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對決的日子,終於到了。
梨灣園一掃前幾日的沉寂,人潮比初賽時更洶湧數倍。
不僅是江湖人士,就連京城的百姓也聞風而動,將看台擠得水泄不通——隻因今日,皇帝將親臨觀戰。
辰時剛過,鑾駕已至。
朱鈺錕身著明黃龍袍,端坐於正中央的觀景台上。兩側,嚴蕃、於文正等文武重臣依次而立,神色各異。
不遠處另設一席,烏木汗昂首而坐,身後站著赫連雄風與塞北四狼。那四狼雖敗於初賽,卻依舊趾高氣揚,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不知在打量什麼。
茶樓之上,陳忘憑窗而立。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人群,落在四狼身上,沉得像一潭死水。
芍藥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輕咬住了嘴唇。小丫頭自然知道陳忘在想什麼——陳子峰的事,她比誰都清楚。
紅袖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沒有說話。趙戲靠在另一扇窗邊,手裡的花生剝得極慢,目光如隼般盯著台下。
台下人群中,白震山負手而立,虎目直視四狼的方向。那目光如有實質,直教四狼心驚膽寒。
蒼頭狼下意識摸了摸額頭那片青紫,色狼更是縮了縮脖子,不敢與他對視。
阿巳立在白震山身側,白衣如雪,神情淡漠,冷冽的目光偶爾掠過四狼,便讓人脊背生寒。
最前方,勝英奇背著巨劍,楊延朗提著遊龍槍,展燕腰懸彎刀——三人並肩而立,等待著屬於自己的那一戰。
銅鑼聲響起。
武林盟主龍在天攜夫人朱仙兒登上主台。
龍在天依舊麵容威嚴,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朱仙兒跟在他身側,一襲華服,容顏依舊,眉眼間卻似籠著一層淡淡的輕愁。
“今日第二輪對決,”龍在天的聲音壓過所有嘈雜,“為方便諸位觀戰,四場比試逐一進行。規則依舊——擂台之上,生死不論。”
蒯通天大步上前,展開手中帛書,聲如悶雷:“第一場——胡人赫連雄風,對青城派陳子峰!”
話音落下,全場肅靜。
赫連雄風大步走出,依舊披發跣足,胸口濃毛外露,踏得地麵震顫,明顯的震感自擂台之上傳到腳底,讓人心驚肉跳。
那柄殺戮無數的碎骨錘拎在手中,錘頭上還隱約可見乾涸的血跡。
他走到擂台中央,碎骨錘往地上一頓,地麵竟裂開幾道細紋。
然後他咧嘴一笑,掃視全場,目光最後落在擂台上對手本應站立的方向——那裡,空無一人。
“陳子峰!”蒯通天再次高喊。
無人應答。
“陳子峰!”
依舊無人。
全場開始騷動。
“陳子峰——!”
三遍已過,擂台之下,空無一人。
“哈哈哈哈!”
一陣刺耳的笑聲打破了寂靜。
狐眼狼上前一步,陰陽怪氣道:“早就聽說中原武林有個‘陳子瘋’,原以為是江湖傳言,沒想到是真的。怎麼?怕了?不敢來了?”
色狼跟著起鬨:“什麼青城派,不過如此!依我看,中原武林,儘是些縮頭烏龜!”
蒼頭狼摸了摸額頭的傷,冷笑道:“初賽時贏了我們兩場,還以為有多厲害。原來是個銀樣鑞槍頭,真碰上硬茬子,就嚇得不敢露麵了。”
赤臂狼雙臂上還纏著繃帶,卻笑得最響:“不光是他,整個中原武林,怕是都沒幾個能打的!就這水平,還開什麼武林大會?不如趁早關門,回家抱孩子去吧!”
