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女懷抱古琴,以急匆匆的細碎步子回到房中,而後一關房門,將緊隨其後的永安王朱瀟渲拒之門外。
朱瀟渲輕敲房門,溫聲細語道:「靜姝?休要為那不長眼的東西生悶氣。你讓本王進去,好不好呀?」
門內沒有回應。
侍衛沈岸緊隨其後,見自家王爺在一介琴女麵前如此低三下四,心懷不滿,抱怨道:「王爺,世間美女千千萬,何苦單戀一枝花?何況,這還是朵殘花,您……」
話未說完,沈岸便當頭捱了一記暴擊。
「你懂個屁?」永安王朱瀟渲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著沈岸,隨口道:「今後,靜姝當為永安王府主母,敢有半點不敬,要你好看。」
沈岸嘟囔著嘴巴,一臉委屈道:「郎有情妾無意,隻怕這主母,也是王爺您的單相思。」
「你……」
朱瀟渲剛抬起巴掌,不防沈岸卻長了記性,一縮脖子,便避過這又一次的暴擊。
二人在門外爭執,門內的琴女卻背靠房門,滿懷心事。
往事曆曆在目,不堪回首。
她叫周靜姝。
就在幾個月前,她還是才絕京都的京城貴女,是工部尚書週一岱的女兒。
不久前,平南王朱昊祖公然謀反,禍亂西南。
待平亂之後,皇帝竟僅憑國師靈玄真人一句「一覽眾山登泰嶽,遙望西南日在天」的讖言,就武斷的認為身為工部尚書的父親週一岱與平南王朱昊祖勾結謀反,判斬立決,家產充公。
而周靜姝身為工部尚書之女,則被充入教坊司為妓。
隻有周靜姝知道,父親是被冤枉的。
父親週一岱身為工部尚書,廉潔自律,克己奉公,從未貪墨過一磚一瓦,就連自己喜歡的古琴,都是父親積攢了整整一年的俸祿,才勉強買下的。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可能與遠在西南的平南王朱昊祖勾結謀反?
可在這個世道下,這個朝廷裡,父親確實有罪。
罪在清正不阿,罪在卓而不黨。
人人都知道,工部是個肥差,所以人人都盯上了這塊肥肉。
皇帝朱鈺錕貪圖享樂,欲大興土木,興建宮殿,而父親週一岱直言進諫,要皇帝體恤民情,不宜鋪張,深為皇帝所不喜。
首輔嚴蕃欲拉攏工部,結黨營私,被父親週一岱嚴詞拒絕,驅趕出門。
工部侍郎劉晉元欲借工部斂財,將修繕城牆的實心條石換成空心土磚,試圖以劣充好,矇混過關,被父親週一岱嚴厲斥責,罰俸半年。
清官難為。
不同流合汙,便會淪落為貪官汙吏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害死父親的讖言,出自國師靈玄真人之手。
解讀讖言之人,乃是當朝首輔嚴蕃。
「一覽眾山登泰嶽」,被解讀成父親的名字:一岱。
「遙望西南日在天」,被解讀成平南王朱昊祖的「昊」字。
他們,都是害死父親週一岱的仇人。
還有……
那個昏庸的皇帝朱鈺錕,親小人,遠賢臣,就是他,親口下令處斬自己的父親。
恨屋及烏。
永安王朱瀟渲對自己再好,卻偏偏和那個高高在上、昏庸無道的皇帝流著相同的血,讓自己如何能接受?
