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備刀。
道觀偏殿放置的簡易床榻前,道童寒山按照師父吩咐,燃起一盞油燈,又尋了一把一指長的鋒利刀刃,放在清微道長手邊。
清微道長拿起小刀,將紅娘子用以包紮裴南傷口的紅布小心割開,待見到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之時,眉頭不由得一皺。
他銳利的目光轉向紅娘子,疑惑道:「箭傷?」
萍水相逢,紅娘子不敢以實情相告,扯謊道:「我二人本於山中行走,被獵戶誤傷,遭此一劫,求道長慈悲為懷,救他性命。」
「本道隨心隨性,向來不慈悲為懷。」清微道長大袖一拂,似乎對紅娘子的回答並不滿意。
「道長,」紅娘子單膝跪地,雙手高舉,行江湖禮,道:「求您……」
「師父。」道童寒山也抓著清微道長衣袖,哀求道。
清微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紅娘子,麵容俊俏又不失英武;又看了一眼裴南,麵黑而瘦,有剛毅之相。
清微道長精通相術,一打眼,便知二人八成不是歹人。
且裴南氣息奄奄,命在旦夕,片刻也耽擱不得,若不儘早施為,隻恐性命難保。
他歎了一口氣,道:「也罷!我清風觀隱於山林,遠離人煙。二位能來此地,想必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相逢即是有緣,且救他一命吧!」
「多謝道長!」紅娘子聽罷,臉上終於浮現出少許欣喜之意,而後道:「今蒙道長相助,感恩戴德,日後若有所求,定儘力報償。」
「不必說報償的話,」清微道長開口道:「我全力施為,至於結果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
說罷,清微道長將手中精緻小巧的刀刃放在油燈之上燎了一燎,待刀刃微微燒紅,纔拿起刀,朝裴南箭傷處輕輕剜了下去。
滋啦——
燒紅的刀刃與血肉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瘮人的怪響,隨即,一股肉香自刀刃處彌漫開來。
肩膀襲來一股劇痛,將昏迷之中的裴南猛然喚醒,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並發出「啊」的一聲大叫。
清微道長見狀,急忙喊道:「快,取根木棍來,塞到他嘴裡,彆讓他咬到了舌頭。」
「我去。」
紅娘子聽罷,立即起身,可剛剛邁出半步,卻覺得袖子被猛地拽住,身形不穩,竟反身摔倒在裴南結實的胸膛之上。
方纔劇痛之中的裴南無意識的亂抓,竟抓到了紅娘子的胳膊。
紅娘子趴在裴南身上,見他正大張著嘴巴,舌頭微吐,眼看就要狠狠地咬下去了。
情急之下,紅娘子迅速一伸手,試圖將裴南的舌頭強行給塞回去,舌頭倒是塞回去了,可裴南的牙齒卻是狠狠地咬在紅娘子的手背之上。
劇痛之下,紅娘子竟硬是咬著牙,一聲沒吭。
一股溫潤的血液自紅娘子的手背緩緩地流淌到失血過多的裴南乾澀的喉嚨之中,竟然讓他緊繃的肌肉鬆軟下來,整個人也平靜了許多。
「哎呀,」清微道長見狀,眉頭一擰,道:「這小子,下口真不知輕重,快將他的嘴巴掰開啊!」
「不必,」正當清微道長要動手的時候,紅娘子卻攔住他,道:「就這樣,請道長儘快為他取箭療傷。」
趴伏在裴南胸膛上的紅娘子,能清晰的感知到裴南的心跳。
她覺察到裴南因自己的出現而變得平靜,更覺察到裴南的生命在漸漸流失。
不能再耽擱了。
見此情形,清微道長心領神會,繼續用手中小刀為裴南清創止血。
半晌,清微道長終於將裴南肩上的箭桿給取了出來,並命道童寒山取了些止血消炎的山中草藥,敷在傷口處,仔細包紮好。
「好了,」清微道長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道:「他身子太虛,須得精心照料幾日,若能醒轉,方保無虞。」
紅娘子將手從裴南手中緩緩抽出,草草包紮之後,再三拜謝清微道長。
