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曉堂內的血腥與混亂尚未平息,阿巳與展燕已悄然抽身。
堂外日光西斜,距離京城宵禁的時辰已不遠,街道上行人漸稀,巡城兵馬司的兵丁開始出現在主要路口。
兩人對視一眼,均知時機緊迫——必須在那四條可疑漢子徹底消失於京城複雜脈絡之前,跟上他們。
“追!”阿巳低語一聲,身形已如輕煙般掠出,方向正是那四人消失的街口。
展燕毫不遲疑,燕子門的絕頂輕功施展開來,如影隨形。
他們初入京城,不識路徑,全憑超凡的目力與追蹤本能,鎖定前方百丈外那若隱若現、步履匆忙的四個背影。
那四條漢子——塞北四狼,似乎也知京城規矩,專揀人少僻靜的巷道疾行,顯然對京城佈局並非全然陌生。
雙方一前一後,在漸濃的暮色與開始彌漫的緊張氣氛中,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追逐。
阿巳與展燕刻意保持距離,憑借高超輕功隱匿行跡,遠遠吊著,既要避免跟丟,又要提防被對方察覺,還需不時閃避開始巡邏的官兵小隊,過程頗費心神。
四狼一路不停,目標明確,直趨西市附近的宴胡坊。越是接近,街麵異域風情愈濃,胡商打扮的人影也偶有出現。
最終,四狼身影一閃,沒入了宴胡坊外圍一處掛著特殊獸頭徽記、相對獨立的庭院側門。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坊間開始響起提示宵禁即將開始的梆子聲。
阿巳與展燕伏在對麵一處屋脊的陰影後,氣息綿長,目光銳利地盯住院門。
不多時,側門再次開啟一道縫隙,四狼並未再現身,倒是另一個身形矮壯、做中原仆役打扮的人匆匆走出,左右張望後,迅速離去,看方向是往內城高官宅邸區域。
就在阿巳判斷是否要分頭追蹤之際,庭院內隱約傳來對話聲。
兩人耳力俱佳,凝神細聽,風中送來的片段雖不完整,卻字字驚心。
一個倨傲粗豪的草原口音道:“……首輔大人儘可放心。‘標記’已下,礙事的‘雜草’自有人修剪。隻要大會之上,赫連勇士橫掃群雄,屆時皇帝麵前,和議條款便由不得於文正那些老頑固再多嘴!糧餉、互市、公主……步步為營。”
另一個刻意壓低、帶著官場謹慎腔調的聲音回應:“首輔深知使者手段。隻是……京城重地,天子腳下,還需以‘穩妥’為上。百曉堂之事,動靜未免過大,幸而無人深究至使者這裡。後續‘修剪’,務必更精巧些,莫留首尾。”
草原口音的人物似乎有些不悅:“知道了。那是下麵人失手,毒量沒控好……罷了,倒也乾淨。其他‘標記’,自有分寸。”
聽到此處,阿巳與展燕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狼頭令牌、標記、清除障礙、勾結首輔、影響和議……一條清晰的陰謀鏈條浮現出來。
就在兩人慾聽得更仔細時,庭院內傳來腳步聲,似有人朝這邊走來。
此地不宜久留!
兩人默契地同時後撤,如同兩道無聲的輕風,從屋脊滑下,沒入後方錯綜的小巷。
他們剛離開原處不久,院牆之上便探出兩個腦袋,正是四狼中的老三狐眼狼和老四色狼,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屋頂,但暮色四合,哪裡還有蹤跡?
“好像有動靜?”老四色狼嘀咕。
“疑神疑鬼!怕是野貓。”狐眼狼眯著眼看了看,沒發現異常,“快回去,老大說這幾天都警醒點,尤其是宵禁後少在外晃蕩,京城不比塞外。”
阿巳與展燕並未遠遁,而是憑借輕功在宴胡坊外圍複雜地勢中又迂迴觀察片刻,確認再無更多發現,且宵禁在即,坊間街道已有兵丁開始清場,這才決定撤離。
返回紅袖招的一路,兩人更加小心,避開了數隊巡邏兵丁,待抵達時,華燈初上,坊門已閉,紅袖招內卻溫暖依舊,絲竹聲中暗藏警惕。
頂樓雅閣內,陳忘、白震山、紅袖、芍藥、楊延朗等人仍在等候。
聽完阿巳冷靜清晰、展燕補充細節的敘述,尤其是“標記”、“修剪”、“首輔”、“和議”等關鍵詞,雅閣內落針可聞。
“標記……令牌……清除……”紅袖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和憤怒,“他們竟敢……竟用如此歹毒的手段!”
她之前雖知有江湖新秀被害,也懷疑與胡人有關,卻並未將這令牌與“標記”直接聯係起來,更沒想到發放範圍竟是有選擇的。
“孃的!”白震山一聲怒喝,拳頭捏得咯咯響,“果然是嚴蕃老賊和胡狗穿了一條褲子!在塞北那小酒館,老夫就看這四條胡狼鬼鬼祟祟不是好貨,三兩下就揍得他們屁滾尿流,沒想到跑到京城來乾這種陰毒勾當!”
