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紅娘子策馬揚鞭,賓士在京郊的曠野上。
在紅娘子背後,裴南無力的靠在紅娘子身上,臉色一片煞白。
他的背後插著一支羽箭,鮮血浸出鎧甲,氣息奄奄。
裴南於洛城受戚弘毅之命來京請旨北上,並求借雄關精騎為援兵,欲解隆城之圍。
他點選雄大忠、侯小誠相陪,並與參加武林大會的紅娘子及與陳忘會合的趙戲順路同行。
初至京郊,竟遭遇黑衣人當道伏擊,在雄大忠和侯小誠的拚死掩護下,二人殺出重圍,欲向京城白虎門請求天羽軍援兵,解救雄大忠、侯小誠。
沒想到天羽軍副將嚴峻竟與隆城逃將翟功祿相互勾結,欲暗殺裴南與紅娘子於軍中,幸得紅娘子機警,在陷入羽林軍準備的陷阱之前,攜裴南策馬出逃。
逃亡之時,嚴峻暗射冷箭,裴南以身為盾,護住紅娘子,卻被一箭射穿肩頭。
此刻,二人同乘一馬,策馬奔騰,不敢稍歇,而翟功祿率領的邊軍緊追不捨。
裴南的傷口得不到及時的處理,在不停地流血,虛弱的靠在紅娘子肩頭。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從懷中掏出戚弘毅交給自己的信件,塞到紅娘子的腰封之中,低聲喃喃道:「紅娘子,我不行了,你把我扔下馬,自己逃吧!若有幸進入京師,望你能幫我把戚將軍的信件交至禦前。」
駕——
紅娘子奮力揚鞭,道:「說什麼喪氣話,要交你自己去交,我不過一江湖人而已,如何參與廟堂之事?」
「幫我。」裴南用近乎央求的語氣道。
「不幫。」紅娘子拒絕的乾脆而堅決。
「不幫算了,反正我也要死了,」裴南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喃喃道:「好睏,好想睡……覺……」
說著話,裴南的手一鬆,竟直接從馬上跌落下來。
「馭——」
紅娘子急忙勒馬,翻身而下,急奔兩步來到裴南身邊,將他抱在懷中,大聲喊道:「喂,你彆睡啊!喂,喂……」
叫了數聲,無人應答。
紅娘子眼看身後煙塵滾滾,追兵漸近,心中焦急。
她眉頭一皺,暗下決心,一揚馬鞭,抽到馬屁股之上,卻見那馬兒吃痛,一聲嘶鳴,徑直向前方奔去,留下一路煙塵。
紅娘子則抱住裴南腋下,拚儘全力將他向道路旁邊的樹林之中拖去。
紅娘子攜裴南隱藏於雜草之中,待追兵過後,纔敢替裴南檢看傷勢。
她親手替裴南脫下鎧甲,剝開衣服,露出結實的肩頭。
在那裡,此刻正插著一支羽箭,貫穿肩胛,血肉翻卷,有鮮血不斷流淌出來。
紅娘子不敢替裴南拔出羽箭,隻將箭頭和箭尾折斷,又從自己身上紅衣上扯下一段長布,緊緊裹纏在箭傷附近,藉以暫時止血。
追兵搜尋嚴密,紅娘子不敢帶重傷昏迷的裴南走大道,隻用林中枯枝藤蔓紮了個簡易的筏子,將裴南放在上麵,將一截長藤捆住,繞過自己的肩頭,拖著筏子上的裴南,在密林之中艱難跋涉。
如此,不知走了多久,紅娘子已是筋疲力儘,肩膀至胸前也被藤蔓勒出一道鮮血淋漓的紅痕。
恰在此時,卻聽前方不遠處「嘩嘩」作響,似有水聲。
紅娘子聽到水聲,心中一喜,扔下筏子急奔幾步,果然看見一條清溪橫亙在眼前。
一路乏累,紅娘子早已口乾舌燥,急忙捧了幾口溪水來喝,清冽冰涼的溪水流過喉嚨,使人如獲新生。
待飲過幾口之後,紅娘子又捧了一捧清水,來到裴南麵前,試圖喂給他喝。
然而裴南昏迷不醒,口齒緊閉,水米不進,幾乎處於重傷瀕死的境地之中。
「裴南,你醒醒,你醒醒啊!」
在此荒野之中,紅娘子孤立無援,焦急而無助,聲音中竟帶了些許哭腔。
可裴南依舊一動不動,緊閉著嘴巴。
如此下去,如何了得?