她還記得自己被錦衣抄家,並強行押入教坊司的那一天。
來探望自己的第一個人,竟是工部侍郎劉晉元。
那一天,劉晉元彬彬有禮,道貌岸然。
他仍舊以師長稱呼父親週一岱,並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可週靜姝心中明白,這一切,不過是這偽君子的偽裝而已。
早在父親週一岱擔任工部尚書之時,身為侍郎的劉晉元就常來家中拜訪,時不時地將眼睛瞄向自己。
父親瞧不上他。
她也瞧不上。
誰不知道,劉晉元已有妻子嚴氏,是首輔嚴蕃的乘龍快婿,並藉此身份平步青雲。
然嚴氏醜陋肥胖,且家教嚴格,從不準劉晉元拈花惹草。
他的所謂愛慕,不過是覬覦自己的美貌罷了。
那一日,周靜姝直言不諱地指出了這一點。
「你懂什麼?」
劉晉元一改平日裡儒雅隨和的形象,歇斯底裡地發泄著心中的不平與憤懣。
「那個嚴氏,肥胖醜陋,好吃懶做,就因為有個好家世,就處處壓我一頭。我隻得順心順意地伺候著,她不吃完飯,我便不能上桌;她招呼一聲,我就得像哈巴狗兒一樣巴巴地跑過去。」
「對了,她竟還敢打我。」
說罷,劉晉元裸露後背,顯露出一條條觸目驚心的鞭痕。
「隻是因為我在路上同她閒逛時,瞥了彆的女人一眼。可這又怎麼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一看到嚴氏那張醜臉,我就覺得惡心,惡心……可我能怎麼辦?我是新科狀元,工部侍郎,可離了嚴家,我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
劉晉元儘情地發泄著心中的不滿,喊叫聲愈發歇斯底裡。
周靜姝卻不為所動,冷冷開口道:「可是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嗎?」
「我……」劉晉元一時語塞。
可他隨即急走幾步,看著周靜姝的眼睛,深情告白道:「可我心中所愛,一直都是你啊靜姝,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深深的,無法自拔的愛上了你。我可以救你脫離教坊司,給你找個房子,你就安心做我的外室,雙宿雙飛,永不分離。」
「我可以答應你。」
她的聲音很冷,沒有一點點溫度。
「真的嗎?」劉晉元有些迫不及待,滿麵春風,張開懷抱,急不可耐地撲向周靜姝。
「可是,」周靜姝伸手製止了劉晉元,開口道:「你能為我父親平反嗎?」
劉晉元的笑容僵在臉上,吞吞吐吐道:「可那是嚴大人要……」
周靜姝忽的站了起來,走向劉晉元。
「聽聞,你快要升任工部尚書了吧!」
「踩著我父親的屍體上位,感覺很爽吧!」
「害人父親而淫人女兒,感覺很有成就感吧!」
……
步步緊逼,字字誅心。
「彆說了。」劉晉元的表情變得凶狠異常,毫無先前的儒雅之態。
他猛然伸出手,狠狠地掐著她纖細的脖子,怒道:「你以為你現在是誰?才藝雙絕的京城貴女?還是養尊處優的尚書之女?不,都不是,你現在隻不過是教坊司裡一個下賤的婊子罷了。自命清高是吧!看不起我是吧!我告訴你,若不是看在你還有三分姿色,我才懶得理你。你看看這教坊司的其他女人,哪個不曾高高在上?如今呢?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誰比誰高貴?誰又比誰下賤?」
「呸……」
周靜姝一口唾沫吐在劉晉元的臉上,抬著頭道:「就是讓千人枕,萬人嘗,我也絕不委身於你。」
「為什麼?」劉晉元掐著她脖子的手陡然用力,幾乎要讓她喘不過氣來。
「我,嫌,你,臟。」
周靜姝用儘力氣,吐出了四個字。
劉晉元發狂的嘶吼一聲,抱起她的身子,將她強行按在床上,惡狠狠道:「今天就是用強,我也一定要得到你,看看到時候,咱們倆究竟誰更臟。」
他瘋狂的撕扯著她的衣裳,想要霸王硬上弓。
「啊——」
隨著一聲慘叫,劉晉元捂著滿是血跡的臉,猛然起身。
周靜姝冷眼看著劉晉元,啐出口中的鮮血。
「你,你,你……」
劉晉元指著床上的周靜姝,卻不知如何開口。
他恐懼,他慌亂,如此明顯的傷痕,他不知道回家之後,該如何向嚴氏交代。
他要報複。
「來人呐!」
隨著一聲令下,幾個小廝衝進屋子,將周靜姝死死按住。
劉晉元從其中一個小廝的手中取來一個心形的烙鐵,在蠟燭上炙烤得通紅。
