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時,窗外天色已泛起了魚肚白。
我眨了眨眼,竟有些恍惚。脖頸處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不少,更重要的是,這一夜我睡得異常安穩深沉,連夢都沒做一個。這是我自從捲入這檔子事以來,睡得最好、最沉的一次。老店裏那股混合著藥味和灰塵的氣息,此刻竟讓人覺得莫名安心。
外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咳嗽聲。我坐起身,看到葉楓還蜷在另一床被褥裏睡得正沉,老頭已經不見了蹤影。裏屋的門虛掩著,有說話聲傳出,聲音很低,是老頭和另一個虛弱但熟悉的聲音。
是趙靈!
我心中一緊,輕輕推醒葉楓。葉楓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看清是我,剛要開口,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裏屋。他瞬間清醒,側耳傾聽。
裏麵的對話還在繼續。
“……必須盡快,拖得越久,變數越大。”是趙靈的聲音,帶著傷後的沙啞,但語氣很堅決。
老頭似乎在歎氣,聲音模糊。
“我知道您擔心什麽,”趙靈喘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些,“但陣法被破,地脈陰氣逆衝,底下那些東西……壓不住了。四樓現在是空的,但晚上……它們一定會出來‘覓食’。範圍……恐怕不止那棟樓了。”
我手心開始冒汗。葉楓的臉色也白了。
過了一會兒,裏屋的門被完全推開。老頭攙扶著趙靈,慢慢地走了出來。趙靈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嘴唇沒有多少血色,左臂被固定著,整個人的重量大半倚在老頭身上,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亮,隻是眼底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他看到我和葉楓,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直接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秦曙,你今天,不,現在,立刻從你現在住的地方搬出來。東西能不要就不要,盡量輕裝簡行,越快越好。”
我愣了一下,脫口而出:“為什麽?那地方……”
“我破了陣眼,但沒徹底清理幹淨。”趙靈打斷我,語速加快,“‘百鬼煞魂陣’根基在地下,現在陣法失衡,地下的陰氣和那些沒被完全打散的鬼魂,夜裏會循著生人氣息溢位。你住的地方離陣眼最近,又是你長期居住、氣息最濃的地方,它們第一個找的就是你。回去就是找死。”
我脊背一陣發涼。
“那……葉楓呢?”我看向葉楓。
趙靈的目光也轉向葉楓,頓了頓,說:“葉楓跟你分開。你們兩個不能住一起。”
“啊?為啥?”葉楓也急了。
趙靈看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嚴肅:“你們兩個生辰八字我都看過。秦曙是陰年陰月陰日出生,命格本就易招邪祟,這次又被那東西標記過,魂魄不穩,陽氣弱,是那些陰物最喜歡的‘目標’。你雖然八字硬些,但這次也沾染了陰煞之氣。你們兩個湊在一起,陰氣疊加,更容易引來不幹淨的東西,而且目標太大。分開住,分散氣息,相對安全。葉楓,”他看向葉楓,“你去找房子,找個向陽、人氣旺、最好是新小區或者單位宿舍樓,租個中間樓層的屋子,別貪便宜住角落或頂樓。今天之內找到,直接搬過去。錢的問題……”
葉楓連忙擺手:“錢沒事,我還有點積蓄。可是老趙,秦曙他一個人……”
“他不住你那兒。”趙靈看向老頭,“師父,麻煩您……”
“這小子暫時住我那兒,我這老東西在郊區還是有一小套房的。“老頭點了點頭,對我和葉楓說:“我就住在這個店裏,有情況直接來找我。”
聽到趙靈和他師父(現在該叫老先生了)都這麽說,我心裏稍微定了定,但一想到要離開熟悉的住處,還是有些茫然和不安。“老先生,我……我晚上真的不會有事吧?”
