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是什麽意思？”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快餐店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玻璃照出來，落在他半邊臉上，卻沒能驅散他神色裏的凝重。
他沒直接回答，反而轉身推開快餐店的門。“進來，給你看點東西。這兒人多，陽氣旺，說話方便些。”
我跟了進去。這個點，快餐店裏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幾桌。
趙靈從隨身的、同樣皺巴巴的布袋裏，掏出幾樣東西，不是我想象的符籙法器，而是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磨損的舊地圖，還有一個用橡皮筋捆著的牛皮紙檔案袋。
他把地圖在油膩的桌麵上小心攤開。那是一張這個街區多年前的舊地圖，印刷粗糙，很多標識現在都已改變。他用食指，點了點一片被紅筆反複圈起來的區域——正是我住的那棟樓及周圍一片的位置。
“這下麵，”他壓低聲音，食指關節敲了敲地圖，“以前是條老河岔子，民國時候就淤塞了，成了亂墳崗。後來打仗，死了不少人，也往這兒扔……再後來，城市擴建，清理場地，開發商圖省事，沒做徹底的法事清場，隻是象征性弄了弄，就在上麵蓋了樓。”
我喉嚨發幹：“那棟樓豈不是給鬼住的？”
“沒那麽誇張，但也絕不幹淨。”趙靈從檔案袋裏抽出幾張泛黃的紙，像是舊報紙的影印件，還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照片影印件。
“你看這裏，還有這裏，”他指著幾份不同年份的剪報，“四樓，就是你那棟，從建成起，零星的非正常死亡、失蹤、瘋癲報案就沒斷過，隻是都被當成意外或精神病處理了。還有，你這棟樓的租金，是不是比周邊同等條件的，便宜至少三成？”
我和葉楓當初就是圖便宜，加上離學校近才簽下了合同。
“便宜沒好貨，尤其房子。”趙靈哼了一聲，把那些影印件推到我麵前。
一張照片上，是樓道，看格局有點像我那棟，牆壁上似乎有……大片不規則的、深色的水漬痕跡。另一份剪報標題模糊，但能辨認出“……青年租戶淩晨於樓道內……舉止怪異……聲稱看見已故親人……”
“你的情況比較特別，”趙靈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秦曙，你的八字‘軟’得很啊。”
“軟？什麽意思？” 我聲音有點發顫。
“嗯。它們通常不會這麽……‘主動’，尤其對八字不算輕、陽氣也還足的年輕人。除非，你身上有什麽吸引了它們，” 趙靈看著我，“你最近有沒有從那裏帶出來什麽東西？哪怕是一塊小石頭，一片葉子？或者，有沒有在樓裏，尤其是你房間內，做過什麽特殊的事？比如，無意中答應了什麽，碰了不該碰的，或者……流了血？”
我拚命回憶，搖了搖頭。我連牆上的塗鴉都不敢細看。
趙靈沉吟片刻：“還有一種可能，更麻煩。你不是第一個住戶，但你可能是最近一段時間裏，命格或時運恰好與那地方的‘氣’產生共鳴的人。你的存在，像在黑暗的深水裏投下一塊石子，驚動了原本沉眠或無序的東西。它們注意到了你，有些可能隻是好奇，有些……則未必。”
“那我搬走！馬上搬！” 我幾乎要站起來。
“搬走？” 趙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苦澀的笑，“你能搬，它們不能搬。簡單說，你現在搬走，它們中的某個，可能會跟著你。去你的新住處，去你學校，去任何你去的地方。那時候沒有佈置在樓內的一些小玩意兒緩衝，你單獨麵對它，會更麻煩。”
我如墜冰窟，渾身發冷。快餐店的空調明明沒有啟動，我卻覺得骨頭縫裏都在冒寒氣。“那……那我該怎麽辦？等死嗎？”
“回去住。” 趙靈的話讓我差點跳起來。
“回去？！你瘋了？我差點死在裏麵！”
“不是讓你回去送死。” 趙靈語氣嚴肅起來，“它們頂多恐嚇你，讓你精神崩潰，讓你直接送命還不至於。”
他頓了頓，看著我慘白的臉，語氣放緩了些，但內容依舊冰冷：“而且，你今天能安全下來，是因為那東西，或者說那些東西，目前還在‘觀察’‘試探’階段，也因為那棟樓本身的結構和殘留的某些……嗯，算是‘平衡’吧。你突然徹底逃離，可能會被視為‘破壞規則’或‘挑釁’，容易激起不可預測的變化。回去，按部就班，白天盡量正常生活，晚上……我會教你一些自保和觀察的法子，我需要主動收集資訊，才能破局。”
“我要在那裏住多久？” 我的聲音幹澀無比。
“直到事情解決，或者，我找到讓你安全離開且不會後患無窮的辦法。” 趙靈收起地圖和檔案，“今晚你還是得回去。記住，回去後，盡量保持日常作息，不要表現出過度恐懼，但也要提高警惕。我會給你點東西帶上。”
他說著，又從布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用紅繩係著的桃木符，隻有指甲蓋大小，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味道奇怪的暗紅色粉末。“桃木符隨身帶。這粉末，進門後，沿著你房間的門檻和窗台內側，撒上薄薄一層。如果顏色變黑或移動，立刻聯係我。”
我接過東西，感覺掌心一片冰涼。窗外的老樓沉默地矗立著，那些黑暗的視窗，此刻在我眼中，彷彿變成了一隻隻冰冷的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快餐店裏的我。
回去。回到那個剛剛讓我魂飛魄散的地方。我知道趙靈的話有道理，可巨大的恐懼依舊攫緊了心髒。
但我也清楚，我沒有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