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時晚盯著那行字,手指開始發抖。
“音樂學院大一女生被神秘富豪包養,每週多次出入頂級豪宅。”
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那些字在變大,變黑,像墨汁一樣洇開,把她整個人淹沒。
“時晚?”周知意握住她的手腕,“你還好嗎?”
沈時晚抬起頭,走廊裏的同學們三三兩兩地經過,有人看了她一眼,然後飛快地移開目光。那一眼裏有好奇,有同情,還有——她最不想看到的——鄙夷。
“我沒事。”她把手機還給周知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先回去了。”
“時晚——”
“我真的沒事。”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她自己都知道有多難看,“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她轉身走了。走出教學樓,走過操場,走過那條種滿梧桐樹的主幹道。十月底的梧桐葉開始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掉。她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身後跟著她。
她停下來,回頭。沒有人。
她繼續走。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手機震了。她拿起來。
硯書:“今晚有課嗎?”
她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麽。她想告訴他——有人拍了她的照片,發到了網上,說她是被包養的。她想問他——我們算什麽?你是我男朋友,還是我的雇主?
但她沒有。因為她怕。不是怕他否認,是怕他承認——“你確實是我的雇員,我們之間的關係,在別人眼裏,就是那樣的。”
她打了幾個字:“今晚有事,請假一次。”
傳送。已讀。對麵沉默了很久。
硯書:“怎麽了?”
沈時晚:“沒事。身體不舒服。”
硯書:“哪裏不舒服?我讓司機接你,去醫院看看。”
沈時晚:“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
硯書:“那明天呢?”
沈時晚:“明天再說吧。”
對麵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了。
硯書:“好。好好休息。晚安。”
沈時晚盯著“晚安”兩個字,眼眶忽然濕了。以前她覺得“晚安”是甜的,是暖的,是他對她說的最溫柔的話。現在她覺得“晚安”是苦的,是她不敢麵對的那個世界暫時閉上了眼睛,但她知道,天總會亮的。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上樓,推開宿舍門。周知意還沒回來。宿舍裏空蕩蕩的,隻有她一個人。她坐在床上,開啟手機,搜尋那行字。
照片還在。評論已經有一百多條了。
“這不是我們學校的嗎?音樂學院的。”
“長得挺好看的,可惜了。”
“那個車牌查過了,是XX集團的車,身家幾十億吧。”
“現在的女生啊,為了錢什麽都能幹。”
沈時晚一條一條地往下翻,每一條都像一根針,紮在她心上。她想留言解釋——不是那樣的,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們是正常戀愛,他沒有包養我。
但她沒有。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男朋友?他確實說過“我是你的”,說過“我喜歡你”。但他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牽過她的手,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麵前說過“這是我女朋友”。在所有人眼裏,她隻是糖糖的鋼琴家教。他隻是她的雇主。那些車接車送、那些牛奶、那些襯衫、那些“晚安”——在別人眼裏,不是愛情,是交易。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濕了。
二
周知意回來的時候,沈時晚已經躺了很久。
“時晚?”周知意走過來,坐在她床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你哭了?”
“沒有。”沈時晚的聲音悶悶的,從枕頭裏傳出來。
“你騙不了我。你每次哭完鼻翼都是紅的。”
沈時晚翻過身,看著周知意。她的眼睛是紅的,鼻翼是紅的,嘴唇幹裂了。“知意,”她的聲音很輕,“我是不是做錯了?”
“做錯什麽?”
“喜歡他。”
周知意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你喜歡他,沒有錯。他喜歡你,也沒有錯。錯的是那些亂說話的人。”
“可是,”沈時晚的聲音開始發抖,“在別人眼裏,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我的雇主。我隻是他外甥女的鋼琴老師。那些車接車送,那些禮物,那些——在別人眼裏,就是包養。”
周知意握住她的手。“那他願不願意公開?”
沈時晚愣了一下。公開?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願意公開嗎?願意在所有人麵前說“這是我女朋友”嗎?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你問過他嗎?”周知意問。
沈時晚搖頭。
“那你問他。”周知意說,“如果他願意公開,那流言就不攻自破了。如果他不願意——”她頓了一下,“那你就要想想,他到底把你當什麽。”
三
那天晚上,沈時晚沒有給顧硯書發訊息。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反複回放著周知意的話——“如果他願意公開。”
公開。她想象那個畫麵——他牽著她的手,站在所有人麵前,說“這是我女朋友”。她想象同學們的表情——驚訝的、羨慕的、嫉妒的。她想象那些評論——刪掉,道歉,說“我們錯怪她了”。
但她想象不出他的表情。因為她在他的臉上,從來沒有見過“公開”這兩個字。他永遠是克製的、小心的、把自己關在書房裏的。他連“我喜歡你”都等了那麽久才說出口,他會在所有人麵前牽她的手嗎?
