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赫連雄風手中碎骨錘砸的亂七八糟的擂台,用了兩個時辰才修好。
新鋪的木板還散發著鬆木的清香,與空氣中殘留的血腥氣混在一起,說不出的詭異。
楊延朗站在台下,手裡攥著那隻絲質口罩,翻來覆去地看,一副為難的樣子:“戴著這玩意兒上台,小爺這輩子的人都要丟光了。”
展燕斜了他一眼:“丟人還是丟命,你選一個。”
楊延朗歎了口氣,把口罩往臉上一捂。
銅鑼聲響起。
“第三場——青龍會楊延朗,對朱雀閣程靈蝶!”
楊延朗深吸一口氣,提著遊龍槍,大步走上擂台。
果然,那口罩引人矚目,議論聲嗡嗡響起。
“那小子臉上戴的什麼玩意兒?”
“不知道……像是口罩?”
“打架戴口罩?怕被認出來?”
“你傻啊,肯定是防毒的!對手可是朱雀閣那個小毒女!”
楊延朗聽著台下的議論,耳根子一陣陣發燒,下意識想扯下口罩,可一想起赤臂狼雙臂血管爆裂的慘狀,又生生忍住了。
罷了,丟人就丟人吧。
正想著,擂台另一側,一道身影款款而來。
楊延朗愣住了。
程靈蝶今日換了一身七彩錦緞衣裙,正是二人初見時的那身打扮,裙擺堪堪遮住大腿,露出白嫩勻稱的小腿。她赤著足,一步一步踩在嶄新的木板上,腳踝纖細,足弓優美,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陣陣異香傳來,幾隻蝴蝶繞著她翩躚飛舞,落在她發間那枚蝴蝶珠花上,落在她裸露的肩頭,落在她伸出的指尖。
她站在擂台中央,衝楊延朗笑了笑,那笑容乾淨極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口貝齒。
誰能想到,如此一個人畜無害的可愛少女,舉手投足間便能取人性命?
“小哥哥,”程靈蝶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指著他臉上的口罩,好奇地問,“這造型好生奇特,究竟是什麼呀?”
楊延朗看著她那張天真無邪的臉,又想到自己戴著口罩的滑稽模樣,耳後一陣發燒。
“你、你那蝶毒凶得很,”他吞吞吐吐道,“我不得不防。”
程靈蝶聽罷,一撅小嘴,一跺小腳,委屈巴巴道:“那赤臂狼凶悍無禮,我才對他用毒懲戒。小哥哥曾幫過我,我怎捨得對你用此劇毒?”
那小模樣我見猶憐,彷彿她口中的話都是真的一般。
楊延朗心頭微動。
若非赤臂狼的慘狀在心中刻得太深,他真要信了。
“小哥哥不信我?”程靈蝶說著,向前兩步,周身蝴蝶亦隨之向前,在她身周繞成一圈,像一層會飛的紗幔。
台下,展燕的聲音傳來:“臭小子,莫要被外表所欺,迷了心智!”
楊延朗心頭一震,下意識退後兩步。
“姑娘,”他朗聲道,“你我還是先決勝負,再敘舊情吧!”
說罷,他挺槍上前,槍舞生風!
遊龍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銀龍,槍影重重,鋪天蓋地罩向程靈蝶!
程靈蝶沒有硬接。
她身形一飄,如一片落葉,在槍影中閃轉騰挪,七綵衣裙隨風而動,時而旋身,時而輕躍,時而俯仰,每一次都與槍尖擦身而過,險之又險,卻總能堪堪避開。
那身法飄逸靈動,似彩蝶翩翩起舞。
台下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這哪是比武?分明是跳舞!
楊延朗卻越打越心驚。
程靈蝶身上那股異香,時不時掠過他的臉頰,鑽進他的鼻孔,那香氣甜而不膩,暖而不燥,讓人聞了還想再聞。他必須拚命集中精神,才能不被那香氣所擾。
更要命的是那些蝴蝶。
它們繞在程靈蝶身周,時高時低,時遠時近,楊延朗每出一槍,都要提防它們會不會突然撲上來。
那些蝴蝶看起來人畜無害,可他親眼見過赤臂狼的下場——
血管爆裂,生不如死。
分心之下,槍法漸漸亂了。
楊延朗一咬牙,轉身急退幾步,拉開距離。
“小哥哥,哪裡去?”程靈蝶緊追不捨,身輕如燕,飄然而至。
楊延朗陡然轉身,一槍刺出!
