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道之上,車馬轔轔。
烏木汗端坐於馬車之中,掀開簾幕,看著那座巍峨的朱雀門漸漸逼近。日光落在城門之上,“朱雀門”三個大字熠熠生輝。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座門,是當年太祖朱羽為紀念北逐胡人所建,是故又被人稱作“羽門”。如今,他身為胡人使者,在天羽軍的護衛之下,大搖大擺從此門而出,帶著滿載金銀糧草的隊伍,揚長而去。
這是何等的風光?又是何等的羞辱?
車馬緩緩穿過門洞,烏木汗回頭看了一眼那漸遠的城樓,輕聲道:“中原,不過如此。”
馬車外,塞北四狼騎在馬上,趾高氣揚。狐眼狼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色狼的嘴角始終掛著淫邪的笑。蒼頭狼摸著額頭上已經癒合的傷疤,眼神陰鷙。赤臂狼雙臂的繃帶已經解下,活動著手腕,似乎已經完全恢複。
赫連雄風策馬隨行,碎骨錘掛在馬側,那雙眼睛卻一直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
忽然,他目光一凝。
暗巷中,一個期盼已久的身影一閃而過:黑色的衣裳,利落的馬尾,腰間懸著彎刀。
赫連雄風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與此同時,京城的大街小巷中,一場無聲的博弈正在展開。
幾乎在胡人的車隊出發的同一時刻,白震山、楊延朗、勝英奇、展燕分彆走出紅袖招,並朝不同的方向匆匆離去。
白震山負手而行,步履沉穩。他走出紅袖招不過一刻,便察覺到身後多了幾條尾巴。
錦衣暗衛。
他七拐八繞,穿過三條街巷,那幾條尾巴卻如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脫。
白震山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家小酒館,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他看了一眼,竟徑直走了進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揚聲喊道:“小二,來一碟牛肉,一壺酒。”
店小二應聲而來,不多時,一碟醬牛肉、一壺濁酒擺在桌上。
白震山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來。那神情,悠閒得彷彿隻是出來踏青的富家翁。
跟蹤他的幾名錦衣暗衛麵麵相覷,不知這位白虎堂前任堂主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另一條巷子裡,勝英奇背著那柄門板一般的巨劍,走得滿頭是汗。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幾條人影不遠不近地跟著。
“怎麼還跟?”她嘀咕一聲,加快了腳步。
可那幾條人影也加快了腳步。
勝英奇又走了一陣,實在走不動了。她尋了一處僻靜的死衚衕,將巨劍從肩上卸下,“砰”的一聲杵在地上,立時掀起一片煙塵。
跟蹤的錦衣暗衛以為她要動手,紛紛從偽裝的行囊中抽出刀劍,將她團團包圍。
勝英奇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看著那些如臨大敵的暗衛,一臉無辜:“大驚小怪,本姑娘走累了,休息片刻罷了!何必動刀動槍?”
說罷,她竟斜倚在巨劍上,閉目養神。不一會兒,竟還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錦衣暗衛們手持刀劍,圍著一個打呼嚕的小姑娘,麵麵相覷,不知是該繼續圍著,還是悄悄撤退。
楊延朗遇到的麻煩更大。
他剛從一條小巷轉出,便發現身後至少跟了四五個人。他加快腳步,那些人加快腳步;他放慢腳步,那些人放慢腳步。
楊延朗越走越煩躁,最後索性拐進一條死衚衕,轉過身來,叉腰站在那裡。
跟蹤的錦衣暗衛們見狀,也不躲了,大大咧咧地站在巷口,盯著他。
楊延朗看著那幾個“專業”的暗衛,忍不住笑了。
“喂喂喂,”他攤開雙手,“這空無一人的小巷子也跟?拜托,好歹是大名鼎鼎的錦衣暗衛,專業一點好不好?這麼大搖大擺跟蹤,休說聰明伶俐機警靈動的小爺我,就是個大傻子,也該能發現了。”
幾個暗衛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接話。
楊延朗一屁股坐在地上,翹起二郎腿:“行,小爺不走了,咱就耗著。看誰耗得過誰。”
唯獨展燕腳步匆匆,如同輕巧的燕子,在長街短巷之間來回穿梭,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紅袖招的閣樓之上,陳忘端坐於窗前,手中茶盞熱氣氤氳。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能穿透層層屋瓦,看見那幾條街巷中正在發生的一切。
阿巳立在陰影中,白衣如雪,一言不發。
“該你了。”陳忘開口。
阿巳微微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不料,他的手剛觸到門扉,門卻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阿巳後退一步,目光驟然凝住。
門外,站著一個身著便裝的中年男子。他身材魁梧,氣度沉穩,隻是隨意站在那裡,便有一種久居上位的氣勢。
錦衣指揮使,陸昭。
他越過阿巳,徑直走進閣樓,在陳忘對麵坐下。那裡,不知何時已經擺好了一隻茶盞,盞中的茶水不冷不熱,剛好入口。
陸昭端起茶盞,一飲而儘,隨即看向陳忘,目光如刀。
“我是不是說過,”他緩緩開口,“江湖之事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涉及到朝廷,我不能不管。”
陳忘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如水:“可我們的人,不都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嗎?”