他想起舊事,眼中滿是不屑:“什麼狗屁四狼,真動起手來,阿巳小子和展丫頭你們任意一人,打發他們都綽綽有餘!也就敢搞些下毒暗算的醃臢手段!”
這時,楊延朗臉色變幻,突然伸手入懷,掏出一物,“啪”地一聲放在桌上,赫然又是一枚一模一樣的黑色狼頭令牌!
“這……這是我報名武林大會時,有人發給我的,說是……參會信物之一。”楊延朗的聲音帶著後知後覺的驚怒,“我以為人人都有!”
紅袖猛地看向那枚令牌,又看向楊延朗,美眸中充滿了震驚與驟然加深的憂慮:“楊會主!你……你怎麼不早說!你竟也得了這‘索命令牌’!”
她之前完全不知此事,此刻意識到這位新任青龍會主早已在不知情下被標記為“待清除”的目標,頓時感到一陣冰寒。
展燕和阿巳同時搖頭:“我們未曾得此物。”
“我也沒有。”清脆的聲音響起,背著巨大兵刃、體態嬌小的勝英奇走了進來,肯定地說。
陳忘的目光從窗外收回,緩緩掃過桌上那兩枚並排的、透著不祥氣息的令牌,最後落在楊延朗臉上,眼神銳利而沉靜。
“果然如此,”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下了眾人的紛亂心緒,“發放是有選擇的。彭大俠剛猛直言,楊延朗年少英傑、位置敏感,皆是他們眼中的‘威脅’。此令牌非是信物,而是催命符,是塞北四狼這類鷹犬用以識彆目標的標記。”
乍然聽到陳忘的誇讚,楊延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竟有些微微發燒。
陳忘頓了頓,繼續分析,雖然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直指核心:“這是一石二鳥之毒計。明麵上,借赫連雄風大會揚威,恫嚇朝廷,推動嚴蕃一黨主導的屈辱和議;暗地裡,借‘清除’之名,行打壓之實,既為胡人掃清障礙,更替嚴蕃鏟除江湖上可能支援邊軍、反對求和的潛力力量,尤其是如楊延朗這般可能與舊事有所牽連的新銳。”
他提及“舊事”時,語氣微不可察地一頓。
紅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雲哥哥,如此說來,近期那些被害的江湖新秀,恐怕多數都持此令。我們……我們必須設法阻止,更要保護身邊的楊延朗!”
白震山重重哼了一聲:“保護?光是躲著可不行!得把那些下黑手的狼崽子揪出來,狠狠收拾!老夫在京城還有些老臉,走動走動,看看哪些不長眼的敢伸爪子!”
說罷,他看向楊延朗,“小子,你自己也警醒著點!彆傻乎乎地以為拿了塊破鐵牌是什麼好事!”
“呃……”楊延朗低眉順目,麵對白震山的“諄諄教導”,隻得耐心聽著。
陳忘點了點頭,目光清明,雖不能用武功,卻自有掌控局麵的氣度:“白老說得是,不能隻守不攻。紅袖,你與姐妹們訊息最為靈通,能否設法在不驚動嚴蕃和胡人的前提下,
查探還有哪些人得了這‘索命令牌’?此事極度危險,一切以姐妹們的安全為第一考量。”
紅袖鄭重點頭:“我明白,會小心行事。”
“楊延朗,”陳忘看向臉色依舊難看的楊延朗,“你此刻已是明靶。日常需加倍謹慎,但也不可過分畏縮,反而惹人生疑。這令牌……暫且收好,或許日後還有用處。”
他又看向阿巳和展燕:“二位今日之功,至關重要。對方雖未必知曉是誰窺探,但警覺必增。你們初來京城,暫無牽絆,行動反而方便。日後恐怕還需二位多費心。”
阿巳微微頷首。
展燕抱拳,乾脆利落:“陳大哥儘管吩咐。”
倚在門邊的趙戲,不知何時已收起了戲謔的笑容,手中磋磨著幾顆花生米,眼神銳利:“這局是越來越有意思了。暗箭難防,咱們就得比他們更會躲,更會找。算我一個,彆的本事沒有,攪混水、探風聲,還算在行。”
陳忘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京城已然完全籠罩在夜色與宵禁的寂靜之下,但某些角落的暗流,卻彷彿在他清明的眼中清晰顯現。
“敵以陰謀織網,我等便尋其線頭,破其關節。他們要借武林大會打壓士氣、推動和議,我們便要讓這場大會,成為揭露陰謀、振奮人心的契機。明日太陽升起,該做的事情,一件也不能少。”
雅閣內,燈火穩定地燃燒著,映照著每一張神色凝重的麵孔。
宵禁的肅穆籠罩著外界,卻鎖不住這方寸之間悄然凝聚的決心與即將展開的行動。
一場在暗處進行的較量,隨著這枚小小令牌的真相被揭開,進入了新的階段。
而重見光明的陳忘,正以他未曾恢複武力卻更加敏銳的洞察與意誌,引導著眾人,一步步撥開迷霧,走向那風暴彙聚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