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我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聲音澀得厲害，“為什麽……我是說，為什麽你能看見它們，能知道這麽多，而我……我什麽都看不見，隻能感覺？”
這種未知本身，比任何具體的怪象都更折磨人。
趙靈正在收拾舊地圖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看我，眼神裏那種打量器物的感覺淡了些，多了點別的，像是……回憶，又像是疲憊。
“看見？” 他扯了扯嘴角，把地圖仔細摺好，邊緣對齊，動作慢條斯理，“方法多了去了。有些是天生的，孃胎裏帶出來的陰眼，這不算福氣，多半是折磨。有些是後天開的，機緣巧合，或者……遭了大變故，魂七魄不穩，縫隙大了，不該進的東西就容易看見。”
他把地圖塞回布袋，又摸出一包中華，叼了一支在嘴裏，沒點。“更多的，是靠法子。老祖宗傳下來的，各地各村，犄角旮旯裏，多的是你想不到的門道。”
他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煙圈，眼神有點飄。“最簡單的，牛眼淚抹眼皮，老生常談了，效果因人而異，而且麻煩，你得先找頭肯哭的老牛。柳葉擦眼，得是清明節淩晨打下來的露水柳葉。還有，半夜子時，找一麵老銅鏡，不能是現在這種玻璃水銀的，得是真正的老銅鏡，背後刻著八卦的那種最好，放在十字路口，鏡麵朝下，你自己背對鏡子蹲著，從胯下往後看……能不能看見‘路過的’不知道，反正容易閃著腰，還得提防被車撞。”
我聽得後背發涼，這些“法子”聽著就不像給活人用的。
“再邪性點的，”趙靈繼續用那種平淡無奇的語氣說著，彷彿在介紹菜市場不同攤位豬肉的區別，“穿死人壽衣躺棺材板，胸前壓墳頭土。或者，找個橫死的、沒大斂的人，用他入棺前穿的襪子，捂在自己口鼻上……”
“別說了！” 我胃裏一陣翻騰，連忙打斷他。
趙靈瞥了我一眼，居然笑了笑，那笑容裏有點惡作劇得逞的意味。“這就怕了？還有更省事的呢，民間土方子——半夜，最好是子時過後，把你身上穿的鞋子，左右腳反著穿。衣服，裏外反著，或者前後反著套。然後嘛……”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眼裏那點戲謔更明顯了。
“然後找個牆角，雙手撐地，頭下腳上，倒立起來。 堅持住，據說這樣就能看見平時看不見的‘東西’了。原理？大概是人顛倒過來了，看世界的角度也顛倒了，陰陽的界限也就模糊了。” 他說完，自己先搖了搖頭，顯然也覺得這法子荒謬大於實用。“不過這麽幹，我估計還沒看見鬼，你先得腦充血送醫院，或者被路過的人當成精神病。”
我張了張嘴，想問他試過沒有，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看他那熟練又漠然的樣子，恐怕試過的法子遠不止這些。
“所以你看，”趙靈歎了口氣，這次的笑裏帶上了點真實的無奈，“看見，未必是好事。不知道，有時候反而是種保護眼不見，心不煩，在咱們這行，有時候是句大實話。”
他試圖讓語氣輕鬆些：“再說了，你要真好奇，哪天等我準備周全了，給你試試那牛眼淚？不過咱得先說好，看見什麽不該看的，晚上做噩夢可別賴我。”
我知道他在試圖緩和氣氛，用這種半真半假的玩笑衝淡我的恐懼。但這安慰就像隔靴搔癢，核心的恐怖絲毫未減——我知道有東西在，我知道它們不懷好意，我卻對它們一無所知，像個瞎子站在布滿陷阱的雷區。
“就沒有……更安全點的‘知道’方法嗎？” 我不死心地問，“比如，感覺到，但不直接看見？”
趙靈沉吟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桃木符的紅繩。
“有。但需要更精細的玩意兒，或者更長久的‘熏染’。比如，常年佩戴用特殊藥材、符水浸泡過的法器，慢慢讓你的‘靈覺’敏感起來，像耳朵能聽見更細微的聲音一樣。但這過程很慢，而且一旦開始，就不好回頭，就像黑暗中一點變亮的火星子。”
他看了看我慘白的臉色，又補充道：“還有些臨時增強感應的偏方，但多半有副作用。像用烏鴉眼珠子泡的酒擦太陽穴，用三年以上的墳頭無根水（雨水）混合自己的中指血點眉心……效果立竿見影，但之後頭疼好幾天算輕的，運勢低迷一陣子也常見。”
每一個聽起來正常點的方法，後麵都跟著更驚悚的代價或更詭異的準備。這彷彿是一個無聲的宣告：窺探另一個世界的代價，高昂且詭異，往往需要付出某種“非正常”的代價。
“所以說，”趙靈最後總結道，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靜，“你現在的情況，雖然難受，但從某個角度看，未必是最糟的。至少你的‘屏障’還在，它們隻能間接影響你，嚇唬你。真給你開了眼，讓你清清楚楚看見衣櫃縫裏站著什麽，床底下躺著什麽，天花板上趴著什麽……我怕你撐不過三天。”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次力道重了些。“別想那麽多。按我說的做，回去，該吃吃，該睡睡，尤其夜裏。桃木符戴好，粉末撒上。給我點時間查查那棟樓的底細，也查查……你的八字到底怎麽回事。咱們一步一步來。”
他把煙頭精準地彈進幾步外的垃圾桶。“記住，它們大多時候，也就是些‘存在’，有自己的規矩和邏輯。你不主動去撩撥，不去碰那些作死的法子，保持敬畏，但也別嚇得失了方寸，很多時候也能相安無事。就當……合租的室友比較特別，作息不太規律，脾氣有點怪。”
這個比喻一點也不好笑，但我勉強扯了扯嘴角。
我問出了最後一個我自己都覺得丟臉的問題：“你能跟我回去住幾天不？這樣我是不是更安全一些。”
趙靈頓時不樂意了，“你把老子當同性戀這件事還沒找你算賬，又得寸進尺了是不是？我要是能進去早踏馬進去了。”
“為什麽你進不去？”我狐疑的盯著他，特別希望他說的是氣話。
“打過吃雞沒有？別人組隊拿著狙蹲你，你一個人能打過來嗎？一樣的道理，老子進去隻有被群毆的份。你想得到美，讓我進去陪你，你以為老子是鐵打的？對了以後上下樓隻走樓梯。”
我知道，趙靈把他能說的、能用來安慰我的，都說了。剩下的，隻有硬著頭皮去麵對。那些倒立見鬼、烏鴉眼泡酒的法子，與其說是提供方法，不如說是用一種更驚悚的方式告訴我：“看不見，是你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