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灣園的另一邊,歡呼聲仍如潮湧。
陳子峰聽不見。
他抱著韓小芸,一步一步走向場邊的醫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也不敢慢。
懷裡的人太輕了,輕得像一捧隨時會散去的灰。
韓小芸雙目緊閉,麵色青灰,四肢軟軟地垂落。那枚毒針還紮在她後心,針尾隨著陳子峰的步伐微微顫動。
方纔的畫麵像碎刃一樣紮進他腦子裡,怎麼也剜不掉。
——
鑼聲響起時,他與師妹並肩而立。
雙劍合璧,一攻一守,一剛一柔。
他們從小一起練劍,默契到了極點,閉著眼都知道對方下一劍會刺向哪裡。
狐眼狼的斧頭刁鑽陰狠,不得不防。
色狼的斧頭輕飄飄沒有分量,一看便是中空的劣貨。那廝學藝不精,隻配在旁邊掠陣,時不時怪叫兩聲,擾人心神。
可這些都不夠看。
陳子峰劍光如練,一人一劍,已逼得狐眼狼連連後退。韓小芸甚至不必出手,隻需在他身側掠陣,那兩頭狼便已左支右絀。
台下喝彩聲此起彼伏。
狐眼狼越打越驚。
他橫行塞北多年,見過不少中原武者,卻從沒見過一個年輕後生劍法如此淩厲。
他心知正麵交鋒絕無勝算,眼珠一轉,忽然虛晃一斧,朝空處劈去。
陳子峰不知是計,劍勢稍收,側身欲避。
就在這一瞬。
狐眼狼的斧柄機關驟響,三枚毒針激射而出!
不是朝他身上招呼——那三枚針呈品字形,封死了他左右閃避的方位,逼他隻能後退。
而身後,是擂台邊緣。
陳子峰看見針芒直奔自己麵門,可劍已遞出,收不回來。
然後韓小芸撞進了他懷裡。
很輕,像一片落葉。
毒針釘入她後心時,她甚至沒有喊疼,隻是悶哼一聲,攥著他衣襟的手緊了緊,又軟軟地垂下去。
“師、師妹……”
他接住她下墜的身子,聲音抖得不成調。
韓小芸睜開眼睛,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可她看他的眼神還是那樣,像小時候偷了他的點心,有點心虛,又有點得意。
——我替你擋了,你快誇我呀。
陳子峰抱著她,渾身發冷。
狐眼狼一擊得手,卻不急著乘勝追擊。他與色狼對視一眼,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獰笑。
陳子峰隻能將師妹輕輕放在擂台邊緣,轉身,劍鋒迎上。
他一個人,一柄劍,對麵是兩頭嗅到血腥味的惡狼。
可他絲毫不懼。
師妹隻是中了毒,還沒死。他隻要撐住,撐到有人來救她,撐到她醒來——
劍光暴漲,竟將狐眼狼逼得再退三步!
狐眼狼與色狼換了個眼色。
硬碰硬打不過,但這後生的軟肋,就躺在擂台邊上。
色狼收了斧頭,轉身朝擂台邊緣走去,一邊走一邊解自己的腰帶。
“這小娘們還沒死呢?”他蹲下身,歪著頭打量韓小芸蒼白的臉,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喲,長得還挺俊。”
他用斧背挑起韓小芸垂落的手腕,那斧頭輕飄飄的,分明是中空的劣貨。可那隻手更輕,像一截折斷的柳枝,任他擺弄。
“師兄拚命,師妹躺著——嘖嘖,青城派就這點本事?”
他丟開斧頭,蹲得更近了些,伸出手,從韓小芸的臉頰慢慢摸到下巴,那動作慢極了,慢得像在把玩一件心愛的物件。
“這麵板……嘖,真滑。”
他湊近她的耳畔,撥出的濁氣幾乎噴在她臉上。
“小美人,你師兄顧不上你啦。不如跟爺走吧,爺疼你。”
陳子峰什麼都看見了。
他握劍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壓不住的殺意。
狐眼狼等的就是這一刻。
斧風自斜後方劈來。
陳子峰心神已亂,閃避不及,左肩胛一涼,隨即是剜心刺骨的劇痛。
他悶哼一聲,劍勢卻未亂,反手一劍逼退狐眼狼。
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握劍的指節一片濡濕。
可他顧不上。
他轉過頭。
色狼的手正往韓小芸的領口探去。
他笑起來,露出滿口黃牙。
然後他伸出兩根指頭,勾起韓小芸領口那枚盤扣,輕輕往下一拉。
隻拉開了一寸。
足夠了。
陳子峰眼前一片血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過去的。
狐眼狼的斧頭又砍在他後背,皮開肉綻,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知道那畜生的手正伸向師妹的領口之中。
他的劍到了。
劍鋒沒有刺向要害,刺的是色狼伸出的那隻手,一劍貫穿掌心,釘在擂台木板上。
色狼慘叫著往後縮,像條斷了脊梁的狗。
陳子峰沒有追。
他轉過身,劍尖指向狐眼狼。
“來。”他說。
那聲音不像是自己的,嘶啞得像從胸腔裡剜出來的。
“你我之間,隻有一個能活著下去。”
狐眼狼盯著他的眼睛,斧頭舉在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見這個青城派弟子渾身的血,看見他肩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看見他後背還在往外滲血,看見他握劍的手在抖。
可他更看見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那不是戰意。
那是赴死的決絕。
狐眼狼怕了。
他橫行塞北多年,殺人越貨從不手軟,可他從不跟不要命的人打。
“晦氣!”