「靜姝,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劉晉元拿著烙鐵,步步緊逼,滿是鮮血的臉上露出變態的表情:「這叫牝犬印,凡是烙上這個烙印的女人,都稱為牝犬。這意味著,無論任何人,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可以用任何方法肆意玩弄和侵犯她,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要是我把它烙印在你的臉上……」
劉晉元的表情扭曲,發出瘮人的大笑:「哈哈唉哈哈……」
他想要在周靜姝的臉上看到恐懼與乞求,這能帶給他極大的滿足感。
可惜並沒有。
劉晉元發了狠,將燒紅的烙印猛地按在周靜姝嬌嫩的麵頰上。
少女的淒慘叫聲回蕩在屋中,經久不絕。
「啊——」
現實之中,門內的周靜姝發出一聲驚叫。
她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淚水如決堤一般洶湧湧出。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拍打聲。
永安王朱瀟渲聽到門內的動靜,急切催促道:「靜姝,你怎麼了?快開門啊!快開門啊!」
見房門未開,永安王朱瀟渲急得退後兩步,抬起腳來,想要踹開房門。
「永安王,省省力氣吧,」紅袖不知何時出現在走廊上,開口道:「這姑娘性子倔強,若是不想見你,你便是將這棟樓給拆了,也無濟於事。」
「紅袖姑娘。」朱瀟渲似乎對紅袖很客氣。
紅袖走上前去,聽了聽屋裡的動靜,而後對朱瀟渲道:「永安王,我有一事不解,您身為王爺,為何獨對靜姝姑娘如此掛心?」
朱瀟渲倒並不諱言,道:「五歲那年,本王失足落水,是靜姝救了我。本王這條命,應當是她給的。」
「哦?」紅袖似乎對此事頗感興趣,又問:「既然當初是您托我去搭救靜姝,卻為何隻字不提?若是說了,我想靜姝會感恩於您的。」
朱瀟渲卻搖了搖頭,斬釘截鐵道:「我要的是靜姝的愛,不是她的感恩或者報答。」
「可她要的卻不是愛,」紅袖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道:「她要的,是複仇。這,您能幫她嗎?」
「我……」朱瀟渲一時語塞。
「好了,您先走吧!」紅袖擺擺手,並輕輕叩了叩房門,道:「我來勸勸她。」
雖心有不甘,朱瀟渲還是識趣的離開了。
「靜姝,開一下門,怎的還哭了?」
門開啟了。
周靜姝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道:「紅姨。」
紅袖將周靜姝抱在懷中,輕輕安撫著,開口勸道:「永安王是個良人,又傾心於你,為何?」
「可他是個廢物,」周靜姝咬牙切齒道:「一個隻知道吟詩作對的廢物王爺,永遠也幫不了我。」
「紅姨,」周靜姝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道:「我想打入嚴蕃的府邸,刺探情報,收集證據,以求能夠打垮他,為我父親報仇。」
「不可。」紅袖拒絕的很乾脆。
「為何?」周靜姝不解:「我會付出一切,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你低估了嚴家的恐怖,」紅袖直言道:「嚴蕃的仇人不止你一個,在你之前,已經有好幾個姐妹做了同樣的事,可她們要麼從這個世上消失了,要麼走出嚴府,卻都得了失心瘋,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不怕。」周靜姝的眼神變得堅定。
「可我怕,」紅袖開口道:「況且,永安王也不會允許你這麼做。」
「又是這個廢物王爺,」周靜姝以責怪的口吻抱怨著,隨即說道:「若無人敢以身犯險,豈非縱容嚴蕃逍遙法外?」
紅袖緊緊抱著周靜姝,撫摸著她臉上的紅色印記,頗有些憐惜。
隨即,她的目光望向門外,語氣堅定地告訴周靜姝:「沒關係,嚴蕃的好日子,到頭了。」
周靜姝望著紅袖,表情中有些疑惑。
紅袖卻像是自言自語道:
「因為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