清微道長吩咐道童寒山為裴南擦洗,並以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紅娘子,道:「姑娘,請隨我來。」
紅娘子不敢忤逆,乖乖隨清微道長出門,行至供奉三清像的主殿之中。
清微道長目色凝重,死死盯著紅娘子:「你說實話,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又被何人所傷?」
「是被山中獵戶……」紅娘子還想矇混過關。
「休得胡言。」清微道長聲色俱厲。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截箭桿,厲聲道:「這箭桿上有個『羽』字,分明是京城天羽軍的箭,還想瞞我?」
紅娘子一時語塞,沉默起來。
「不肯說是吧!」清微道長麵帶慍色,道:「好好好,我這就讓寒山去上報天羽軍,說出你二人行跡,省的牽連我這清風觀。」
說罷,清微道長拂袖轉身欲走。
刹那之間,紅娘子的眼眸之中浮現出一絲殺氣。
與此同時,清微道長的身形似乎停頓了少許,但仍舊保持著前進的姿態,讓人難以察覺。
紅娘子眼中的殺氣轉瞬即逝。
無論如何,她也不可能向裴南的救命恩人下手。
「道長,」紅娘子輕喚一聲,開口道:「我都告訴你。」
說罷,紅娘子將二人來京的緣由及與天羽軍衝突的來龍去脈講述給清微道長聽。
清微道長越是細聽,眉頭越是擰成一團。
他雖隱於深山,卻並非閒雲野鶴一般的人物,反而是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更深知戚弘毅的大名。
既然裴南是戚將軍麾下之兵,此次救援,自然是值得的。
至於紅娘子所屬白虎堂,更是素來以門風正派著稱,雖經十年亂局,但聽聞數月之前,已被白家三小姐白芷撥亂反正,重回正軌。
眼前的紅娘子雖曾對自己動過一線殺機,畢竟沒有真的動手,應當可信。
待聽到後麵,清微道長更是一拍桌子,性情起來,憂心忡忡道:「外敵進犯,邊將非但畏戰先逃,還阻撓信使入京報信,如此文恬武嬉,恐天下將頃,國家將亡。」
紅娘子聽此感慨,心中微動,道:「我原以為道長乃閒雲野鶴,不問世事,甚至誤以為說出實情之後,道長會將我等趕出清風觀,以免惹禍上身。不曾想道長竟如此深明大義,讓小女子敬佩三分。」
清微道長向三清行禮之後,開口道:「豈不聞:『覆巢之下豈有完卵?』,若放任外敵入侵,天下大亂,憑這小小的清風觀,又豈能置身事外,鶴野雲閒?」
感慨罷,清微道長又道:「你們二人且安心在我這清風觀休養,待傷勢好轉,風頭過後,再尋進城之法不遲。」
紅娘子再三拜謝,道:「如此,便叨擾道長了……」
話未說完,卻聽道觀門前傳來一陣急促的拍打聲。
隱隱之中,似有人大聲叫門:「開門,快開門!」
「誰啊?」
道童寒山答應著,端著給裴南擦洗身子的一盆血水,慢悠悠地向門外走去。
隨即,又聽見「嘎吱」開門的聲音。
門前聚集的,竟是一群各持刀槍的蒙麵黑衣人。
寒山見狀,發出一聲驚呼:「強,強盜?」
「小孩兒莫慌,」黑衣人見寒山嚇得屁滾尿流的模樣,趕緊撕開黑衣,露出包裹在其中明晃晃的鎧甲,道:「我等並非強盜,而是來此追擊逃犯的軍人。而今天色已晚,此處不著村落,隻想來此借宿一宿。」
陰差陽錯,追兵與被追之人竟在一處相逢。
聽聞此言,主殿中的紅娘子與清微道長對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些許懷疑之色。
清微道長見狀,忙解釋道:「此乃巧合,姑娘可敢信我?」
紅娘子目露殺機,可細思之下,眉眼一垂,道:「寄人籬下,不信又能如何?」
清微道長聽罷,急切吩咐道:「姑娘,你先從後門出去,姑且將裴南拖到柴房隱匿,我去應付前院官兵。」
事不宜遲,紅娘子點點頭,當即依計而行。
清微道長則深吸了一口氣,略微整理儀容,昂首挺胸,邁出主殿,向院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