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英奇挺身站在擂台上,陽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嬌小的身影拉得很長。
對麵,赫連雄風的陰影幾乎將她整個人罩住。
可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巨劍杵在身前,劍尖指天,比她整個人還高出半頭。那劍無鋒無刃,鈍厚得像個門板,與其說是劍,不如說是一塊生鐵疙瘩。
可就是這塊鐵疙瘩,方纔半炷香的工夫,把杜振的鐵索劈成了兩截。
赫連雄風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嬌小的身影,咧嘴笑了。他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句胡語,聲音像悶雷滾過天際。
台下,狐眼狼立刻翻譯道:“我們勇士問,你這個小丫頭,不怕死嗎?”
勝英奇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臉太大了,大到她一眼看不過來。可她看的不是他的臉,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殺戮的快意,有對鮮血的渴望。
她忽然想起陳子峰。
想起他抵在柱子上喃喃自語的模樣,想起他那空洞的眼神,想起那句“不疼的”。
想起陸昭說的那些話——塞北四狼如何偷襲,如何當著陳子峰的麵,糟蹋了他剛醒轉的師妹。
四狼就在台下,而這個胡人第一勇士,是他們的主子。
勝英奇握緊了劍柄。
“不怕。”她說。
她沒有看狐眼狼,沒有等翻譯,她知道赫連雄風聽不懂,可她還是要說。這話,是說給台下那四頭狼聽的,是說給所有胡人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赫連雄風愣了愣,扭頭看向狐眼狼。
狐眼狼縮了縮脖子,硬著頭皮翻譯:“她、她說……不怕。”
赫連雄風聽了,仰天大笑,那笑聲震得擂台都在顫抖,震得台下眾人耳膜生疼。
“好!”他收了笑,碎骨錘往肩上一扛,又嘰裡咕嚕說了一句。
狐眼狼翻譯:“我們勇士說,那就打!他會讓你死得痛快!”
銅鑼聲響起。
“開始!”
赫連雄風動了。
他身形龐大,速度卻快得驚人。三步便跨過半個擂台,碎骨錘掄圓了當頭砸下!
那一錘,帶著呼嘯的風聲,帶著死亡的陰影,直取勝英奇頭頂!
勝英奇沒有硬接,而是側身一讓,巨劍順勢橫掃,砸向赫連雄風肋下。
“砰!”
劍錘相撞,悶響如擂鼓,似雷鳴。
勝英奇隻覺一股巨力從劍身傳來,震得她虎口發麻,整個人連退三步。赫連雄風卻紋絲不動,隻是肋下被劍身拍中的地方,衣袍碎了一片。
他低頭看了看那片碎布,又抬起頭,看著勝英奇。
那眼神,更興奮了。
他咧嘴笑著,又說了一句胡語。
勝英奇沒有說話,隻是深吸一口氣,握緊劍柄,提腳猛踢劍麵,以重劍之勢帶動身形,再次撲上!
這一次,她不與他硬碰。
巨劍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劍隨身轉,人隨劍動。她像一陣風,繞著赫連雄風遊走,每一劍都砸向他難以發力之處——膝彎、腰側、後頸、小腿。
赫連雄風連揮數錘,都被她靈巧避開。巨劍鈍厚的劍身在他身上拍了七八下,招招重擊,毫不留情。
若是尋常人等,即便被勝英奇手中重劍擦著碰著,定會皮開、肉綻、骨裂,非死即傷,可赫連雄風的一身筋骨偏偏結實的嚇人,捱了數下攻擊,卻像沒事人一樣。
然而,這些攻擊對赫連雄風而言雖然都不算重,卻讓他越來越煩躁。
“煩人!”
他暴喝一聲——這次他說的是胡語,可那語氣,誰都聽得懂。
碎骨錘橫掃千軍!
勝英奇閃避不及,隻得舉劍格擋。
“鐺——!”
巨響震天,看台下的眾人即便提前捂住了耳朵,還是感到胸腔中一陣震鳴。
勝英奇連人帶劍橫飛出去,在擂台上連翻幾個跟頭,堪堪停在邊緣。她撐著劍站起身,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台下,驚呼四起。
阿巳的目光緊緊盯著,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竟也顯出緊張之色。
勝英奇擦了擦嘴角,咧嘴笑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赫連雄風,眼神裡沒有畏懼,隻有一種倔強。
赫連雄風愣了愣。
他忽然覺得,這個小丫頭,和以前遇到的那些對手都不一樣。
他哈哈大笑,碎骨錘在手中輪轉如風,再次撲上!
兩人再次戰在一處。
這一戰,看得台下眾人心絃緊繃。
赫連雄風力大無窮,每一錘都有開山裂石之威。碎骨錘所過之處,擂台木板寸寸碎裂,木屑紛飛如雪。
勝英奇人隨劍走,以巧破力。巨劍在她手中輕若無物,劍勢綿綿不絕,每一劍都拍向赫連雄風的破綻。
鈍器無鋒,不以切割傷人,卻以重擊為用,每一劍拍在身上,都是筋骨震蕩。赫連雄風雖然皮糙肉厚,可捱得多了,也開始齜牙咧嘴。
兩人你來我往,轉瞬間已過五十餘招。
赫連雄風身上青紫一片又一片,看起來狼狽不堪。
勝英奇也不好過。
她被碎骨錘掃中三次,每一次都像被狂奔的駿馬撞上。左肩青紫一片,右腿一瘸一拐,嘴角的血越擦越多。
可她沒有退。
她還在打。
台下,楊延朗攥緊了遊龍槍,指節泛白。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卻發現自己喊不出聲。
展燕死死咬著嘴唇。
白震山麵色沉凝,一言不發。
阿巳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可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擂台上那道嬌小的身影,從未離開。
茶樓之上,陳忘眉頭緊鎖。
“不對。”他低聲說。
紅袖看向他:“雲哥哥?”
