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招雅閣內的燈火搖曳,映照著幾張略帶倦色卻眼神發亮的年輕麵孔。
空氣中除了茶香,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屬於街巷塵埃與緊繃對決後的特殊氣息。
“痛快!”白震山將杯中殘茶一飲而儘,抹了把鬍子,雖壓低了聲音,仍掩不住眉宇間的暢快,“那四個狼崽子,埋伏在舊貨場巷子裡,還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楊小子那招回馬槍使得刁鑽,專破下盤,那色狼的斧頭差點劈了自己腳麵!老夫賞了蒼頭狼一記‘虎拍’,他那鐵頭功?哼,在老夫掌下跟葫蘆差不多!赤臂狼的膀子讓展丫頭用鞭子纏脫了臼,狐眼狼的毒針還沒射出,斧頭就被阿巳小子用繩鏢卷飛了!幾個回合就打得他們哭爹喊娘,痛快!”
楊延朗揉了揉有些發麻的手腕,介麵道:“白老威武。不過,按陳大哥事先再三叮囑的,我們確實收著力,沒下死手。皮肉傷、關節錯位、兵器損毀,讓他們短時間內動彈不得、顏麵掃地,也就夠了。”
隨即,楊延朗眼中閃過一絲冷靜的權衡,“陳大哥說得對,他們眼下畢竟是胡人使團的護衛,也是名義上的‘武林大會參與者’。若真死在京城暗巷,烏木汗必然借機鬨大,攀誣我等江湖人士破壞議和、襲殺外使。嚴蕃正好順水推舟,在朝堂上施壓,不但可能取消大會,更會給邊軍和於大人他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展燕點頭,補充道:“阿巳在高處看得清楚,他們最後是互相攙扶,連滾爬回宴胡坊的。我們把那塊‘標記’令牌,特意留在了現場最顯眼處。這比殺了他們更有用——既是警告‘陰謀已破,再動殺心,下次便沒這麼便宜’;也是敲山震虎,讓烏木汗和嚴蕃知道,他們這套陰私手段,有人盯著,也破得了。”
陳忘坐在窗邊,目光沉靜地聽著,此時緩緩開口:“不錯。殺之簡單,後患無窮。如今局勢微妙,陛下與嚴蕃……關係特殊,”
他措辭謹慎,“嚴蕃正需藉口鞏固權勢、打壓異己。四狼之死若被利用,足以掀起大浪,將我等乃至更多心懷正氣之士捲入‘破壞邦交’的罪名之下,反而助長其氣焰。而今,隻傷不殺,既是懲戒,更是劃下道來——擂台之約,我們接著;擂台之下,陰私手段,休想得逞。讓他們痛,讓他們怕,讓他們知道規矩,卻抓不住我們任何‘逾矩’的把柄。這分寸,你們把握得極好。”
白震山嘿嘿一笑:“老夫懂!揍得他們生活不能自理,比宰了更讓那烏木汗鬨心!宰了是結死仇,他們還能裝可憐。現在這樣,他們疼得嗷嗷叫,卻連大聲喊冤都不敢,怕被人問起為何在宵禁時分、僻靜巷弄裡帶著凶器埋伏?嘿,啞巴吃黃連!”
阿巳簡潔總結:“戰力已削,警示已達,未留實柄。”
陳忘頷首:“正是如此。此舉過後,烏木汗和嚴蕃必知暗手受阻,且我方警惕、有備。他們再想暗中‘修剪’,就得掂量掂量成本和風險了。這為我們爭取了時間,也為擂台對決,稍稍扳回了一點被他們用陰謀削弱的氣勢。”
話音未落,熟悉的輕柔叩門聲響起。
紅袖神色微動:“是於大人。”
片刻後,便服的兵部尚書於文正悄然步入。
他麵容清臒,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目光先落在芍藥臉上,那份發自內心的慈和與暖意自然而然地漾開,溫聲道:“丫頭,京城水土可還適應?莫要太勞神。”
芍藥甜甜一笑,喚了聲“於伯伯”。
於文正這才轉向陳忘,語氣熟稔中帶著凝重:“陳先生,京城水深火熱,遠甚西南啊。平叛之時,多虧諸位鼎力相助,此情老夫銘記。”
他的目光掃過白震山、楊延朗、展燕,最後回到陳忘身上:“看來幾位小友也已捲入此間風暴了。”
白震山抱拳:“於尚書,彆來無恙!這京城的風,是比西南帶著股子陰勁兒!”
於文正無暇多敘,立刻切入正題,將朝堂上烏木汗的囂張、嚴蕃的附和與引導、以及皇帝最終拍板那“以武定約”的過程扼要道出,與陳忘等人掌握的陰謀脈絡完全印證。
“……隆城將士日夜望眼欲穿,而廟堂之上,有人卻隻思割地賠款,屈膝求和!”
