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擂台。
茶樓之上,趙戲剝花生的手停了下來,眯眼望向靈蛇君阿巳站立的丙字擂台方向:“有點意思。”
陳忘目力已複,凝神細觀,隻見丙字擂台與其他血腥廝殺的擂台相比,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安靜”。
但這種安靜,比嘶吼拚殺更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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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上。
“血手”厲屠與“無影刀”陰九,一黑一白,並肩而立,如同索命無常。
厲屠一身漆黑勁裝,襟口袖口卻用暗紅線繡著扭曲的猙獰鬼麵,雙掌寬厚,指節粗大,掌心與指腹呈現出一種常年浸泡毒藥與鮮血混合而成的暗紅色,散發著淡淡的腥甜與腐敗混雜的氣息。
他咧嘴笑著,露出被血汙和藥液染成褐黃色的牙齒,眼神貪婪而殘忍,彷彿眼前的不是對手,而是待宰的牲口。
陰九則恰恰相反,一身慘白長衫,纖塵不染,甚至連鞋襪都是白的,在這殺氣騰騰的擂台上顯得格外刺目。
他麵容陰柔蒼白,嘴唇淡薄無色,隻有一雙細長的眼睛,瞳仁漆黑如點墨,看人時毫無溫度,像毒蛇在評估獵物哪個部位下口最方便。
腰間那柄“無影刀”藏在看似普通的白色刀鞘中,據說出鞘時快得隻剩一線白光,見過的人大多已成了死人。
“黑白雙煞”的名頭,在黑道上是用無數慘案堆砌出來的。
厲屠嗜好以“血手”捏碎對手全身骨骼,聽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取樂;陰九則偏好一刀割喉,欣賞鮮血噴濺在白衣上的淒豔。
二人聯手,一剛一柔,一猛一詭,十年間犯案累累,卻始終逍遙法外。
誰也想不到,他們竟敢公然出現在武林大會,且被龍在天允許上台。
此刻,兩人陰冷的目光,如同濕滑的毒蛇信子,牢牢鎖在阿巳身上。
“嘖,瞧瞧這張臉,”厲屠舔了舔嘴唇,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比娘們還俊。聽說你是玄武門的什麼‘靈蛇君’?細皮嫩肉,可經得起老子幾下揉捏?”
陰九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緊,聲音輕柔卻冰冷:“大哥,剝皮需從脊椎下刀,方能得一張完整人皮。這張臉皮,定是上品。聽說靈蛇君功夫邪性,筋骨想必柔韌,製成燈籠罩,點起來想必彆有一番光景。”
言語之間,極儘侮辱與恐嚇,試圖攪亂阿巳心神。
然而,阿巳隻是靜靜站著,白衣如雪,纖塵不染。
他目視前方,眼神平靜得如同深潭古井,連一絲漣漪也無。
黑白雙煞的汙言穢語,彷彿隻是掠過耳邊的微風。他既未動怒,也未搭腔,甚至連慣常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都未曾改變分毫。
他的目光,偶爾在厲屠的血手和陰九的刀鞘上掠過,更多的時候,卻是落在擂台另一側那個幾乎被遺忘的身影上——林寂。
這個盟主堂的年輕弟子,實在太普通了。
普通的灰色布衣,普通的長劍,甚至站姿都有些隨意,微微低著頭,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腳前的地板上,與周遭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可阿巳的直覺,如同黑暗中繃緊的弦,不斷發出細微的警報。
此人絕非表麵這般庸碌。
那看似隨意的站姿,實則全身肌肉處於一種極其鬆弛又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那低垂的眼簾下,目光偶爾抬起掃視的瞬間,銳利如針;尤其是他握劍的手,穩定得可怕,虎口老繭的位置顯示著絕非一日之功。
黑白雙煞見阿巳對他們的挑釁毫無反應,甚至眼神都沒多給一個,心中戾氣更盛。
他們成名多年,凶名能止小兒夜啼,何時被人如此無視過?
“裝神弄鬼!”厲屠獰笑一聲,暗紅色的雙掌泛起一層更深的血色,隱隱有腥風透出,“老子先撕了你這張臉,看你還怎麼裝!”
陰九身形微晃,白影一閃,已悄無聲息地挪移了半個身位,與厲屠形成夾擊之勢,右手虛按刀柄。
兩人對視一眼,凶光畢露。
他們決定先聯手除掉這個最神秘也最令人不安的“靈蛇君”!
“動手!”
