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字擂台
楊延朗站在擂台上,掂了掂手中的遊龍槍。
堅韌,硬實,分量感十足。
比他從前在興隆客棧自己削的那根竹槍結實多了。
那根竹槍多好看啊——槍纓是他攢了半個月銅錢買的紅絲線,一根根挑的色;槍杆用火烤過,筆直修長,上頭還刻了一條歪歪扭扭的小龍。
更重要的是,竹製的長槍更容易承載楊延朗的機關術。
他那時候覺得這杆竹槍簡直是神兵天降,結果第一回正經跟人動手,便被人打斷成兩截。
他握著半截槍杆愣在原地,怔怔出神。
然後,楊延朗削了一根全新的竹槍,並學會了更加巧妙的打法,靈活多變,從不與人家的兵器硬碰硬。
可若遇到速度與他相當的高手,竹槍依舊會被輕易擊斷。
若是有一杆能承載機關術的鐵槍就好了,楊延朗無數次這樣想過。
機關城墨堡,青龍會,楊延朗見到了這樣的一杆槍。
遊龍槍。
槍身傳來溫潤沉實的觸感——精鋼為骨,內藏機變,輕而不飄,韌而不軟。槍尖幽藍,日光下隱隱有暗紋流動,如龍潛淵。
墨吟姑姑將它交給他的時候,隻說了七個字:
“它等了你很久。”
當時楊延朗嬉皮笑臉地想接話,被墨吟看了一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現在握著這杆槍,楊延朗忽然有點明白那七個字的意思。
它不是等一個會主。
是等一個配得上它的人。
擂台上,另三人已各踞一角。
“追風劍”司徒文劍穗輕揚,氣度飄逸,目光在楊延朗槍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大力金剛”巴圖膚色黝黑,敞開的衣襟下胸肌虯結如鐵鑄。
他雙拳一碰,聲如悶雷,盯著楊延朗看了片刻,用生硬的漢話道:“你就是青龍會主?小孩。”
眼神裡是毫不遮掩的輕蔑。
楊延朗眨了眨眼,沒接話。
還有一個人,從始至終沒有看他手中的槍。
“毒秀才”吳秀站在擂台最邊緣,麵龐青白,摺扇輕搖,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他沒有看司徒文,也沒有看巴圖,那雙狹長陰冷的眼睛,從鑼響之前,就一直黏在楊延朗身上,彷彿一頭伏在暗處的毒蛇,在等獵物露出第一個破綻。
頂著青龍會會主名頭的楊延朗,已然成為眾矢之的。
鑼聲裂空。
司徒文劍光乍起,卻未攻向任何人——他飄然後掠三尺,劍尖低垂,擺出嚴整的守勢。
他在觀望。
巴圖則直接得多。
“嗬——!”
他狂吼一聲,蒲扇般的大手裹挾勁風,直朝楊延朗當頭拍下!
楊延朗下意識橫槍格擋。
槍杆與巴圖掌心相撞,震得他虎口發麻。
但他不退反進,遊龍槍順勢一絞,槍尖貼著巴圖小臂斜掠而上,逼得巴圖收掌後退!
“好槍!”楊延朗心中暗讚一聲。
若換了從前那根竹槍,這一下就算不折,也得裂三道口子。
他抖擻精神,遊龍槍連出三式,槍影如網,竟將巴圖逼得連連後退!
台下已有喝彩聲。
然而楊延朗太得意了。
他手持神兵遊龍槍,滿心都是“小爺如今不同往日”,槍法越舞越開,破綻也越露越大。
他忘了擂台上還有其他人。
擂台邊緣,吳秀的摺扇,輕輕搖了半圈。
一道無色無味的細微破風之聲,混在巴圖怒吼與槍風呼嘯之中,幾不可聞。
楊延朗正一槍刺向巴圖肩頭,忽覺右手手背微微一麻。
他低頭。
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釘在虎口邊緣,針尾猶顫。
楊延朗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光顧著耍帥,把這陰貨給忘了。
吳秀輕笑一聲,摺扇掩口,聲音溫和得如同敘舊:“楊會主,針上淬的是‘三日醉’。不疼,就是麻。一盞茶後,您這條胳膊就抬不起來啦。”
楊延朗握槍的手僵了一瞬。
他想拔針,但巴圖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蒲扇般的大手再次當頭拍下!
