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道之上,殺氣彌漫。
陳子峰手持雙劍,一步一步走向塞北四狼。左手那柄劍,劍身修長,劍鍔處刻著一朵小小的芸花——那是韓小芸的佩劍。右手那柄,是他自己的青城長劍。
雙劍在手,如同攜著師妹同行。
陳子峰抬起雙劍,劍尖緩緩指向四狼。
“拿命來!”
話音未落,陳子峰的身形如同瘋魔,直撲色狼!
蒼頭狼和赤臂狼見狀,臉色一變,輪轉巨斧,同時迎上!蒼頭狼巨斧掄圓,赤臂狼巨斧橫掃,兩人一左一右,夾擊陳子峰!
陳子峰沒有退,甚至沒有格擋。雙劍合璧,左手劍刺向蒼頭狼,右手劍斬向赤臂狼——隻攻不守!
“噗!”
蒼頭狼的斧頭劈入陳子峰左肩,鮮血飛濺!同一瞬間,陳子峰的左手劍刺入蒼頭狼小腹!
赤臂狼的巨斧橫掃而至,陳子峰右肋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如泉湧!可他右手劍沒有停,一劍斬在赤臂狼握斧的手臂上!
“啊——!”赤臂狼慘叫,右臂齊肘而斷,鮮血噴湧!
陳子峰渾身浴血,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隻是拔出左肩的斧頭,任由鮮血流淌,一步步走向斷臂的赤臂狼。
複仇的火焰在胸腔中燃燒。
傷痛?那算什麼。師妹承受的痛苦,比這多一萬倍。
赤臂狼看著他逼近,眼中滿是恐懼。他想逃,可斷臂處血流如注,根本站不穩。他踉蹌後退,一腳踩在自己的斷臂上,摔倒在地。
陳子峰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赤臂狼張了張嘴,想要求饒,卻喉嚨發緊,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陳子峰一劍斬下,頭顱滾落。
他轉身,看向捂著肚子踉蹌後退的蒼頭狼。
蒼頭狼臉色慘白,小腹的血止不住地流。他雙手捂著傷口,試圖把流出來的腸子塞回去,可血太多,根本堵不住。
陳子峰走到他麵前,一劍橫斬。
又一顆狼頭滾落,蒼頭狼無頭的屍體轟然倒地。
狐眼狼躲在馬車後麵,渾身發抖,眼珠微微轉動,悄悄摸出腰間的毒針筒,對準陳子峰的後背,猛然按下機括!
無數枚毒針激射而出!
陳子峰沒有回頭,隻將雙劍向後一撩,“叮叮叮叮”數聲,毒針儘數被格開。
狐眼狼瞳孔驟縮。
陳子峰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空洞,死寂,卻又燃燒著詭異的火焰。
狐眼狼轉身想逃,可陳子峰比他更快。
左手劍刺入他右肩,右手劍刺入他左肩,雙劍一挑,將他整個人淩空挑起,重重摔在地上!
狐眼狼發出淒厲痛苦的慘叫,掙紮著想爬起來。
陳子峰一腳踩住他的胸口,俯下身。然後,他伸出右手,兩指如鉤,狠狠插進狐眼狼的眼眶!
“啊——!!!”狐眼狼的慘叫聲撕裂長空。
陳子峰將那兩顆血淋淋的眼珠從眼眶中挖出,看了一眼。然後,他張開嘴,竟將那兩顆眼珠生吞了下去。
狐眼狼在地上翻滾,雙手捂著臉,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
陳子峰站起身,拔出貫入他胸膛的寶劍,鮮血如柱,噴湧而出。
周遭一片血腥。
三狼已死。
陳子峰轉過身,看向最後一個目標。
色狼縮在馬車底下,渾身發抖,褲襠已經濕透,一股騷臭味彌漫開來。
他看見陳子峰朝自己走來,想跑,可腿已經不聽使喚,隻能蜷縮成一團,嘴裡不停唸叨:“彆殺我……彆殺我……”
陳子峰蹲下身,看著馬車底下的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此刻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想起了那一天。
想起了師妹剛醒轉時的虛弱,想起了四狼埋伏時的偷襲,想起了自己被製住時的無力,想起了師妹被他們輪流……
他想起了師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裡,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絲——對不起。
她是在說,對不起,師兄,我先走了。
陳子峰伸出手,抓住色狼的腳踝,將他從馬車底下拖了出來。
色狼拚命掙紮,指甲在地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可陳子峰的力氣太大了。
他一手按住色狼的手,一劍斬下。
“啊——!”
食指飛落。
再一劍,中指飛落。
再一劍,無名指飛落。
小指。
拇指。
色狼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
陳子峰麵無表情,一劍一劍,將他十根手指全部斬斷。
然後,他提起劍,對準色狼的胯下,一劍刺下。
色狼的慘叫聲戛然而止,隨即爆發出更加淒厲的哀嚎。
陳子峰沒有停。
他撬開色狼的嘴,劍尖一挑,舌頭飛落。他刺向色狼的眼睛,兩顆眼珠爆裂。他斬向色狼的腳趾,一根一根,全部斬斷。
色狼已經叫不出來了。
他躺在血泊中,渾身抽搐,像一攤爛肉。
陳子峰站起身,看著這攤爛肉。
還不夠。
遠遠不夠。
他抓住色狼的頭發,將他提了起來。然後,他一下一下,將色狼的頭顱撞向地麵。
“砰!”