四狼的嘲諷一句接一句,台下群雄麵紅耳赤,卻不知該如何反駁——陳子峰確實沒有來。
見此情形,胡人使者烏木汗站起身,朝觀景台方向微微躬身,聲音洪亮如鐘:“陛下,這就是貴國的武林英傑?我草原勇士不遠千裡前來切磋,卻連對手都見不到,實在令人失望啊。”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看來,這第一場,是我方不戰而勝了。”
朱鈺錕臉色鐵青,牙關緊咬——他想起當日大殿上烏木汗拂袖而去的囂張,想起那句“一個一個砸成肉泥”。
他看向於文正,於文正眉頭緊鎖;看向嚴蕃,嚴蕃眼簾低垂,看不清表情。
“陸昭何在?”朱鈺錕的眼光掃向兩側文武。
“臣在!”聽到召喚,陸昭不知從何處飛身而來。
皇帝出宮,錦衣埋伏了無數暗衛在看台周圍,陸昭本人是距離皇帝朱鈺錕最近的一個。
“怎麼回事?”他壓低聲音問,“那個陳子峰呢?還沒有治好嗎?”
陸昭搖了搖頭,道:“陛下,青城派陳子峰受了刺激,怕是……無法參賽了。”
朱鈺錕想起當日陳子峰在大殿上的失態,本以為經過治療,能讓他撿回些許神智,沒想到……
茶樓之上,陳忘看向芍藥。
芍藥輕輕搖頭,聲音低得隻有幾人能聽見:“瘋症未解,連人都認不清,怎麼上台?”
陳忘沉默。
台下,四狼的嘲諷越來越難聽,烏木汗的笑容越來越盛。
與此同時人群中的議論聲嗡嗡作響,有人開始懷疑,有人開始動搖,有人甚至跟著竊竊私語——
“難道陳子峰真的怕了?”
“聽說他瘋了,該不會是裝的吧?”
“青城派……唉。”
就在此時,於文正忽然上前一步,朝朱鈺錕低聲道:“陛下,臣有一議。”
朱鈺錕看向他:“講。”
於文正道:“陳子峰既然未至,這第一場便無法進行。但若直接判胡人勝,於我中原士氣不利。臣鬥膽,可否暫且擱置第一場,先進行第二場比試——勝英奇對杜振。待第二場結束,再作計較。”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此為緩兵之計,至少……先穩住局麵。”
朱鈺錕目光微動。
他看了一眼台下越來越囂張的四狼,又看了一眼烏木汗那誌在必得的笑容,終於點了點頭,沉聲道:“準。”
蒯通天得令,再次展開帛書:“第一場暫且擱置。第二場——玄武門勝英奇,對‘鐵鎖橫江’杜振!”
銅鑼聲響起。
勝英奇深吸一口氣,背著巨劍大步走上擂台。
杜振早已等在台上。
他外號“鐵鎖橫江”,身材魁梧,手中鐵索垂落在地,兩端鐵梭泛著寒光。
杜振看著勝英奇,微微點頭,算是見禮。
勝英奇也點了點頭,巨劍橫在身前。
“開始!”
銅鑼聲落,杜振率先出手。
鐵索如毒蛇般竄出,直取勝英奇咽喉!
勝英奇不退反進,巨劍橫掃,一劍斬在鐵索中段——
“鐺!”
鐵索被巨力蕩開,去勢頓亂。
勝英奇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巨劍連劈三劍,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沉。
杜振左支右絀,鐵索幾次試圖纏繞,都被勝英奇以巨劍震開。
台下,阿巳靜靜看著,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如弈者算定收官後的淡然。
隻是阿巳的情緒過分內斂,以至於連笑容的弧度都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
可展燕看見了。
她悄悄捅了捅楊延朗,壓低聲音道:“你看見沒?那冰塊臉笑了。”
楊延朗瞪大眼睛:“哪呢哪呢?”
擂台上,勝英奇越戰越勇,巨劍在她手中彷彿沒有重量,劍隨身走,人隨劍動。杜振的鐵索幾次險些纏上她,都被她靈活的身法避開。
“好!”
台下爆發出喝彩聲。
三十招後,勝英奇忽然大喝一聲,巨劍當頭劈下!
杜振舉索格擋,鐵索卻被一劍劈成兩截,兩端的鐵梭飛落台下。
他愣了一瞬,隨即苦笑,抱拳道:“勝姑娘劍法高明,杜某認輸。”
銅鑼聲響起。
“第二場,勝者——玄武門勝英奇!”