楊延朗隻能咬牙再擋。
慢了。
這一槍遞出去,明顯比方纔慢了半拍。
槍杆被巴圖一掌震開,門戶大開,楊延朗連退三步,槍尖幾乎點地。
台下已有人搖頭。
“青龍會主就這?”
“到底是年輕,沒見過陣仗。”
“唉,毒秀才手段太陰,隻可惜了那杆好槍。”
茶樓之上,芍藥“呀”地輕呼,兩隻小手緊緊攥住陳忘的袖角。
“大叔,延朗哥哥他……”
陳忘沒有答話。
他的目光落在楊延朗握槍的手上——那隻手明明已中了毒,在微微顫抖之後,又重新握緊了。
不是握不住。
是還在等。
趙戲剝花生的手也停了,眯眼望著擂台上那道踉蹌的身影:“這小子……方纔那三槍分明有模有樣,怎麼突然就收不住了?”
紅袖輕聲道:“他太想在人前顯聖了。得了神兵,反倒成了拖累。”
唯獨陳忘端起茶盞,低頭呷了一口。
他看見了。
楊延朗每一次後退,腳尖都精準地落在擂台邊緣三寸之內,不多不少,從無踏空。
那並非是真正的慌亂。
擂台上,巴圖越戰越勇。
他雙掌如開山巨斧,招招力大勢沉,逼得楊延朗左支右絀。
遊龍槍在楊延朗手裡,幾乎成了無用的柺杖,格擋多過還擊,躲閃多過進招。
“中原無人!”巴圖獰笑,“青龍會,就這?”
楊延朗不答,隻是踉蹌後退。
但他的眼睛,已經不再看巴圖了。
他在看自己的右手。
那枚銀針還在虎口上紮著。
三日醉。一盞茶。他還有多久?
吳秀還在等,等他的槍徹底抬不起來,等他成為案板上的魚肉。
忽的,遊龍槍在楊延朗手中發出陣陣龍吟之聲。
握不住神兵的人,不配當它的主人。
楊延朗深吸一口氣。
他不再退了。
巴圖又一掌拍來,他沒有躲,反而側身迎上,槍杆斜架,借著巴圖這一掌的力道,身形旋轉半圈——
槍尖反撩,毫無征兆,直刺巴圖膝彎!
“噗——”
血光迸現。
巴圖悶哼一聲,小山般的身軀轟然單膝跪地。他低頭看著自己膝頭那個血洞,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楊延朗收槍,後退一步,臉上是誠懇的歉意:
“哎喲,巴圖兄,得罪得罪。小爺手滑了。”
巴圖怒吼,還想再撲,膝蓋卻已使不上力。
吳秀摺扇停在半空。
他親眼看到——楊延朗在中針後,居然沒有急著拔,而是忍著疼,忍著麻,把巴圖先廢了。
吳秀背脊躥起一層細密的寒意。
茶樓上,陳忘忽然開口。
“他的槍,比從前穩了。”
趙戲挑眉:“中毒還穩?”
“不是手穩。”
陳忘望著楊延朗那雙不再遊移、不再踉蹌的腳步,目光裡透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是心穩。”
擂台上,楊延朗轉過身來,槍尖緩緩指向吳秀。
他的右手還在微微發抖,那是三日醉的藥力正在蔓延。
但他沒有低頭去看。
“吳先生,”楊延朗的聲音平靜,“你方纔說,一盞茶後,小爺這條胳膊就抬不起來了。”
他抬了抬握槍的右臂,槍尖穩穩指著吳秀的眉心。
“這都快一盞茶了,你猜還能抬多久?”
吳秀沒有答話。
他死死盯著楊延朗的手——那隻手分明在抖,虎口那枚銀針還紮著,可那杆槍卻紋絲不動。
他不知道楊延朗還能撐多久。
但他不敢賭。
賭注是自己的性命。
吳秀摺扇疾搖!
三枚透骨釘,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成品字形激射而出!
楊延朗沒有躲。
他隻是將那杆槍,向前一送。
嗡——
那一瞬間,遊龍槍在他手中驟然活了。
槍身震顫,發出低沉如龍吟的嗡鳴。
那杆方纔還左支右絀、磕磕絆絆的長槍,此刻彷彿掙脫了所有束縛,槍尖劃出的不是直線,是弧,是環,是一道盤旋而起的銀色遊龍!
三枚透骨釘撞入槍風之中,如同飛蛾撲火。
“叮叮叮!”
