個鼻尖的空隙,這讓我無法看到她的容貌。
她一動不動的站在電梯口,那隻黑貓綠幽幽的眼似乎是兩口深井,吸走了樓道裏所有的光。那不是在“看”,那是一種用視線完成的、緩慢的絞殺。
“要搭電梯嗎?”我下意識退後一步,示意她進來,可她無動於衷。
我用拿符紙的手撓了撓腦袋,對眼前的這個女人感到一絲詫異,此時似乎有一道紅光閃過,頓時染紅了電梯裏的一切,由於速度太快,我沒能察覺這紅光是從何地發出的。
幾秒後,電梯門自動合上,繼續向上執行著,而我的意識還停留在剛剛的那一幕。
“叮咚”電梯終於到六樓了,我飛快朝601室跑去,走廊彷彿被拉長了,肺葉燒灼,卻聽不見自己的呼吸,601的門牌,是黑暗中唯一慘白的標記。
直到躺在那張熟悉的床上,我的心才逐漸平靜下來。
葉楓用手背貼著我的額頭,“老秦,你臉色咋這麽難看?”
“沒發燒,”我拿開他的手,向他描述著剛剛發生的一切,“剛剛電梯停在了4樓,然後有個女的……”
葉楓聽後眉頭不自覺地擰到了一起,“哥,你剛來不瞭解這裏的情況。”
他頓了頓,低聲說道:“四樓…四樓根本沒住人啊!”
“什麽?”我乍然停下手中的事情,不解地問道:“說不定是想在四樓租房的客戶呢?”
“是個正常人都不會去四樓租房”,他沉重地搖搖頭:“你沒發現這裏的房價是最低的嗎,而且低得你不敢信。”
我頓時對他說的話起了興趣,“就因為‘四’這個數字不吉利?這也太迷信了吧,再說了房價低也有低的道理,說不定這個地方留下的房子嚴重過剩,失去了投資屬性,僅剩居住價值唄。”
“沒你想得這麽簡單。”他苦澀地笑道,便向我講述了這棟公寓之前發生的事情:
十五年前那個冬天,雪下得特別大。401的白領女孩剛搬進來。
她對門那對夫妻是開服裝店的,女人燙著大波浪,男人脖子上總掛著條金鏈子。從搬來第二週開始,他們的爭吵就像準時響起的鬧鍾,每晚十點,雷打不動。摔東西的聲音、女人尖利的哭罵、男人低沉的怒吼,在走廊裏撞來撞去。
女孩第三次敲開他們的門時,手裏還抱著剛買的盆栽。“能不能稍微……”“滾!”門在她麵前狠狠摔上,震落了幾片綠蘿的葉子。
報警之後,有半個月的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裏發毛。女孩在電梯裏遇到那對夫妻時,女人竟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是用刀子刻在臉上的,又冷又硬。
出事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女孩加班到九點,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黑暗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她摸索著掏出鑰匙,鎖孔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酸味,像是打翻了的化學試劑。還沒來得及回頭,滾燙的液體就潑在了她臉上。
那不是疼,是整個世界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然後所有的聲音都向內坍塌,鑽進骨頭裏,鑽進骨髓裏。她聽見自己的麵板發出“滋滋”的聲響,像煎鍋裏正在融化的油脂。她想尖叫,但喉嚨裏隻湧出嘶啞的氣流聲。
醫院裏,醫生拆紗布時動作很輕很輕。但當鏡子舉到麵前時,女孩看見的不再是自己的臉——那是一片崎嶇的、粉紅色的地貌,像熔岩冷卻後的地表,左眼永遠地耷拉下來,曾經有酒窩的地方現在是一個凹陷的坑。
警方來做過三次筆錄。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者,便無從下手。
割腕是在浴缸裏進行的。熱水會讓血流得更快,這是她在網上查到的。水慢慢變成淡粉色,然後變成紅色,最後變成暗紅色,像稀釋了的葡萄酒。
但真正的恐怖是從她斷氣後三分鍾開始的。
火是從401的門縫裏鑽出來的。不是普通的火焰,是冰藍色的,燃燒時沒有溫度,反而讓走廊結了一層白霜。那火焰像有生命一樣,貼著地麵遊走,遇到401對門的門檻時,突然騰起一人多高,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
鄰居後來對消防員說,他聽見了笑聲。女人的笑聲,很輕,很清脆,像二十二歲姑娘該有的笑聲。可那笑聲是從火焰裏傳出來的。
消防車趕到時,四樓已經成了人間煉獄。可奇怪的是,火焰隻侷限在四樓,不上躥也不下跳,就像有個透明的罩子把它罩在了裏麵。水槍噴上去,火焰反而燒得更旺,水珠在空中就化作了白霧。
天亮時,火自己滅了。401對門那對夫妻相擁死在臥室角落,法醫說他們是窒息而死,臉上定格著極度恐懼的表情,五官扭曲到不像人類。
但真正讓老法醫摘下眼鏡揉了半天眼睛的,是第三具屍體。
那具女屍躺在浴缸幹涸的血水裏,全身完好無損,甚至麵板還保持著生前的光澤。隻有臉——整張臉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褶皺,每一道褶皺都深可見骨,像被無形的手揉皺後又熨平的羊皮紙。那些褶皺組成了某種詭異的圖案,盯著看久了,會覺得它們在微微蠕動。
最邪門的是她的嘴角,保持著上揚的弧度。她在笑。
後來四樓重新裝修,新房客搬進來。第一戶是個健身教練,住了兩周就開始半夜夢遊,總在401門口轉悠,說聽見裏麵有女孩在哭。第二戶是對年輕情侶,女孩突然不會說話了,隻會用手指在鏡子上反複畫同一個圖案。
如今401一直空著。物業經理換了好幾茬,每個新上任的經理都會收到一本泛黃的值班記錄,最後一頁用紅筆寫著:
“四樓不租,不售,不問,不提。逢年過節,在樓梯口燒點紙錢。她隻要安靜。”
可總有不信邪的。上個月有個房產中介偷偷帶人去看房,門開啟的瞬間,整層樓都響起了“滋滋”聲,像熱油鍋濺進了水。客戶尖叫著跑了,中介當晚發高燒,胡話裏反複說:“臉……她的臉在牆上……”
有老清潔工說,每年冬至那天的深夜,如果你在三樓半的樓梯間屏住呼吸,能聽見很輕很輕的、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