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葉楓，在門口席地而坐，背靠著冰涼、畫滿褪色符咒的牆壁。空氣裏那股子草藥混合著陳年血腥的古怪氣味越來越重。門縫底下滲出的那點油燈光，隨著屋內低沉、有節奏的誦念聲忽明忽暗，把我們的影子在斑駁的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嘖，這味兒……”葉楓皺著眉，用力吸了吸鼻子，表情像生嚼了黃連，“像用十幾味中藥泡的福爾馬林。”
我沒接茬，眼睛黏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耳朵豎著，捕捉裏麵每一點細微的動靜。
葉楓大概是想緩解這令人窒息的氣氛，又或者單純憋不住話，他用胳膊肘頂了頂我——當然，頂了個空，但他毫無察覺，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劫後餘生的誇張：“說真的，秦曙，老趙他是真有本事。”
我這才把視線挪到他臉上：“你看見什麽了？”
“看見老趙開無雙了。”葉楓眼睛發亮，但還帶著未散的餘悸，“我衝上四樓的時候，好家夥，那還是四樓嗎？整個樓道的牆皮全塌了，跟被炮轟過似的。”
我聽得脊背發麻：“然後呢？趙靈一個人……”
“一個人？”葉楓一擺手，“那會兒你就不能把他當人了！你是沒看見，他左手掐著張金光閃閃的符——那符自己在那兒‘嗡嗡’響，跟通了電似的。右手就掄著你見過的那把木劍。好家夥，那木劍舞得……而且老趙一邊打，嘴裏還不閑著。”
“他就這麽硬頂著？”我問。
“頂了一會兒。”葉楓說，“後來估計是看黑氣越來越多，老趙把木劍往地上一杵，咬破自己中指——那血‘呲’一下就出來了，在劍把上龍飛鳳舞畫了一道符。畫完，他猛地跺腳，吼了一聲，那聲兒……嘖，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吼的什麽？”
“我聽清了，是‘驅邪縛魅，保命護身’後麵半句好像是‘伏鬼驅邪，給老子——定！’” 葉楓努力回憶著。
“然後？”
“然後那木劍‘嗡’地一下，跟個小太陽似的亮起來了！金光照到的地方，黑氣就跟見了火的雪一樣，‘嗤嗤’地化沒了。門裏那些影子吱哇亂叫，全縮回去了。老趙趁這機會，從懷裏掏出一大把銅錢——真的是一大把，跟天女散花似的往那些門板上撒。銅錢砸在門上，‘叮叮當當’的，然後就死死釘在門板上了，釘上的門立刻就不動了，門縫也合上了。”
我聽得心馳神往，又覺得不可思議。“那401那扇門呢？”我追問，那是關鍵。
葉楓臉色凝重起來：“就它不對勁。老趙往它上麵扔了少說七八個銅錢，全被彈飛了，跟撞在鋼板上似的。然後，那門‘吱呀’一聲，自己開大了點，從裏麵伸出一隻手……”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恐怖的細節：“不是黑氣凝的，是實實在在的手，幹癟得像老樹根，指甲又黑又長，快趕上雞爪子了，速度那叫一個快，‘唰’一下就抓住了老趙的左胳膊！”
我呼吸一滯。
“老趙反應是真快，右手幾乎同時就拍了張紅符在那手上。那手‘嗤’地冒起一股帶著焦臭味的白煙，立刻就鬆開了。可就這麽一耽誤，門裏‘嗖嗖嗖’又伸出十幾隻那種手，從各個方向朝老趙抓過來！”葉楓語速加快，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場景，“我一看，這還得了？當時腦子一熱，也顧不上怕了，正好看見牆角有個滅火器，抄起來就衝過去，拔了銷子對著那扇門和那些手就是一通亂噴！”
“你噴了？”我驚訝。
“噴了！幹粉的！”葉楓有點後怕，又有點得意，“雖然屁用沒有，那些手穿過幹粉照抓不誤，但好像多少幹擾了那麽一下下。老趙就趁這一下，猛地後撤，結果……”
他臉色更難看了：“結果沒留神背後。牆上那副骷髏——就你撞散那副，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沒聲地又拚好了，從老趙背後，照著後心就是一爪子！”
我猛地想起趙靈背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拳頭捏緊了。
“老趙捱了一下，悶哼一聲，回手就是一劍，把那骷髏架子徹底刺成了骨頭渣子。可就這麽一轉身的工夫，401門裏又伸出來一隻手，比之前的更快更狠，直掏他心窩子！”葉楓嚥了口唾沫，“老趙躲不開了，隻能抬起左胳膊硬擋——我就聽‘哢嚓’一聲，特別脆，胳膊當時就彎成那樣了。”
我彷彿能聽到那令人牙酸的骨頭斷裂聲。
“然後他就拽著我，說‘走，帶上秦曙的身體，快撤！’我們才連滾爬下來。”葉楓說完，長長出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不存在的汗。
我沉默了很久。那場麵，光是聽葉楓描述，都覺得驚心動魄，險象環生。趙靈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對抗著那層樓的邪祟，還硬生生殺了出來。
這時，裏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老頭端著油燈站在門口，昏黃的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看不出太多表情，聲音也平穩無波。他側了側身：“進來說話。”
我和葉楓連忙起身，跟著他走了進去。