陳忘緩緩道:“鈍器傷人,靠的是重擊。可重擊需要力氣。勝英奇的劍法講究人隨劍走,劍勢一起,連綿不絕。可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
現在,勝英奇的劍勢已經慢下來了。
不是她不想快,是她快不動了。
那柄巨劍太重了。尋常人雙手都未必抬得起,她卻要舞動著與人搏殺。起勢本就耗費體力,何況她剛剛打完一場,連口氣都沒喘勻。
更重要的是——鈍器打不動赫連雄風。
那廝皮糙肉厚,骨頭硬得像鐵。勝英奇拍了他幾十劍,他除了疼,根本沒什麼大礙。可勝英奇每拍出一劍,消耗的卻是實實在在的力氣。
“她太吃虧了。”趙戲沉聲道,“那丫頭以嬌小之軀舞動巨劍,本就消耗極大。連戰兩場,中間連盞茶功夫都沒歇——這是車輪戰。更可恨的是,赫連雄風那身筋骨,她根本打不動。”
芍藥眼眶微紅,沒有說話。
台下,白震山終於開口。
“這丫頭,太托大了。”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以小博大,本就凶險。連續作戰,更是兵家大忌。鈍器傷人,需得蓄勢待發,一擊必中。她這般遊鬥,消耗的全是自己的力氣。這是……這是……”
他沒有說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衝動,不理智。
可沒人能怪她。
因為站在台上的那個嬌小的身影,是在替陳子峰打,是在替韓小芸打,是在替所有被胡人羞辱過的人打。
擂台上,勝英奇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汗水濕透了她的衣衫,順著臉頰流下,滴在擂台的木板上。她的眼前開始模糊,手臂開始發抖,巨劍在她手中越來越沉。
可她一劍一劍,還在砸。
每一劍砸在赫連雄風身上,那廝隻是悶哼一聲,反手就是一錘。
勝英奇躲不開。
她已經沒有力氣躲了。
“砰!”
她被碎骨錘掃中左肩,整個人橫飛出去,砸在擂台上。
赫連雄風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他嘰裡咕嚕說了一句,語氣裡竟有一絲……認可?
狐眼狼翻譯道:“我們勇士說,你,不錯。認輸,不殺你。”
勝英奇趴在擂台上,一動不動。
她聽見了狐眼狼的話,可她不想認。
她想起陳子峰,想起他那空洞的眼神,想起他那癡傻的笑,想起他抵在柱子上反複蹭著,嘴裡不停唸叨“不疼的”。
她想起紅娘子,想起她被赤臂狼逼到絕境時,渾身是血卻不肯認輸的模樣。
她想起台下那四頭狼。
他們笑得最響,叫得最歡,彷彿已經看到了中原武林出醜的模樣。
她撐著地麵,一點一點爬起來。
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右腿也在發抖,可她還在爬。
她爬到巨劍旁邊,扶著劍身,一點一點站起來。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赫連雄風。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絕望,隻有一種沉沉的,壓在眼底的恨意。
還有倔強。
赫連雄風沉默了,他看著那個渾身是血、搖搖欲墜的嬌小身影,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說了一句胡語。
這一次,狐眼狼沒有翻譯。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是——
“好。”
碎骨錘再次掄起,這一錘,比之前任何一錘都重。
他要結束了。
勝英奇看著他撲來的身影,想舉劍格擋,可她舉不起來了,她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她隻能看著那柄碎骨錘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然後,一道銀光破空而來!
繩鏢如靈蛇般纏上勝英奇的腰,猛地一收!
勝英奇隻覺身子一輕,整個人騰空而起,向後飛去!
碎骨錘擦著她的腳尖砸在擂台上——
“轟!”
擂台塌了半邊,碎木紛飛,煙塵四起。
煙塵中,勝英奇落入一個冰冷卻堅實的懷抱。
她抬起頭。
阿巳。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一向冷得像冰的眼睛裡,此刻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夠了。”他說。
勝英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吐出一口血。
阿巳抱著她,轉身朝梨灣園外走去。
身後,煙塵漸散。
赫連雄風站在廢墟中,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他的碎骨錘垂在身側,錘頭上沾著勝英奇的血。
可他沒有追,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嬌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後他抬起頭,掃視全場。
那目光所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可也沒有人喝倒彩。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小丫頭,雖敗猶榮。
觀景台上,皇帝朱鈺錕沉默了許久。
終於,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賞。”
嚴蕃一怔:“陛下?”
朱鈺錕並未理會,一字一頓:“那個丫頭,重賞。”
於文正斜了一眼嚴蕃,隨即躬身:“臣遵旨。”
胡人席中,四狼麵麵相覷,不敢出聲。
烏木汗眯著眼睛,看著台下那道遠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麼。
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鼓起掌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淹沒了整個梨灣園。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喝彩,隻是鼓掌。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是給勇者的禮敬。
阿巳抱著勝英奇,穿過人群,一步步走遠。
身後,掌聲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