於文正聲音沉痛。
隨即,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嗓音,透出更深的憂慮:“更要緊的是,據老夫暗中查訪,嚴蕃與胡使烏木汗往來之密切,遠超尋常議和所需。他們不僅謀劃以武林大會結果脅迫朝廷,更可能涉及軍情傳遞、朝中異己排查等事!陛下……”
說到此處,於文正頓了頓,眼神複雜,“陛下對嚴蕃倚重甚深,許多事…或許並非全然不知,或…另有權衡。”
此言一出,陳忘眼中銳光一閃。
皇帝朱鈺錕與首輔嚴蕃,並非簡單的君昏臣奸,而是某種互相依附、各取所需的共生關係。
皇帝需要嚴蕃處理繁雜政務、壓製清流、乃至做一些“不那麼光明”的事情來鞏固權位、滿足私慾;嚴蕃則倚仗皇寵,權勢熏天,結黨營私。
他們之間或有博弈,但短期內根本利益一致。
於文正所慮,是嚴蕃借胡人之力進一步鞏固權勢、打壓異己,而皇帝或許默許甚至利用這一點來製衡朝堂,卻可能低估了其中引狼入室、動搖國本的危險。
“所以,嚴蕃與烏木汗勾結,意在雙贏。”陳忘緩緩道,“嚴蕃借胡人武力威懾朝廷,推動和議,鞏固自身地位,清除政敵;烏木汗則通過嚴蕃影響皇帝,獲取最大利益。而陛下…或許樂見嚴蕃壓製邊將清流,卻未必真願國土淪喪、威信掃地。這‘以武定約’,怕是陛下在雙方壓力下,一個暫且觀望、留有後手的妥協?”
“陳先生看得透徹。”於文正重重點頭,臉上憂色更濃,“正是如此!陛下或許以為此乃權宜之計,可控範圍。然嚴蕃與胡人所圖,恐非區區錢糧公主能滿足!武林大會若真讓胡人得逞,朝廷顏麵儘失,主戰派脊梁折斷,屆時嚴蕃挾胡人之勢,陛下再想轉圜,恐怕…難矣!”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楊延朗、展燕、紅娘子、勝英奇、阿巳等人,尤其是曾親眼見過其身手膽識的楊延朗和機敏靈活的展燕,沉聲道:“因此,此番武林大會,絕非尋常江湖較技!它關乎能否打破嚴蕃與胡人聯手製造的威懾,關乎能否為朝廷、為陛下保留一份清醒抉擇的可能,更關乎能否為前線浴血的將士爭一口不屈之氣!陳先生,白老,楊小友,展姑娘…你們,是老夫此刻所能見到的,最直接也最可能撬動這危局的力量了!”
他起身,對著陳忘及眾人,肅然長揖:“邊關安危,朝局清濁,天下民心所向,老夫懇請諸位,擂台上,務必竭儘全力,揚我國威,破此奸謀!”
楊延朗胸膛起伏,一股熱血混合著沉重的責任感湧上,抱拳朗聲道:“於大人肺腑之言,晚輩銘記於心!青龍會楊延朗,定不負國,不負江湖!”
展燕也神色堅定:“燕子門展燕,必儘全力!”
勝英奇、阿巳、紅娘子亦感責任在肩。
芍藥走到於文正身邊,清澈的眼中滿是認真:“於伯伯,您彆太憂心,我們都會幫您的。”
於文正心中慰藉,拍了拍芍藥的手,最終將期待的目光投向陳忘。
陳忘起身,扶住於文正,聲音平穩卻蘊含著千鈞之力:“於大人,西南並肩,情誼不忘。今日局勢,我等已瞭然。擂台之上,自當寸土必爭,贏得光明正大,粉碎其威懾之謀。擂台之外,”
他目光微冷,“該有的懲戒與警告,也從未缺席。”
這指的便是剛剛讓四狼灰頭土臉的那一戰。
於文正何等敏銳,立刻從幾人神色間看出端倪,再聯想到塞北四狼可能的遭遇,心中頓時明瞭,不由更添幾分信心。
他低聲道:“如此…甚好。務必小心,嚴蕃與胡人,行事無下限。”
送走於文正,夜色已深。
雅閣內卻戰意蒸騰。
白震山哼道:“原來皇帝老兒也不全是糊塗,就是太信那嚴老賊!咱們今天揍那四條狗,算是先給那老賊一點顏色看看!”
陳忘望向窗外沉沉的皇城方向,眼神深邃。
他不禁想到了當年的太子朱炳瑞,若是他還在的話……
哎!
“當朝皇帝朱鈺錕,真的不糊塗嗎?”
皇帝與權臣的共生,胡人與內奸的勾結,邊關與朝堂的雙重壓力……局麵比他預想的更複雜,也更險惡。
但正因如此,擂台上的勝利,才顯得至關重要。
那不僅是武力的比拚,更是意誌的較量,是打破僵局、照亮迷途的關鍵一擊。
“懲戒已畢,警告已達。”他收回目光,聲音清晰,“所有人,從此刻起,心無旁騖,備戰大會。我們要贏,不僅要贏下每一場比鬥,更要贏回這場事關國運的‘氣勢之爭’。”
京城之夜,權力的暗流與江湖的鋒芒在無聲處激烈碰撞。
一次成功的懲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正在擴散。而更大的風暴,已然在擂台上空凝聚。
紅袖招內的燈火,照亮著這群決心以手中刀劍、心中熱血,刺破這重重迷霧的江湖兒女。
前路艱險,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