歡呼聲如潮水一般湧起。
勝英奇收劍,咧嘴笑了笑,朝台下揮了揮手,然後輕巧地躍下擂台。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過半炷香的功夫。
觀景台上,朱鈺錕的臉色稍霽。
“好!”他忍不住讚了一聲,“這丫頭,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於文正撫須而笑,正要開口,嚴蕃卻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勝姑娘武功高強,著實可喜。”他聲音平穩,帶著慣常的圓融,“臣鬥膽,有一議。”
朱鈺錕看向他:“講。”
嚴蕃微微一笑:“勝姑娘既然勝得如此乾脆,體力想必尚有富餘。而赫連雄風鋒芒畢露,正愁沒有對手。不如——就讓勝姑娘代替陳子峰,與赫連雄風一戰。若能勝之,則我中原士氣大振;若不能勝……”他頓了頓,“也總比直接認輸強。”
朱鈺錕眉頭微皺。
於文正立刻反對:“不妥!勝姑娘剛剛戰過一場,體力必有損耗。赫連雄風以逸待勞,這本就不公平!”
嚴蕃不慌不忙:“於大人此言差矣。勝姑娘方纔那一戰,不過半炷香的功夫,能有多少損耗?再者,胡人正在氣頭上,若不及時應戰,恐長了他人誌氣,滅了自己威風,於議和之事,亦是大不利。”
聽聞“議和”二字,朱鈺錕目光微動。
嚴蕃低垂的眼眸下,一雙黯淡的眼珠微微轉動,向胡人看台處瞥了一眼,目光似與胡人使者烏木汗有一瞬間的交彙。
彷彿收到什麼訊號一般,四狼又開始起鬨。
“怎麼?第二場打完了,第一場還打不打了?”
“要是不敢打,就早點認輸!彆浪費我們的時間!”
“中原武林,就這點本事?”
烏木汗站起身,朝觀景台方向微微拱手:“陛下,我草原勇士遠道而來,求的就是一戰。若貴國無人應戰,那這第一場,便算我方勝了。至於後麵的比試……”
他笑了笑,沒有說下去。
朱鈺錕的臉色又沉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嚴蕃,又看了一眼於文正,目光閃爍。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勝英奇何在?”
勝英奇正站在台下,被一群人圍著祝賀,聽見傳喚,她眨了眨眼,背著巨劍走上前去。
“民女在。”
朱鈺錕看著她,緩緩道:“陳子峰未至,赫連雄風求戰。朕問你,你可願意代替陳子峰,與赫連雄風一戰?”
此言一出,白震山眉頭一皺。
阿巳的目光落在勝英奇身上,微微搖頭。
楊延朗急了,低聲道:“彆答應!你剛打完一場,那胡狗以逸待勞,不公平!”
展燕也道:“英奇,彆衝動。”
勝英奇沒有說話。
她抬起頭,看向擂台中央那個如野獸般的男人——赫連雄風。
他正咧嘴笑著,碎骨錘扛在肩上,目光輕蔑地掃視著台下眾人。
勝英奇又看向不遠處的那四頭狼。
他們笑得最響,叫得最歡,彷彿已經看到了中原武林出醜的模樣。
她想起陳子峰。
想起他抵在柱子上喃喃自語的模樣。
想起他那空洞的眼神,和那句“不疼的”。
她忽然開口:“陛下。”
朱鈺錕看著她。
勝英奇抬起頭,目光清澈,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我打。”
阿巳臉色一變:“英奇!”
白震山的眉頭皺得更緊。
楊延朗急得直跺腳:“你瘋了?那是赫連雄風!”
展燕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勝英奇沒有回頭。
她隻是背著巨劍,一步一步朝擂台走去。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阿巳。
“我心中有數,”她說,“放心。”
阿巳沉默。
勝英奇繼續往前走。
走到擂台邊緣,她停下腳步,抬頭看向赫連雄風。
那巨大的身形遮住了半邊陽光,碎骨錘上的血跡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可她不怕。
她早就看這些胡人不順眼了。
從他們在擂台上殺人的那一刻起,從他們羞辱紅娘子的那一刻起,從他們害得陳子峰變成那樣的那一刻起——
她就想打了。
勝英奇踏上擂台,巨劍往地上一頓,劍尖直指赫連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