三聲脆響,儘數絞落!
吳秀瞳孔驟縮,摺扇一合,抽身急退!
但楊延朗的槍比他更快。
那杆槍彷彿根本不需要揮動,隻是心意所至,槍芒便至。
吳秀退三步,槍尖追三步;吳秀向左掠,槍影便封左路;吳秀右手剛探向腰間毒囊——
槍杆如鞭,破風而至!
“喀喇!”
清脆的骨裂聲。
吳秀慘叫著踉蹌後退,右手腕骨已呈不自然的下垂。
毒囊脫手,未及落地,便被槍尖輕輕一挑,高高飛起,劃過一道弧線,落入場外人群中,驚起一片咒罵與躲避的混亂。
楊延朗挺槍而進。
槍尖離吳秀咽喉,不過三寸。
吳秀麵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嘶啞的:“……你、你一直在等。”
楊延朗歪了歪頭。
“是啊。”他語氣平淡,“不然怎麼能詐出你的底牌?”
吳秀渾身發抖,不知是疼的還是氣的。
“認輸嗎?”楊延朗問。
吳秀沒答。
他死死盯著楊延朗,那雙陰冷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恐懼。
楊延朗歎了口氣,槍尖微垂,讓開了吳秀的咽喉。
“算了,你腕骨都碎了,再打也不好看。”
他把槍杆往肩上一扛,那副吊兒郎當的勁兒又回來了:
“下去吧,記得找大夫接骨。”
他說著,竟真的轉身,不再看吳秀。
司徒文望著這一幕。
他望著楊延朗扛槍的背影,望著吳秀扭曲的麵容,望著地上那三枚被絞落的透骨釘。
良久。
他收劍入鞘。
“我不是楊會主的對手。”司徒文抱拳,聲音清朗,“司徒認輸。”
巴圖跪在地上,膝頭血流如注,卻死死咬著牙不肯開口。
裁判看了看他無法站立的情形,又看了看楊延朗。
銅鑼敲響。
“己字組,勝者——青龍會,楊延朗!”
歡呼聲如潮湧起。
“那槍法……你們看清了嗎?”
“遊龍槍!是遊龍槍法!上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遊龍槍法,還是在十年前前任會主楊天笑在世的時候!”
“他中了毒還能打成這樣?”
“他還放那毒秀才一馬?那人方纔可是要他的命啊!”
“這位楊會主……倒是個有意思的。”
遠處,主看台上。
龍在天收回目光,眼底掠過一瞬陰狠。
楊延朗扛著槍走回休息區的時候,白震山、展燕和阿巳正坐在廊下。
阿巳剛剛講完丙字擂台的經過。
白震山聽罷,撫著須髯沉默良久,隻說了句:“那個林寂……是個勁敵。”
展燕正要追問,一抬頭,就看見楊延朗扛著槍,邁著外八字的步子晃悠過來,那副德行,活像隆城街頭鬥贏了野狗的混世魔王。
“喲,都在呐!”楊延朗把槍往地上一頓,眉飛色舞,“方纔小爺那場,諸位可瞧見了?”
展燕翻了個白眼。
“瞧什麼瞧?這兒離己字擂台隔著三個場子,連你是圓是扁都看不清。”
“那你們可虧大了!”楊延朗一拍大腿,“小爺今兒可是大展神威,以一敵三,槍挑巴圖,劍服司徒——”
“劍服司徒?”展燕挑眉,“你那使的是槍。”
“哎呀,順手就一起服了嘛。”
展燕懶得理他,抱臂往廊柱上一靠:“說吧,又捱了幾下?”
楊延朗噎了一下,下意識把右手往身後藏。
展燕眼尖,一把拽過來,就看見虎口那枚還沒來得及拔的銀針。
“楊——延——朗!”
展燕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你腦子叫驢踢了?這針上要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你現在已經是具屍體了,臭小子!”
“哎哎哎疼疼疼——”楊延朗捂著後腦勺直跳腳,“小爺這不是沒事嘛!再說小爺是有策略的——”
“策略?你管挨暗器叫策略?”
“那當然!小爺這叫誘敵深入,引蛇出洞,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你是那個孩子還是那個狼?”
“……”
楊延朗詞窮,梗著脖子瞪她。
展燕瞪回去,寸步不讓。
阿巳在旁邊,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白震山咳嗽一聲,打斷了這場毫無營養的對峙。
“那針,”老爺子瞥了一眼,“誰打的?”
