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大殿之內,文武百官肅立兩側。
首輔嚴蕃與兵部尚書於文正各列文臣武將之首,如靜峙雙峰,默然對峙。
龍椅上,皇帝朱鈺錕罕見地早早端坐,內監總管王懷恩垂手侍立一旁,寸步不離。
今日朝會,那禦座不再空懸。
百官心知,這並非素來怠政的陛下忽然勤勉,而是因為於文正巡邊歸來了。
滿朝上下,如今還能讓這位天子存有半分顧忌的,恐怕隻剩這位耿介如石的老臣。
禮畢,於文正依製簡略稟過巡邊事宜,便急呈上兩封密信:一封是隆城縣丞王法血書求援,另一封是守將戚弘毅請兵解圍之函。
信紙染血,由王懷恩躬身捧至禦前。
朱鈺錕展開王法手書,目光逐行掃過,原本淡然的臉色漸漸沉下,眉間凝起一片難以窺破的陰翳。
殿下眾臣窺見聖顏微變,皆暗自凜然。
近日京中流傳胡人南侵之說,難道竟是真的?
眾人低頭屏息,心中驚疑不定。
唯獨首輔嚴蕃始終眼簾低垂,神色如古井無波。
於文正則挺身直立,雙目如炬,直望龍椅之上的天子,似在靜候回應。
砰——
朱鈺錕忽一拳重擊禦案!
滿朝悚然,皆知不妙。
果然,天子怒聲已震殿梁:“胡人叩關圍城,已近半年!為何朝廷一無所知?爾等文武,莫非皆是飯囊飯袋?”
……
殿內死寂,無人應聲。
朱鈺錕怒視群臣,目光如刀鋒掠過一張張俯低的臉——竟無一人敢抬眼相接。
除了於文正。
按理,邊關失察,兵部尚書首當其責。可朱鈺錕無法責他:這大半年來,正是自己厭其頻頻進諫,才命他巡邊南北,幾乎未留京中。況且於文正早在隆城之時,便已預警胡人異動。
天子的目光與於文正一觸即移,隨即死死鎖住嚴蕃:“嚴卿!你身為首輔,竟是屍位素餐不成?”
嚴蕃趨前一步:“陛下息怒。半載以來,內閣確未收到任何隆城告急奏報。”
“內閣自然收不到,”於文正聲如金石,“因為所有信使,皆被逃將翟功祿截殺於京郊,無一入京!”
“荒謬!”戶部尚書簡南駿身為嚴蕃門生,急於表忠,竟出列駁斥,“京畿重地,有天羽軍鎮守,豈容宵小截殺信使?”
“是,本官也覺荒謬。”於文正語帶譏誚,“可昨日,我竟親眼目睹這‘荒謬’之事。若非恰巧途經,這兩封信亦到不了禦前。簡尚書,你口中的天羽軍,當時正張弓指向信使。”
簡南駿喉頭一哽,頓時語塞。
於文正話鋒一轉,直指嚴蕃:“嚴首輔,若我沒記錯,天羽軍副將嚴峻,似是令侄?”
嚴蕃默然不語。
龍椅之上,朱鈺錕眼中狐疑一閃,緩緩開口:“嚴卿,隆城守將翟功祿……當年亦是你力保提拔之人吧?”
嚴蕃臉色驟變,倏然跪地,正要開口,卻被另一聲音打斷——
“陛下,臣有奏。”
眾人看去,竟是刑部尚書苑明遠。
“講。”天子聲冷如冰。
苑明遠乃賄路登高之輩,見靠山受質,豈能不救?
他當即侃侃而談:“胡人入侵一事,真偽難辨;截殺信使,更屬無稽。若真有戰事,必有流民南逃。然京城安穩,流言尚且稀聞,何來大軍圍城?僅憑一縣丞手書,豈可輕斷虛實?”
言畢,他得意望向嚴蕃,卻見對方目中毫無讚許,反似掠過一絲厭色。
嚴蕃心中隻罵:蠢材!
果然,於文正再度出列:“王法之信若不足憑,那奉旨北上的戚弘毅將軍手書,也是偽造不成?其三員信使,裴南、侯小誠、雄大忠,此刻便在殿外。事實如何,一問即知。至於流民……”
他聲音一沉:“臣歸京途中,親見饑民遍野。之所以未入京城,不妨問問守城的天羽軍副將,嚴峻。”
“傳信使。”朱鈺錕不再多言。
王懷恩揚聲:“宣裴南、侯小誠、雄大忠進殿——”
三人入殿,侯小誠與雄大忠攙扶著重傷的裴南,跪稟軍情。
裴南陳述畢,啞聲補充:“昨日我等先遭翟功祿邊軍追殺,後遇嚴峻率天羽軍圍堵,幾陷死地。若非於大人相救,早已命喪京郊,無緣麵聖。”
朱鈺錕聽罷震怒:“即刻捉拿翟功祿!並傳嚴峻上殿,朕要親審!”
於文正冷冷補道:“翟功祿昨日已被嚴峻以‘羈押’之名帶走。”
“那就讓嚴峻親自押來!”
旨意傳下,不過片刻,嚴峻疾步上殿,氣息未勻便伏地請罪:“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認罪如此之快,反令朱鈺錕心生疑竇。
他語氣略緩,似譏似探:“既知有罪,從實招來。”
須知勾結逃將、截殺信使,皆是死罪,常人縱無過也要狡辯三分。
嚴峻卻坦然道:“昨日臣聞京郊有人私動兵戈,遂率部捉拿。追擊之中,誤將信使認作賊黨,險些錯殺。幸得於大人及時製止,才未釀大禍。”
“哦?”朱鈺錕緊盯其麵,見嚴峻神色自若,不似作偽。
細想之下,邊軍與信使皆著戎裝,混亂中誤認,似乎也說得通。
“陛下,”於文正再度開口,聲如寒鐵,“昨日臣親眼見你與翟功祿合謀誅殺信使,此刻還敢巧言詭辯?”
“此乃誤會,”嚴峻轉向天子,“臣當時已擒獲翟功祿,正在清剿殘部。恐是於大人見翟功祿在押,有所誤解。”
於文正目光一凝。
此人辯術,竟如此圓熟。
他不願糾纏口舌,直指要害:“既已擒獲翟功祿,何不押入詔獄,一審便知?”
詔獄有森羅之名,錦衣衛指揮使陸昭素有“活閻王”之稱。
入其門者,從無秘密。
朱鈺錕頷首:“翟功祿人在何處?”
嚴峻望向殿外——
四名侍衛抬著一具覆白布的屍身,緩緩入殿。
“這是?”朱鈺錕蹙眉。
“臣再請失職之罪,”嚴峻叩首,“翟功祿昨夜於天羽軍牢中……驚懼自儘。”
白布掀開,赫然是翟功祿怒目圓睜、滿麵駭色的屍身。
死無對證。
隻要嚴峻咬定此前說法,縱是於文正,亦難追責。
不,還有一人。
於文正驀然想起——昨日現場,尚有一位證人。
若他願開口,真相仍可大白。
“陛下,”他朗聲道,“昨日永安王亦在場。若非王爺出手,臣亦難阻嚴峻屠戮信使。”
永安王朱瀟渲,乃天子親弟。
若他肯作證,足定乾坤。
朱鈺錕指尖輕叩龍椅,目中幽光微動。
“宣朕的弟弟上殿。”
“傳——永安王朱瀟渲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