“要不是我盯得緊……”陸昭一腔怒火無處發泄,隻能盯著陳忘那雙過於平靜的眸子。
“不對勁,”陸昭似乎從陳忘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麼,驚呼道:“你還有後手?”
閣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羽道之上,喧嘩聲漸起。
一個雜耍班子橫亙在道路中央,擋住了胡人車馬的去路。
一根竹竿高高豎起,竿頭立著一個一身紅裝的俏麗娘子——紅娘子。她雙袖紅綢甩動,如雲如霞,時而如遊龍在天,時而如飛鳳展翅。那紅綢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看得圍觀百姓連連叫好。
“好!”
“再來一個!”
人群越聚越多,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另一側,一個身著綵衣的中年男子坐在太師椅上,手裡剝著花生,時不時往嘴裡丟一顆,再抿一口濃茶,悠哉悠哉,好不快活。
正是趙戲。
見車馬被堵,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揚聲喊道:“諸位諸位,今日本人要表演絕活兒——大變活人!各位且看好了!”
話音一落,圍觀百姓更加興奮,裡三層外三層圍將上來,把道路堵得嚴嚴實實。
負責護衛胡人使者的天羽軍紛紛上前,想要疏散人群。可那些看客們看得正起勁,其中更混跡有不少紅袖招中的健兒們,哪裡肯輕易就走?你推我搡之間,竟把天羽軍夾在了人群之中,進退不得。
馬車中,烏木汗眉頭緊鎖。
這雜耍班子,出現得未免太過巧合。
紅袖招閣樓。
一個錦衣暗衛匆匆上樓,湊到陸昭身邊,壓低聲音道:“指揮使大人,那個展燕……兄弟們跟丟了。”
陸昭目光一凝,看向陳忘,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你的後手,是她?”
然而片刻之後,他眉頭舒展,輕聲一笑。
“無妨。”他對那暗衛擺擺手,“據我所知,燕子門那姑娘從不殺人。就算是她破了例,單憑她一個人,恐怕連烏木汗身邊的赫連雄風都過不了。”
這話,像是說給陳忘聽的。
陳忘依舊沒有說話,隻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陸昭看著他那副平靜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可哪裡不對,他又說不上來。
羽道旁的一條暗巷中,展燕從陰影中走出。她沒有動手,隻是站在巷口,看著那支緩緩前行的胡人隊伍。
赫連雄風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尋,此刻終於看見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他眼睛一亮,正要有所動作,卻見展燕朝自己招了招手。
然後,她用胡語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穿過喧囂的人群,清清楚楚傳入赫連雄風耳中:“大塊頭,本姑娘有幾句話,想和你單獨談談。”
赫連雄風愣住了,呆呆的看著展燕,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梨灣園初遇時,這個一身草原裝束的女子用胡語告訴他:“若是捨得花錢,不妨找個翻譯,省的任人驅使,淪為笑柄。”
那時他就覺得,這個女子,和中原那些扭扭捏捏的女人不一樣。
她像草原上的風。
赫連雄風的目光不自覺移向馬車,看向烏木汗。
烏木汗也看見了展燕,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調查過武林大會的參會選手,知道展燕是燕子門掌門展雄的親生女兒。
燕子門盤踞草原,根深蒂固,說是門派,實力比起一支戰力強大的草原部落,亦不遑多讓。
若能借機拉攏,甚至促成聯姻……
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去吧。”
赫連雄風大喜,翻身下馬,跟著展燕走入一旁的暗巷。
馬車旁,塞北四狼麵麵相覷,不知使者為何如此輕易答應。
烏木汗卻隻是笑。
待赫連雄風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收回目光,正想催促隊伍繼續前行——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道士打扮的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隊伍前方。
道袍破爛臟汙,頭發蓬亂如草,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魄與瘋癲。他的雙手,各持一柄長劍,劍身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他的目光從烏木汗身上掠過,沒有停留太久。然後,他死死盯住了車馬四周的塞北四狼。
那雙眼睛,目眥欲裂,雙眸含血。
狐眼狼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斧頭。
色狼卻還沒意識到危險,咧嘴笑道:“哪來的瘋道士?擋什麼路?”
那人沒有回答,隻是抬起雙劍,劍尖緩緩指向四狼。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又像從地獄深處傳來的低吼:
“拿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