回馬槍!
這一槍又快又狠,直取程靈蝶雪白的脖頸,但出招時便收著力,並非搏命時一擊製勝的殺招!
千鈞一發之際,程靈蝶竟騰空而起,身姿輕盈,如蝴蝶振翅,在空中一個翻轉,一雙白嫩玉足輕輕落在槍杆之上。
輕若無物。
她就那樣站在槍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楊延朗。
“小哥哥,”她委屈巴巴道,“下手太狠,一點也不知道憐香惜玉。”
此刻,她赤足擺在遊龍槍槍杆之上,白嫩勻稱的小腿完整無誤地呈現在楊延朗眼前。他移不開眼睛,又不敢直勾勾地看,目光躲閃,耳根通紅。
“姑、姑娘,”他紅著臉道,“擂台之上,刀槍無眼。姑娘自重。”
說罷,槍杆一抖,將程靈蝶震起。
她輕輕飄落在地,裙擺揚起,露出一截大腿根,又很快落下。
楊延朗趕緊移開目光,心道:“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槍杆,目光落在那些蝴蝶上。
這些蝴蝶不除,他永遠無法專心對敵。她們會一直繞在他身邊,乾擾他的視線,擾亂他的心誌。
他必須先把它們解決掉。
楊延朗瞅準一個機會,槍杆一抖,朝一隻蝴蝶猛擊而去!
那蝴蝶通體淡粉,翅緣有一圈嫩黃,正繞在程靈蝶肩頭翩躚。
槍杆破空而至——
“不要!”
程靈蝶忽然驚叫一聲,臉色驟變,喊罷,竟飛身撲了過去。
用自己的身體,撲向那杆槍。
楊延朗瞳孔驟縮,猛地把槍一收!
槍杆擦著程靈蝶的腰側掠過,帶起的勁風將她整個人帶得一歪,使她腳下一崴,重重跌倒在地。
“咚”的一聲,聽得人心裡一顫。
楊延朗愣住了。
程靈蝶卻沒有看他。
她跌坐在地,第一時間低下頭,雙手捧著那隻淡粉色的蝴蝶,小心翼翼地檢視。
“曉夢,”她輕聲喚道,“莊曉夢,你沒事吧?”
莊曉夢。
那隻蝴蝶有一個完整的名字。
它輕輕扇動翅膀,從她掌心飛起,繞著她飛了一圈,又落在她指尖。
程靈蝶這才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放心的笑容,對著那隻蝴蝶喃喃自語:“還好,你沒事。”
直到這時,她才感覺到腳踝上的劇痛。
她低頭一看,腳踝已經腫了起來,紅紫一片,觸目驚心。看來剛才那一跤,崴得不輕。
她坐在地上,眼中漸漸噙滿了淚,然後她抬起頭,委屈巴巴地看向楊延朗。
“比試就比試,”她帶著哭腔道,“打我的蝴蝶做什麼?”
楊延朗看著那雙含淚的眼睛,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最見不得女孩子哭泣了。
楊延朗下意識走了過去,俯身去攙扶。
“臭小子!”展燕的聲音從台下傳來,“當心!”