“砰!”
“砰!”
一下,兩下,三下……
顱骨碎裂,腦漿迸流。
色狼終於不動了。
陳子峰鬆開手,任由那具屍體滑落在地。
他站在四具屍體中間,渾身浴血,雙劍滴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那柄劍,劍身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芸花。
“師妹……”他喃喃道,“你看見了嗎?”
沒有人回答。
良久,陳子峰抬起頭,看向那輛馬車。車簾半卷,烏木汗端坐其中,臉色鐵青。
陳子峰提劍,朝馬車走去。
遠處,紅袖招閣樓,得知訊息的陸昭早已匆匆離去。
陳忘坐在窗前,茶盞中的茶已經涼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能穿透層層屋瓦,看見羽道上正在發生的一切。
可他看不見。他隻能等。
紅袖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阿巳立在陰影中,一動不動。
陳忘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想起陳子峰來找他的情景。
那時,陳子峰就站在門外,身上依舊穿著那身破爛的道袍,頭發還是那麼亂,眼神還是那麼空洞。
可當他開口時,那空洞裡,有了一點光。
“讓我去。”他說。
陳忘看著他:“你知道我們要做什麼?”
“殺胡使。”陳子峰的聲音沙啞,“殺那四頭狼。”
陳忘沉默。
陳子峰忽然笑了,笑的比哭還難看。
“我活著,比死還難受。”他說,“每時每刻,閉上眼睛就是那天的事,睜開眼睛就是師妹的臉。我撐不下去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忘:“讓我去。讓我殺他們。讓我死。”
陳忘沒有說話。
陳子峰忽然跪了下來:“陳先生,求你了。”
陳忘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城派弟子,如今形同枯槁。
他彆無選擇。
他的人,在武林大會上鋒芒太露。白震山、楊延朗、勝英奇、展燕,每一個都被錦衣盯得死死的。隻有陳子峰——隻有這個瘋了的、被人遺忘的陳子峰,能夠避開錦衣的耳目。
可他也知道,陳子峰心裡隻有仇恨。複仇的火焰,會讓他強大,也會讓他失去理智。
“去吧。”陳忘說,“但你要記住,你的目標,是胡使。”
陳子峰沒有回答,隻是重重磕了一個頭,站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此刻,陳忘睜開眼,忽然有些後悔。
他不該讓陳子峰去的。
那個人的心裡隻有仇恨。那四頭狼就在他麵前,他怎麼可能忍得住?
紅袖輕聲問:“雲哥哥,怎麼了?”
陳忘搖了搖頭,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看著羽道的方向。
羽道上,陳子峰提劍走向馬車。
他的腳步有些踉蹌。蒼頭狼那一斧、赤臂狼那一斧,傷得太重。血還在流,止都止不住。
可他不在乎。他隻想殺。
殺了那四頭狼,再殺了那個胡使,然後——然後就可以去見師妹了。
他離馬車越來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他舉起劍,對準馬車中的烏木汗——
然後,一聲怒吼從身後傳來!
赫連雄風!
他不知何時從暗巷中衝了出來!
陳子峰沒有回頭,隻想刺出這一劍。
可赫連雄風太快了,碎骨錘呼嘯而至!
一刻鐘前。
暗巷深處,赫連雄風跟著展燕七拐八繞,一直走到看不見巷口的地方。他停下腳步,有些侷促地看著展燕,不知該說什麼。
展燕轉過身,看著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看著他臉上那有些憨厚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大塊頭,”她用胡語說,“你知道嗎,你本性其實並不算太壞。”
赫連雄風一愣。
展燕繼續道:“擂台上,你打勝英奇那丫頭,贏了之後沒有下死手。楊延朗那臭小子拉你起來,你也領情。你不像那四頭狼,一肚子壞水。”
赫連雄風聽不懂太多,但他聽出了“四頭狼”三個字,皺起眉頭,用生硬的胡語問:“你……要說什麼?”
展燕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歉意。
“對不起。”她用胡語說,“我要替人拖住你一會兒。”
赫連雄風愣住,隨即,四狼的慘叫在身後爆發。片刻,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猛地轉身,想要衝回巷口。
展燕動了!長鞭一甩,如靈蛇般纏上赫連雄風的腳腕!
赫連雄風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展燕雙腳騰空,蹬在窄巷兩側的牆壁上,整個人懸在半空,死死拽住長鞭!
“快!”她朝巷口方向大喊,“快動手!”
赫連雄風怒吼一聲,蠻力爆發,拖著展燕往前衝了幾步!
展燕死死拽著長鞭,雙腳在牆壁上犁出兩道深痕!
“快啊!”她大喊。
赫連雄風又是一聲怒吼,猛地一拽!
展燕整個人被甩飛出去!
她淩空翻了個身,落在巷口的屋簷上,堪堪穩住身形。
赫連雄風頭也不回,衝出暗巷!