“吳秀。”楊延朗老實答道,“綽號毒秀才,暗器上淬的是三日醉,不致命!”
“知道毒不致命,就敢硬吃一針?”
楊延朗撓了撓後腦勺,難得沒貧嘴:“那不是……頭幾槍沒收住,露了破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是小爺自己大意了。”
半晌,老爺子哼了一聲,沒再罵他。
展燕斜眼:“三日醉?那玩意兒麻得很吧?”
楊延朗頓時來勁了:“可不!跟你那燕子鏢一個德行,紮上又麻又癢——”
“臭小子你是不是想挨一鏢對比一下!”
白震山沒理二人的互掐,目光掃過他手背:“回頭把針拔了,上藥。”
“好嘞!”
展燕抱著雙臂,斜睨著他。
“所以你那槍法到底怎麼樣?遊龍槍使明白了沒?”
楊延朗眼珠一轉,立刻又眉飛色舞起來。
“那當然!小爺跟你說,那吳秀一針紮過來,小爺虎口一麻,心裡咯噔一下,尋思這下壞了——但你猜怎麼著?”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
“小爺聽吳秀解說,嘿,三日醉,不致命的。當時小爺就計上心來——”
他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來。
怎麼將計就計,怎麼佯裝不支,怎麼一槍廢了巴圖,怎麼硬撐著等到吳秀把暗器打完,最後一槍破釘、一杆碎腕,遊龍槍法使了個淋漓儘致——
講到興起處,還站起來比劃兩下,槍尖差點掃到展燕的頭發。
展燕往後躲,罵道:“你比劃就比劃,往誰臉上招呼呢!”
“這不是給你演示演示嘛!”
“誰要看你演示?你方纔那槍尖離吳秀喉嚨三寸,是真不敢刺還是故意放的?”
楊延朗收了槍,嘿嘿一笑。
“腕骨都碎了,還打什麼?再說小爺今日是來揚名的,不是來結死仇的。”
展燕沒再說話。
茶樓之上,陳忘收回目光。
他低頭,飲了一口熱茶。紅袖將新添的茶盞輕輕擱在手邊。
趙戲剝著花生,笑道:“這小子,害我白白擔心一場,鬨半天是在藏拙。”
紅袖也莞爾:“方纔他逼出毒秀才所有底牌時,我瞧著吳秀那臉色,比中毒還難看。”
芍藥仰著臉,仍有些擔憂:“大叔,延朗哥哥手上的毒……”
“三日醉,”陳忘道,“毒秀才的玩意兒,隻是麻痹,並無大礙。”
頓了頓。
“他比我想的……要穩。”
不是說他一開始那幾槍穩。
是說他中針之後,能立刻收住心性,不再貪功賣弄,沉下來打完這一場。
這臭小子,倒學得快。
梨灣園內,喧囂未散。
楊延朗走到休息區的角落,背靠著廊柱,緩緩滑坐下來。
他把遊龍槍橫在膝上。
展燕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蹲在他旁邊,低頭看他手背上那枚針。
“自己拔還是我給你拔?”
楊延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枚針。
“……你拔。”
“疼可彆叫。”
“小爺什麼時候叫過——”
展燕手起針落。
“嘶——!”
楊延朗齜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
展燕把那枚染血的銀針往地上一扔,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扔給他。
“芍藥妹妹托人帶來的,解毒止麻,省著點用。”
楊延朗正低頭撒藥,忽聽得遠處一陣壓過滿園喧囂的歡呼。
他抬起頭。
乙字擂台方向人群如潮水分湧,自發讓出一條通道。
陳子峰踉蹌著走出來,渾身浴血,青城道袍已分不出本色。他懷裡橫抱著一個人——韓小芸雙目緊閉,麵色青灰,四肢軟軟垂落,顯然是中了毒。
但他抱得很穩。
每一步都像釘在土裡。
周圍的人群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有人帶頭喝了一聲彩,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叫好與掌聲,幾乎要將那單薄的身影淹沒。
“青城派!”
“陳少俠!好樣的!”
“胡狗折了一陣!揚我國威!”
人群跟隨著、簇擁著、歡呼著,像護送凱旋的英雄。
陳子峰似乎什麼都沒聽見。他低著頭,隻看著懷裡的人,一步一步朝場邊的醫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