厲屠暴喝一聲,如同黑熊撲擊,龐大的身軀帶著腥風猛然前衝,一雙“血手”五指箕張,直抓阿巳麵門與胸口,指風淩厲,竟帶起嗤嗤破空之聲,顯然掌力中蘊含著腐蝕性的歹毒內勁。
幾乎在同一刹那,陰九動了。
沒有呼喝,沒有風聲,白影如同鬼魅般飄忽而至,腰間白光一閃——“無影刀”出鞘!果然快得隻剩一道模糊的殘影,刀鋒割裂空氣,發出細微卻尖銳的嘶鳴,直取阿巳肋下空門!刀光慘白,淬毒後的刃口泛著詭異的淡藍色。
一左一右,一剛猛一陰毒,配合默契,瞬間封死了阿巳所有閃避的空間!
茶樓之上,趙戲放下了花生,低喝:“好狠的合擊!”
紅袖與芍藥更是屏住了呼吸。
唯獨陳忘,目光沉靜如古井,甚至端起茶盞呷了一口——他對阿巳的反擊,似乎比黑白雙煞的‘合擊’更有把握。
就在黑白雙煞的致命攻擊即將臨體的刹那——
阿巳動了。
不動如山,動如雷霆!
他一直沒有表情的臉上依舊毫無波瀾,但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從沉靜化為極致的危險。雙臂看似隨意地一振,兩道銀光自袖中暴射而出!
那不是簡單的暗器,而是兩條活物般的繩鏢!
鏢頭細長尖銳,泛著幽藍冷光,後麵連線著不知何種材質打造的銀色細索,柔軟堅韌。
繩鏢射出的軌跡並非直線,而是如同兩條擁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劃出詭異刁鑽的弧線,一左一右,分彆蜿蜒著噬向厲屠的咽喉與陰九的太陽穴!
快!詭!毒!
厲屠狂吼,血掌變抓為拍,試圖震飛襲來的銀蛇;陰九刀光回轉,欲要格擋。
但繩鏢的速度和角度超出了他們的預判,彷彿早已計算好了他們所有的反應。
“噗嗤!”“噗嗤!”
兩聲輕微卻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聲,幾乎同時響起。
厲屠的狂吼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前衝之勢頓住,一雙血手僵在半空,喉嚨處多了一個汩汩冒血的小洞,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瞬間凝固的恐懼。
陰九飄忽的身影猛然僵直,慘白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那是極致的痛苦與茫然。
他緩緩抬手,想摸向太陽穴旁那個滲出血珠的細孔,手卻隻抬到一半,便無力垂下。
“當啷”一聲,無影刀脫手落地,他晃了晃,仰天倒下,細長的眼睛至死都沒有閉上。
赫赫凶名、殺人無數的黑白雙煞,竟在一個照麵之間,被同一人、用同一種方式,瞬間斃命!
直到兩人屍體沉重倒地,發出悶響,許多關注此擂的人才反應過來,爆發出巨大的驚呼!
然而,繩鏢的主人阿巳,在出手之後,目光甚至沒有在黑白雙煞倒下的屍體上多停留一瞬。
他的全部心神,早在繩鏢離袖的刹那,就已牢牢鎖定了對麵的林寂!
果然,就在厲屠與陰九喉嚨、太陽穴迸出血花的同一時間,那個一直如同木樁般呆立的林寂,動了!
沒有怒吼,沒有蓄勢,甚至沒有明顯的起手式。
他隻是簡單地、直接地、將手中那柄平凡的長劍,向前一刺。
劍出,人隨之而動!
這一刺,樸實無華,沒有任何花哨變化,隻有快到極致的速度,與精準到恐怖的角度!
目標:阿巳因同時發出雙鏢而微微露出的胸腹中門空當!
阿巳早有防備,心念電轉間,兩條剛剛洞穿敵人要害的繩鏢如臂使指,驟然回縮,帶起兩蓬血雨。
銀索在空中發出銳嘯,如同兩條被激怒的靈蛇,一左一右,交叉著向猛衝而來的林寂絞殺而去!
銀光閃爍,形成一個致命的死亡絞索,眼看就要將林寂攔腰切斷!
這是阿巳計算好的後手,也是他自信能應對任何突襲的殺招。
然而,林寂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上一線!
就在雙蛇絞索即將合攏的瞬間,林寂的身影彷彿化作了一道模糊的灰色輕煙,以毫厘之差,從兩條銀索之間那唯一一處尚未來得及完全閉合的微小縫隙中,一穿而過!