晚了。
話剛出口,程靈蝶一雙玉臂已經環上了楊延朗的脖頸,而後輕輕一摘,那隻絲質口罩便從楊延朗臉上滑落。
“這麼俊俏的小哥哥,”她輕聲說,聲音軟得像一汪春水,“用這醜東西遮著臉,可就不好看了。”
她湊得很近。
近到楊延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她呼吸間的香氣,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
她似是在調情。
楊延朗心頭一震。
他想起陳忘說過的話——她總是最後一刻,由她來收場。
他下意識想推開她。
太晚了。
程靈蝶香唇微動,竟湊了過來,像是要吻他。
楊延朗僵住了。
那一瞬間,害羞、迷惘、驚慌、不知所措,所有的情緒一起湧上心頭。他的腦海一片空白,連反抗都忘記了。
美人懷,英雄塚。
她沒有吻上去,隻是在接近楊延朗口鼻時,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撲鼻的異香,鑽入楊延朗的口鼻,滲入他的血脈,湧入他的腦海。
“糟……”展燕扶額。
楊延朗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台下眾人麵麵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
隻有程靈蝶知道,她的幻境,已經將他籠罩。
楊延朗睜開眼睛,眼前竟是一片花穀。
四季如春,百花盛開。彩蝶在花間翩躚起舞,溪水在石上潺潺流淌。遠處青山如黛,近處花香襲人。
他從一座竹屋中走出,深吸一口氣,滿肺都是花的香氣。
“小哥哥。”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
程靈蝶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發間彆著那枚蝴蝶珠花。她衝他笑著,笑容乾淨得像初雪。
“早飯好了。”她說。
楊延朗愣了愣,隨即笑了。
他走過去,牽起她的手,在桌邊坐下。
日子一天天過去。
他們在花穀中種花,養蝶,看日出,看日落。她教他認每一隻蝴蝶的名字——小伍、小花、小飛、小彩、曉夢。他給她講江湖上的趣事,講一路相隨的俠士,講興隆客棧的童年。
她笑得前仰後合,笑靨如花。
一切都是那麼自然,那麼美好,美好得不像真的。
可楊延朗不願意去想。他隻想這樣過下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那一天。
婚禮。
花穀中張燈結彩,彩蝶繞成花環,落在他們的肩頭。她穿著大紅嫁衣,美得驚心動魄。他穿著新郎禮服,笑得像個傻子。
拜堂,敬酒,入洞房。
紅燭搖曳,羅帳輕垂。
她坐在床邊,低著頭,臉頰紅潤。
他走過去,輕輕挑起她的蓋頭。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波流轉,含情脈脈。
他俯下身,要去吻她。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一個形似月牙的佩飾,從衣襟中滑落出來,在燭光下微微晃動。
月牙兒。
楊延朗渾身一震,似乎是想起什麼。
一個名字。
一張臉。
一個約定。
頭痛欲裂。
他猛地從床邊滾落下來,跌跌撞撞衝出屋子,身後,傳來她的呼喚:“小哥哥!你去哪兒?”
他沒有回頭。
他跑出竹屋,跑過花田,跑過溪流,跑過每一處他們曾經停留的地方。
然後他看見了。
花穀的邊緣,有一座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建築。
一座客棧。
破舊的招牌上,寫著四個大字——興隆客棧。
他推開門,走進去。
客棧裡空無一人,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照在積滿灰塵的桌椅上。他穿過大堂,爬上樓梯,一步一步,走向二樓。
儘頭的那個房間,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
窗前站著一個黃衣少女,背對著他,望著窗外,像是在等什麼人。
他看不清她的臉,可卻知道她是誰。
“月兒……”他輕聲喚道。
少女轉過身。
那張臉,是他記憶中最熟悉的臉。
她看著他,眼眶微紅,嘴角卻帶著笑。
“朗哥哥,”她說,“你回來了。”
楊延朗渾身一震,猛地睜開眼睛。
這裡是,梨灣園的擂台?
幻境中數年,在外人看來,不過一瞬而已。
程靈蝶依舊貼在他身前,雙臂環著他的脖頸,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可那笑容裡,忽然多了一絲疑惑。
因為楊延朗的眼睛,已經恢複了清明。
他看著程靈蝶,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人知道,那深水之下,藏著方纔幻境中洶湧的波瀾。
然後他提起槍,槍尖抵在她心口,隻差一寸。
程靈蝶愣住了。
“小哥哥……”她輕聲喚道。
楊延朗沒有動。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程靈蝶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了之前的嫵媚,沒有了刻意的撒嬌,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東西。
她輕輕搖了搖頭:“不必再打下去了。”
程靈蝶鬆開手,自己站起來,一瘸一拐地退後兩步。
楊延朗下意識想去攙扶,卻被她輕輕躲開。
“我輸了。”
她轉身,朝台下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過頭,看了楊延朗一眼,那一眼裡,有釋然,有不甘,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羨慕?
然後她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她臉頰滑落,甩在空中,輕輕落在楊延朗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下意識抬起手,想去觸碰那滴淚痕,手指剛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終,他還是沒有碰。
裁判愣了一瞬,隨即敲響銅鑼。
“第三場,勝者——青龍會楊延朗!”
歡呼聲如潮湧起。
楊延朗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程靈蝶一瘸一拐的背影,看著她漸漸消失在人群中,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