老頭撩起眼皮看我,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此刻卻有種看透人心的銳利:“你魂魄不穩,身帶陰穢,猶如黑夜明燈,獨自在外確實危險。但在我這裏,自有手段保你平安。等你身上沾染的陰氣祛除得七七八八,再作打算。”
趙靈也對我點了點頭,算是肯定了他師父的說法,我這才稍微鬆了口氣,但一想到要搬家,還是有些頭大。
這時,老頭轉身,從牆角一個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的黑褐色木櫃底層,小心地捧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約莫一尺來高的陶壇,深褐色,表麵粗糙,沒有任何花紋,壇口用暗黃色的油紙封著,還纏著幾圈褪色的紅繩。壇子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土氣,但老頭捧著的動作卻異常鄭重。
他將石壇放在我麵前的桌子上。
“這個,你帶回去。”老頭說,聲音沒什麽起伏,“是這小子昏迷前,特意囑咐我交給你的。”
我一愣,看向趙靈。趙靈對我微微頷首,示意我聽著。
“帶回去後,找個幹淨、安靜的地方安置。不必太高,但要穩當。每天早晚,各上三炷香。初一十五,備些新鮮水果、糕點作為貢品。心要誠。逢年過節,或是清明、中元、寒衣這樣的節氣,記得在壇前燒些紙錢。”老頭一字一句地交代。
我聽得雲裏霧裏,看著那其貌不揚的壇子,忍不住問:“這……這裏麵是?”
老頭看了我一眼,緩緩道:“一隻蟾蜍。”
“蛤?”葉楓在旁邊差點叫出聲。
我也懵了,以為自己聽錯了:“……蟾蜍?癩蛤蟆?讓我供著它?”
“你再叫一聲癩蛤蟆試試,”老頭突然怒目圓睜,“平時你這麽叫我不說你什麽,但是現在,你必須時刻對它秉持敬重的態度!”
“老先生,這……這是為什麽啊?”我被老先生發怒的神情嚇到了“供它……對我有什麽好處?”
趙靈這時開口,聲音雖然虛弱,但很清晰:“你這次能活下來,僥幸成分很大。那東西雖然暫時退去,但它留在你身上的‘標記’和侵蝕的陰氣還在。你自身陽氣弱,命格特殊,就像一塊吸引那些髒東西的磁石。這蟾蜍,雖非凡物,但它性屬陰,卻又蘊含一絲純陽地氣,頗為奇特。將它請回家,誠心香火供奉,它可以幫你分擔一部分陰穢之氣的侵擾,暫時混淆那些找你麻煩的‘東西’的感知,相當於……給你加了一層薄薄的保護。更重要的是,它能緩慢吸納你身上殘留的陰煞,幫你穩固魂魄。”
老頭介麵道,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你若還想活命,不想半夜被那些東西找上門,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就照做。這是目前最簡單,也相對最穩妥的法子。香火貢品,是結緣,也是‘報酬’。待你身上陰煞祛除,根基穩固,它與你的這段緣分也就了了,屆時再尋個合適的地方,好好送走便是。”
我看看老頭,又看看趙靈,再看看桌上那個灰撲撲的石壇。理智告訴我這聽起來荒謬絕倫,但回想起昨晚的經曆,脖頸上似乎又隱隱作痛,還有葉楓描述中四樓那恐怖的景象……我打了個寒顫。
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
“我……我明白了。”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我會照做的。”
老頭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葉楓也聽得一愣一愣的,拍拍我的肩膀:“兄弟,聽老趙和老先生的吧,總沒壞處。我先去把你以前的行李拿過來,你就不用操心我了。”
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葉楓風風火火地出門找房去了。我看著桌上那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石壇,心裏五味雜陳。要每天給一隻據說“有點兒靈性”的癩蛤蟆上香進貢……這日子,真是越來越魔幻了。
但比起被那些看不見的鬼手拖走,這點魔幻,似乎也變得可以接受了,我帶著這個罐子來到了老先生的房子裏,雖然不像店裏那樣被各種符紙環繞,但是我還是能聞到一股濃濃的中藥味,這味道似乎有安神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