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翻臉
於靈的手指猛地收緊。
茶杯裡的水晃了出來，燙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感覺到疼。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主席台。
周全已經唸完了評審意見，正把檔案放回信封裡。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和過去三年裡於靈見過的每一次彙報沒有任何區別。
於靈忽然想起昨天散會後周全說的那句話。
“於總放心，度假村這塊蛋糕，外人分不走。”
她當時以為這是表忠心。
現在她才明白，周全說的是實話。蛋糕確實分不走，但是吃蛋糕的人換了。
會議結束後，於靈在貴賓休息室裡等了整整十五分鐘，周全才推門進來。
他進來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於靈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周全。”
她沒有叫他周叔。
周全沒有應聲，走到茶幾前，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涼的，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杯好茶。
“你什麼時候開始替林九做事的？”
於靈轉過身來。她的臉上沒有了往日那種溫婉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見過的冷靜。
不是憤怒，不是崩潰，而是某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
周全放下杯子，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於總，我沒有替林九做事。”
“那你今天做的是什麼？”
“我今天做的，是嚴格執行招標流程，將專案授予綜合評分最高的競標單位。”
周全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穩，“天啟集團的標書在三個維度上都優於盛達建設。
報價低百分之十五，方案評分高十二分，資質高兩個等級。
這是評審組的集體意見，有錄影，有簽字，有存檔。”
於靈盯著他。
她忽然發現自己不認識這個人了。
不，不是不認識。是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
她以為自己看透了周全。一個有能力但被壓了一頭的老臣，心裡有怨氣，麵上還得恭恭敬敬。
這種人她見得太多了。父親手下有，二叔手下也有。
他們能翻出什麼浪？不過是陽奉陰違罷了，不過是多吃點回扣罷了，不過是背後發幾句牢騷罷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周全敢這麼做。
不是因為他沒這個膽子。
是因為她從來沒把周全當成一個可以和她對弈的人。
“周全。”於靈的聲音壓得很低，“度假村這個專案，你做了三年。”
“是。”
“從拿地到批文，從規劃到設計，每一關都是你去跑的。
為了把工業用地改成商業用地，你在省廳門口等了整整兩天。
為了搞定那個拆遷釘子戶，你親自去人家家裡坐了五回。你說過，這個專案是你的命。”
周全沒有說話。
於靈往前走了一步：“你把你的命送給林九了？”
周全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這雙手寫過無數的報告，敬過無數的酒，敲過無數的門。
“於總。”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這個專案確實是我的命。但命這個東西，得有人珍惜纔算命。”
於靈的瞳孔微微收縮。
周全抬起頭，看著她。這一次他的眼神裡沒有了往日那種恰到好處的恭敬，也沒有了任何遮掩。
“我三十八歲進的深海集團。在總部幹了七年，然後被派到北寧開荒。
那年來的時候，北寧分部連辦公室都沒有，我在快捷酒店裡住了三個月。
招人、跑關係、拿專案，從零做到今天這個規模。”
“去年年底，總部告訴我，北寧分部總經理的位置是我的。
慶功宴都擺了，酒都喝了。”
周全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然後你來了。”
於靈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於總，我不是不服你。你是於家的大小姐，你有本事，有眼界，有格局。
這些我都認。但我不認的是，你們於家從來沒把我當過自己人。”
“我周全在深海集團幹了十年，從來不是於家的人。
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周全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
“這是我的辭呈。今天早上已經抄送總部了。”
於靈看著那個白色的信封，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她想過周全會陽奉陰違，想過周全會在專案上動點手腳，甚至想過周全有一天會跳槽。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周全會用這種方式離開。
不是被挖走的，不是被趕走的。
是自己走的。
是那種我不陪你們玩了的走法。
“周全。”於靈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得罪的不是我於靈一個人。你得罪的是整個於家。”
周全走到門口，拉開門。門外站著兩個深海集團的保安，是於靈的秘書小雅叫來的。
他沒有看那兩個保安，而是回過頭，看著於靈。
“於總，我今年五十三了。”
“在於家眼裡，我隻是一個用了十年的工具，但在林九那裡，我是一個值五千五百萬的人。”
“這個區別，您能懂嗎？”
“我不會像你低頭，因為你坐的位置，本來是屬於我的。”
周全走出貴賓休息室，從兩個保安中間穿過。保安們麵麵相覷，不知道該不該攔。
於靈站在窗前，看著周全的身影穿過停車場，坐進一輛計程車裡，消失在雨幕中。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父親於正源打來的那個電話。
“靈兒，周全這個人，你要是壓不住，就把他調到總部。”
她當時說：“爸，一個周全而已，翻不了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父親說了一句話。
“永遠不要覺得任何人翻不了天。尤其是那些你覺得翻不了天的人。”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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