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
阿巳瞳孔驟縮,再想變招已來不及。
一點冰寒,已抵在他的喉結之下。
林寂的劍尖,穩穩停在阿巳脖頸前寸許之地,沒有再進一分。
劍身平穩,沒有絲毫顫抖。
持劍的林寂,依舊麵無表情,眼神平靜,彷彿剛才那電光石火、妙到毫巔的突破與反擊,隻是隨手為之。
整個丙字擂台,霎時間鴉雀無聲。
隻有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
阿巳能感受到喉間那一點刺骨的寒意,也能看清林寂眼中那毫無殺意、卻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知道,方纔那一瞬間,對方若有意取他性命,劍尖早已穿透咽喉。
繩鏢無力地垂落在地,銀索上的血跡滴答。
阿巳看著近在咫尺的林寂,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平靜,聽不出絲毫挫敗:
“我輸了。”
林寂沒有說話,隻是手腕微微一抖。
“鏘——”
長劍歸鞘,聲音清脆。
他收回劍,對阿巳微微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禮節。
然後,他便不再看阿巳,也不看地上黑白雙煞的屍體,轉身,沉默地走向擂台邊緣,等待裁判宣佈。
彷彿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生死搏殺,而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演練。
裁判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敲鑼高喊:“丙字組,勝者——盟主堂,林寂!”
歡呼聲、驚歎聲、議論聲這才轟然炸開。
“黑白雙煞……死了?!”
“一招?就一招?!”
“那個林寂是誰?盟主堂什麼時候有這麼厲害的弟子?”
“最後那一下……你看清了嗎?”
“沒有……太快了……”
茶樓之上,趙戲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銳利:“好快的劍!好小子,藏得真深!”
紅袖亦是滿麵驚容:“那林寂……絕非尋常弟子!”
芍藥則緊張地抓著陳忘的袖子:“大叔,阿巳哥哥他……”
陳忘輕輕拍了拍芍藥的手,示意她安心,目光卻緊緊追隨著正走下擂台的林寂背影,眉頭深深鎖起。
方纔林寂那突破雙蛇絞索、直刺中宮的一劍,看似簡單直接,但那種對時機的把握、速度的爆發、角度的精準,以及最後瞬間的收勢……都給他一種極其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不是招式上的相似,而是那種劍意,那種節奏,那種近乎本能的戰鬥風格……
他轉頭,看向紅袖,沉聲問道:“紅袖,關於這個林寂,紅袖招可有什麼情報?”
紅袖凝神思索片刻,搖了搖頭,神色也帶著困惑:“雲哥哥,此人的確蹊蹺。我們隻知他是以盟主堂弟子身份報名,但絕非龍在天嫡係,也未曾聽說盟主堂近年來有如此傑出的年輕劍手。他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過往一片空白,無人知其師承來曆。”
“空白?”陳忘喃喃重複。
他再次望向林寂消失的方向,心中疑雲密佈。
龍在天重啟武林大會,改規則為生死混戰,允許胡人、甚至黑白雙煞這等魔頭上台……現在,又突然冒出林寂這樣一個神秘莫測的年輕高手……
這一切,絕非巧合。
這個林寂,究竟是誰?他從何而來?目的又是什麼?
陳忘感到,這場武林大會的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得多。
“想辦法,”陳忘對紅袖低聲道,“查一查這個林寂。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是。”紅袖鄭重點頭。
陳忘又將目光投回園中,其他擂台的廝殺仍在繼續,吼叫聲、兵刃撞擊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但丙字擂台那短暫卻震撼的無聲交鋒,尤其是林寂最後那驚鴻一瞥的劍光,已深深印在他的腦海。
他必須弄清楚,這道熟悉劍光的來由。
……
擂台邊,阿巳將經過向白震山與展燕簡略說了一遍。
展燕聽得杏眼圓睜:“那林寂……竟這麼厲害?”
阿巳默然點頭,目光仍望著林寂離去的方向,低聲道:“他的劍,很快。”
白震山撫著須髯,虎目之中精光閃動,緩緩道:“一擊斃雙煞,一刺敗靈蛇。好個林寂……好快的劍。”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層罕見的凝重,望向剛剛從己字擂台走出的楊延朗,沉聲道:
“有此人在,楊延朗那小子的盟主之路,恐怕要艱難倍增了。”
展燕聞言,也不由得收起了方纔的輕鬆神色,抿緊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