情急之下,紅娘子乾脆含了一口清水,將裴南的腦袋抱在懷中,而後略一俯身,唇齒相對,將口中清水硬是送到了裴南的口中。
沾染了紅娘子體溫的溪水溫潤無比,一下子便被送入裴南的口腔之中,隻見他的喉嚨動了動,似乎有了一點生機。
紅娘子見狀,欣喜異常,噙著眼淚的雙目終於彎了彎,露出些許笑意。
如法炮製,紅娘子又給裴南送服了幾口清水。
而後,紅娘子緩緩揭開綁在裴南肩頭的紅布,觀察他的傷勢,血液已經凝固了,然而箭桿周圍的皮肉仍在翻卷著,似乎有膿水聚集。
雖然已經暫時止血,可若不儘早將遺留在內的箭桿取出來,早晚必會感染生瘡。
到那時候,恐神仙難救。
可這荒山野嶺之中,哪裡有條件替裴南取箭清創呢?
紅娘子環顧四麵,但見枯木寰合,四野寂靜,竟不見半個人影。
竟是絕路?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紅娘子焦頭爛額之際,忽聞有悠悠歌聲自溪流上遊悠悠傳來,歌曰:
危山青鬆綠柏,朽木葉茂枝繁。
湖泊決堤前溢滿,長河斷流時澎湃。
繁繁兮浮於表麵,蠹蠹兮植於中間。
巨木先從根裡爛,人心先自腹中壞。
循歌聲望去,紅娘子見一道士打扮的小童正乘坐青牛,沿溪流緩緩下行。
見有人來,紅娘子心中頓時燃起希望,急切招手呼救:「小師父,小師父,快來救人,快來救人啊!」
小童聽見呼救聲,不敢怠慢,急忙驅策胯下青牛來此,見裴南氣息奄奄躺在紅娘子懷中,遂問道:「這位姑娘,敢問公子這是?」
紅娘子來不及解釋過多,隻道:「他的肩膀受傷,失血過多,若不及時醫治,唯恐性命難以保全。小師父,求你幫一幫他!」
小童聽聞此言,當即從青牛背上一躍而下,道:「我乃清風觀清微道長座下童子,師父清修的道觀就在溪流下遊不遠處。」
紅娘子遇此小童,如遇救星,急忙央求小童帶裴南前往清風觀醫治箭傷。
小童心思純良,當即應允道:「姑娘,快將這位公子放在牛背之上,事不宜遲,我這就帶他回清風觀醫治。」
說罷,小童與紅娘子協力將裴南放在牛背之上。
而後,童子驅策青牛,沿著溪流,向道觀方向走去。
紅娘子一路相隨,並在心中默默祈禱,護佑裴南平安無事。
眼見紅娘子憂心忡忡,小童忍不住勸慰道:「姑娘放心,我師父清微道長身負醫術,清風觀中亦常常備有草藥,定能保牛背上的公子安然無恙。」
紅娘子到這裡,心中稍安。
幾人沿清溪一路前行,山迴路轉處,果然有一道觀。
道觀很小,臨近溪水而建,院牆由青磚層層疊合,上覆磚石燒製而成的粗陋瓦片,門前兩顆常青樹,紅漆大門上鑲嵌幾顆老舊的銅釘,門頭處有一看上去有些年歲的老牌匾,似皸裂後重新粘合起來的,上書「清風觀」三個大字,筆法蒼勁有力。
此清風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似世外高人清修之所,顯得古樸素雅,幽遠靜謐。
打眼一看,正是個隱匿行蹤,療傷靜養的好去處。
小童見已至道觀,忙急走兩步,前去叩動門扉,口中大喊道:「師父,師父,快開門,快開門。」
「毛毛躁躁,這不是來了嘛!」
屋裡傳來一聲慵懶的聲音,伴隨著伸懶腰的哈欠,隨著漸行漸近的腳步聲,門嘎吱一聲開啟了。
門裡站著的,是一個仙風道骨的白鬍子老道。
門剛剛開啟,老道的眸子陡然一凝,看向紅娘子和裴南的方向,而後低垂眉眼,慢條斯理地問小童道:「有客?」
「師父,快彆裝高深了,」道童拽著老道的衣袖,將他拉了出來,道:「那公子受了傷,需要儘快處理。」
老道急走幾步,纔看到青牛背上的裴南氣息奄奄,自肩頭向下,更是一身血汙。
紅娘子焦急萬分,竟然朝前一跪,求助道:「道長,他身負重傷,求道長救他一命。」
清微道長見狀,忙去攙扶,道:「使不得,使不得,速速帶他進屋,待我檢看傷勢之後,再行醫治。」
說罷,清微道長親自牽引青牛,進入道觀之中。
而後,清微道長還不忘吩咐道童一聲:「寒山,記得把門帶上。」
「好嘞!」道童應了一聲。
道觀的房門「嘎吱」一聲,匆匆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