趙靈仍舊安靜地躺在床上，臉色比剛纔多了點微不可察的血色。左臂被幾塊削好的木板仔細固定著，纏著幹淨的灰布。臉上和身上那些可怖的傷口都敷上了厚厚的黑色藥膏，氣味就是從這裏散發出來的。他呼吸均勻悠長，像是陷入了深度沉睡。
老頭把油燈放在桌上，在桌旁那張磨得發亮的舊木椅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兩張小凳。
“坐。”
“趙靈他……情況怎麽樣？”我坐下，迫不及待地問。
老頭沒直接回答，目光落在趙靈身上，緩緩道：“你們招惹的，是‘百鬼煞魂陣’。”
“百鬼煞魂陣？”
“一種極陰損的邪術。”老頭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尋一處聚陰絕地，用符咒為引，將方圓一定範圍內的孤魂野鬼強行拘役而來，煉為陣中陰兵，受主魂驅策。你們那棟樓的第四層，不，應該說是地下，那便是此陣核心陣眼，四樓隻是一個障眼法。”
我倒吸一口涼氣，原來不隻是401一間凶宅，而是整整一層，都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邪陣！
“那他……”我看向趙靈。
“左臂尺骨、橈骨斷裂，肋骨折了兩根，皮肉傷二十一處，最麻煩的是陰煞之氣侵入了心脈，損了根基，折損陽壽，怕是不下三五年。”老頭像陳述病曆一樣平靜，“不過，性命無礙，好生將養，還能活蹦亂跳。”
葉楓急了，聲音都高了幾分：“這還不算嚴重？骨頭都斷了好幾根！還折壽！”
老頭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比起他十二歲那年，為了救一隻卡在樹上的貓，從三丈高的老槐樹上摔下來，差點摔斷脊梁骨；或者十五歲那年，不知天高地厚，獨自去闖亂葬崗，被十幾隻老鬼追了半夜，回來高燒七日不退……這次，不算最重。”
我和葉楓都噎住了，看著床上昏睡的趙靈，眼神複雜。這家夥，到底有過怎樣“豐富多彩”的過去？窗外，夜色已濃如潑墨。老頭看了看我們，道：“今夜就宿在此處，莫要回去了。”
我猛然想起趙靈之前的警告，忙說：“可是，趙靈說過，那個盯上我的東西……”
“它？”老頭嘴角扯出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像是譏諷，“本源受創，魂體潰散大半，如今不過是風中殘燭，苟延殘喘罷了。你們在此地，藉此處佈置，它絕不敢來犯。”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我脖頸上那圈青紫的勒痕：“倒是你，魂魄方纔強行歸位，體內陰陽失調，精氣兩虧，此刻身帶陰穢之氣，猶如黑夜明燈。子時過後外出，極易招惹些不幹淨的東西。留下，明日再看。”
我看了一眼葉楓，他衝我重重點頭，顯然對這詭異的老店和深不可測的老頭信任度更高。
“……那就叨擾您了。”我低聲說。
老頭沒再言語，起身從牆邊一個老舊的櫃子裏取出兩套洗得發白、但還算幹淨的被褥，遞給我們：“外間，席地而臥。夜間無論聞聽何種異動，不可出門，不可應聲，更不可窺探。”
簡單安置好我們，老頭卻並未離去。他重新坐回桌邊的木椅，就著那盞如豆的油燈，望著床上沉睡的趙靈，久久不語。
我靠著冰涼的牆壁，毫無睡意。脖頸處的疼痛一陣陣傳來，腦海裏反複閃現葉楓描述的畫麵——洶湧的黑氣，森然的鬼手，以及趙靈那孤身揮劍、血戰不退的背影。
寂靜在狹小的房間裏蔓延，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猶豫再三，我還是打破了沉默，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老先生……您和趙靈，似乎很是相熟？”
老頭聞聲，緩緩轉過頭，昏黃的燈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又移回趙靈臉上，那眼神極其複雜，混雜著嚴厲、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緩，彷彿在敘述一件年代久遠的往事：
“他，是我徒弟。”
我和葉楓俱是一怔。
“十年前，他父母帶他來的。”老頭繼續道，語氣無波無瀾，“那時他剛滿十歲，瘦小孱弱，但一雙眼睛異常明亮，看人時彷彿能透到骨子裏，是塊學道的料子。隻可惜……”
“可惜什麽？”我追問。
老頭沉默了片刻，才道：“可惜他命格太凶。他父母在他出生前，曾偶然遇一遊方相士，為其卜算。那相士言道，此子命犯‘七殺’，煞氣纏身，乃天損之格，恐難活過雙十之數。”
我心頭一震。雙十？二十歲？
“他父母當時隻道是江湖術士信口胡謅，危言聳聽，將其斥走。直到他十歲那年，”老頭的聲音微微低沉，“他開始每夜子時必醒，而後夢遊出門，至村後荒山一座早已破敗不堪的野廟前，不言不語，隻是跪拜，直至天明方歸。白日則昏睡不醒，日漸消瘦，藥石罔效。”
“他父母這才惶恐驚覺，憶起當年相士之言，遍尋高人，幾經周折，方打聽到那相士隱居之所。待尋去時，相士已然仙逝，唯留一錦囊於其徒，囑曰：‘十年後，若遇眼角帶痣、寅時出生之少年，可將此錦囊與之。’”
老頭說著，從懷中貼身衣物內，取出一個顏色黯淡、邊角磨損的錦囊，輕輕放在油燈旁的桌麵上。錦囊口用一根褪色的紅繩係著。
“錦囊之中，別無他物，僅此一道符，”老頭指了指錦囊，“以及一張字條。”
他並未展開字條，而是緩緩念出上麵的內容，每個字都清晰而沉重：
“天損難逆，煞星已定。此子生機一線，係於玄門。拜入吾道，承吾薪火，或可於死境中爭得半分變數。十年期滿，符歸其主，是劫是緣，皆看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