碎骨錘呼嘯而至!
陳子峰聽見了風聲,可他不想躲。
他隻差一步,隻差一步就能刺中烏木汗。他拚儘全力,將手中的劍向前遞出,逐漸接近烏木汗的身體。
“砰!”碎骨錘砸在他後背上,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陳子峰整個人被砸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可他的劍,也在那一瞬間刺了出去!
劍尖擦著烏木汗的脖頸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隻差一寸。
赫連雄風大步上前,舉起碎骨錘,再次砸下!
“砰!”
血肉橫飛。
陳子峰趴在血泊中,一動不動,可他臉上,竟隱隱有一絲笑意。
那笑容,猙獰,詭異,卻又無比釋然。
“師妹……”他喃喃道,“不怕……我來陪你了……”
赫連雄風沒有停,碎骨錘一下一下砸下。
“砰!砰!砰!”
直到那具身體徹底化作一團肉泥。
展燕站在屋簷上,看著這一幕,胃裡一陣翻湧。
她捂住嘴,強忍著不吐出來。可她移不開眼。她看著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看著那個曾經活生生的人,如今化作一攤爛泥。
她想吐,想哭,想喊,可她什麼也做不了。
赫連雄風終於停下了手,轉過身,看向馬車中的烏木汗。
烏木汗摸了摸脖頸上的血痕,臉色鐵青。
“好險。”他說。
赫連雄風咧嘴一笑,碎骨錘往肩上一扛。
展燕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下一刻,一道劍光襲來!
快!快得隻剩下殘影!
赫連雄風瞳孔驟縮,舉起碎骨錘想要格擋,可那劍太快了,快到他根本來不及。
劍光從他落下的碎骨錘的縫隙中穿插而過,直取烏木汗的咽喉!
烏木汗臉色大變,伸出雙手,兩指拈向劍尖!
他是有武功的,而且不弱!
可這一次,劍太快了,快到他的手指剛剛拈出,劍尖已經從他兩指的縫隙中穿過!
“噗——”一劍封喉!
烏木汗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喉嚨,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然後,他仰麵倒下。
馬車外,所有人目瞪口呆。
烏木汗的屍體旁,站著的那個灰衣人,緩緩收劍。
林寂。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裡,不知從哪裡來。
他隻是站在那裡,手中握著那柄普通的長劍,劍尖還在滴血。
赫連雄風看著他,眼中滿是震驚和憤怒。
林寂沒有看他,反而抬起頭,看向屋簷上的展燕。
“你請我喝酒,”他說,“我幫你殺人。咱們兩清。”
他不從欠人什麼,如今快要死了,便更要乾乾淨淨的,連一頓酒的情也要還清了。
展燕愣住了。
她看著林寂,看著他那張依舊平靜的臉,看著他那雙依舊像一潭死水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杯茶,想起龍在天那意味深長的笑容,想起林寂認輸後看向龍在天的那個眼神。
原來如此,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林寂忽然彎下腰,嘔出一口黑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低頭看著那攤黑血,嘴角竟然微微上揚。
那笑容,苦澀,釋然。
展燕從屋簷上一躍而下,衝到林寂身邊。
“林寂!”她扶住他。
林寂看著她,目光依舊平靜。
隨即,他抬頭,一雙無神的眸子看向天空:天很藍,雲很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跌落山崖時的絕望,想起撿到半本殘譜時的驚喜,想起一個人練劍時的孤獨,想起殺入盟主堂時的決絕,想起初見龍在天時的壓迫感,想起展燕請他喝酒時的笑容。
想起楊延朗最後那一槍,抵在他咽喉前,隻差一寸。
那是他遇到過的最好的對手。
他又一次笑了。
隨即,林寂閉上眼睛,身子軟軟地滑落。
展燕扶住他,將他輕輕放在地上。
她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林寂……”她低聲喚他。
沒有回應。
他就那樣躺著,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可他不會再醒來了。
一個新生的天才,就這樣死在一杯毒水之上。
展燕站起身,看向馬車中烏木汗的屍體,看向那攤血肉模糊的陳子峰,看向那四具橫七豎八的狼屍。
陽光刺眼,可她的心,冷得像冰。
遠處,赫連雄風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久久沒有動。
他不懂。
他什麼都不懂。
他隻知道,那個自己看中的女子,好像在哭。那個一劍殺了使者的灰衣人,好像死了。那個被他砸成肉泥的瘋道士,好像笑了。
他忽然覺得,中原的事,太複雜了,複雜到他不想再想了。
紅袖招閣樓。
陳忘手中的茶盞,忽然滑落。
“啪。”瓷片碎了一地。
紅袖一驚:“雲哥哥?”
陳忘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看著羽道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陳子峰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決絕,有釋然,還有一絲——歉意。
他在說,對不起,我沒能完成任務。
他在說,對不起,我終於可以去見她了。
陳忘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他的目光裡,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東西。
紅袖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神。
她輕聲問:“雲哥哥,怎麼了?”
陳忘沒有回答,隻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秋風灌入,吹動他的衣袂。
遠處,羽道的方向,隱隱傳來喧嘩聲。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有些賬,該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