他罵了一聲,滾下擂台。
色狼早縮在角落裡,見唯一的靠山都跑了,哪還敢留?他用左手拔出右手掌心的劍,連滾帶爬地翻下擂台,一瘸一拐消失在人群中。
陳子峰沒有追。
他甚至沒有看那兩頭狼逃竄的背影。
他轉身,跪下,將韓小芸重新抱進懷裡。
“師妹,”他低聲說,“沒事了。”
韓小芸沒有應。
——
醫帳近在眼前。
陳子峰收住腳步,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還是沒有醒,青灰的顏色已經從臉頰蔓延到嘴唇。
他忽然有些害怕。
怕醫帳裡的人說“太遲了”,怕自己這輩子再也聽不見她喊“師兄”,怕她替他擋的那一劍,真的把她從他身邊帶走了。
茶樓之上。
陳忘收回目光,默默放下茶盞,沒有看任何人,隻是低聲道:“芍藥。”
芍藥從窗邊回過頭。
“大叔?”
“乙字擂台,”陳忘說,“青城派那個女弟子中了毒。你去看看。”
芍藥愣了一下,隨即抱起藥箱,用力點頭:“我這就去!”
她轉身跑出雅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儘頭。
醫帳門口,人群仍未散去。
芍藥背著那隻幾乎有她半人高的藥箱,踮起腳往裡張望,隻能看見黑壓壓的後背。
她深吸一口氣,揚聲喊道:“讓一讓!讓我進去!”
沒人動。
她太小了,聲音也太細,被滿園的喧囂一蓋,什麼也剩不下。
芍藥急得眼眶泛紅,可她沒哭,咬著嘴唇又喊了一遍。
還是沒人理她。
陳子峰聽見身後的動靜,回過頭。
一個背著藥箱的小姑娘,正被堵在人群外頭。
她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上下,臉蛋圓圓,眼睛亮晶晶的,此刻急得鼻尖通紅。
陳子峰沒有開口。
他不認識這個小姑娘,也不相信她真的會醫術。
師妹的命,不能交給一個孩子。
“這是醫帳,不是小孩玩的地方。”有人嘀咕。
“誰家的小丫頭,大人也不管管……”
“彆添亂了,大夫馬上就來!”
芍藥攥著藥箱帶子的手指節泛白。她想解釋,可她說什麼呢?
她真的會銀針拔毒。
可沒人會信。
然後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縫。
不是因為她,是因為她身後站著的人。
阿巳。
他白衣如雪,袖口銀鏢安靜地垂著,站在那裡,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劍。他什麼話也沒說,甚至沒有看任何人,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人牆便開了。
展燕跟在他身後,彎刀在鞘,抱著雙臂。她掃了一眼那幾個方纔嘀咕的漢子,沒說話,隻是挑了挑眉。
那幾個漢子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
阿巳沒有進醫帳,而是停在三步之外,看著陳子峰。
陳子峰認出了他。
百曉堂。
那壇毒酒。
這個人隻說了一句話,救了他們師兄妹的命。
“我擔保。”阿巳說。
隻有三個字。
陳子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個抱著藥箱、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姑娘。
他讓開了身側的路。
“……有勞姑娘。”
芍藥用力點頭,顧不上擦眼角,抱著藥箱鑽進醫帳。
韓小芸俯臥在薄被上,後心那枚毒針在燭火下泛著幽藍的光。
芍藥放下藥箱,深吸一口氣,取針的手穩得不像個十五六歲的孩子。
第一針,封心脈。
第二針,阻毒行。
第三針,第四針,第五針……
九針落定,芍藥額上已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捏著最後一枚銀針,在韓小芸後心毒針旁懸了許久。
然後她輕輕一挑。
毒針拔出的瞬間,一股黑血隨之湧出,帶著刺鼻的腥氣。韓小芸眉頭蹙起,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毒逼出來了。”芍藥放下銀針,聲音有些發飄,“讓她多歇息……會醒的。”
陳子峰沒有說話。
他隻是跪在那裡,握著韓小芸冰涼的手,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
很久很久。
直到裁判的聲音響徹梨灣園。
“乙字擂台!青城派陳子峰,勝!”
“揚我國威!”
歡呼聲再次炸開,比方纔更響、更烈。
可醫帳裡很安靜。
陳子峰仍跪在榻邊,芍藥坐在小凳上守著藥箱,展燕斜倚門框,阿巳站在帳外陰影裡,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白玉雕像。
沒有人說話。
直到遠處另一個擂台傳來更大的聲浪。
“丁字擂台!玄武門勝英奇,勝!”
“巨劍小妹!一個人,一柄劍,把蒼頭狼砸下了擂台!”
“又一個!”
展燕側耳聽了片刻,嘴角終於浮起一點笑意。
“那丫頭,”她說,“倒是利落。”
阿巳沒有接話,隻是默默望向丁字擂台的方向。
芍藥仰起臉,小聲問:“勝姐姐也贏了嗎?”
“贏了。”展燕揉了揉她的頭,“跟你延朗哥哥一樣,贏了。”
醫帳外,歡呼聲仍一陣高過一陣。
陳子峰始終沒有抬頭。
他握著韓小芸的手,像握著一柄再也不會鬆開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