她不知道。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
硯書:“睡了嗎?”
沈時晚:“沒有。”
硯書:“身體好點了嗎?”
沈時晚:“好點了。”
硯書:“那就好。明天來嗎?”
沈時晚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她打了幾個字:“顧硯書,我有事想跟你說。”
傳送。已讀。對麵沉默了很久。
硯書:“什麽事?”
沈時晚:“明天見麵說吧。”
硯書:“好。”
然後又是一條:“晚安,晚。”
沈時晚盯著“晚安,晚”三個字,眼眶又濕了。她回了兩個字:“晚安。”
沒有“硯”。沒有“硯書”。隻有“晚安”。
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她希望他沒有。又希望他有。
四
第二天,沈時晚沒去上課。她躺在宿舍裏,盯著天花板,哪兒都不想去。周知意去上課了,宿舍裏隻有她一個人。手機震了好幾次——有周知意的訊息,問她怎麽樣了;有班級群的訊息,有人在討論那張照片;有陌生人的訊息,不知道從哪裏拿到她的號碼,發來一句“多少錢一晚”。
她把那條訊息刪了,把那個號碼拉黑了。然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扣在桌上,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她沒有看。又震了。她還是沒有看。第三次震的時候,她拿起來。
硯書:“你在哪?”
硯書:“我去你學校找你。”
硯書:“沈時晚,回訊息。”
她盯著這三條訊息,心跳很快。他來找她?他知道她學校在哪,知道她宿舍樓在哪,知道她所有的事。但他從來沒有來過。因為他說過——“你還在上學,我不想打擾你的生活。”
現在他說“我去你學校找你”。他打破了自己的規矩。因為她。
她打了幾個字:“我在宿舍。”
硯書:“下來。”
沈時晚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下看。宿舍樓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不是平時那輛商務車,是他自己的車。他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換了一件衣服——最普通的衛衣和牛仔褲,沒有化妝,頭發隨便紮起來。她不想讓他覺得,她是故意打扮好才下來的。她想讓他看到最真實的她——哭過的、狼狽的、不知道該說什麽的。
她下樓,走出宿舍樓大門。他下了車,站在車門前,看著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裏麵是白色的T恤,沒有戴眼鏡。他的頭發有點亂,像是匆忙出門沒來得及打理。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神變了——不是平時那種克製的、平靜的、深不見底的眼神,是帶著心疼的、焦急的、想要把她抱進懷裏的眼神。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怎麽了?”他問。
沈時晚看著他,眼眶紅了。“你看到了?”
“看到什麽?”
那張照片。那些評論。那些“包養”。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三秒。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擦掉她眼角的淚。“我看到了。”他說。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那你為什麽不問我?”
“我在等你自己告訴我。”
“我怕——”
“怕什麽?”
“怕你覺得,”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怕你覺得我是因為那些才喜歡你的。”
顧硯書看著她,眼睛裏有光。“沈時晚,你看著我。”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認識你的時候,”他說,“你連一件一萬兩千八的襯衫都賠不起。你覺得我會覺得你是為了錢?”
沈時晚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可是別人不這麽想。”
“別人不重要。”他說。
“那什麽重要?”
“你重要。”他說,“你願意公開嗎?”
沈時晚愣了一下。他先說出來了。不是她問的,是他先說的。
“你願意公開嗎?”他重複了一遍,“在所有人麵前,告訴他們,你是我的女朋友。”
沈時晚看著他,哭得更凶了。但這一次,不是難過,是那種——你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一個人願意為你站出來的時候,心裏湧上來的、堵在嗓子眼裏、說不出口也咽不下去的滾燙。
“願意。”她說。
顧硯書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幅度很小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彎起來,眼睛裏有光。
他伸出手,牽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緊緊的,用力的。
“那走吧。”他說。
“去哪?”
“去你的學校。”他說,“去告訴所有人,你不是被包養的。你是我的。”
五
顧硯書牽著沈時晚走進校園的時候,正是下課時間。主幹道上人來人往,有人認出了沈時晚,有人認出了他——不是認識他這個人,是認識那輛車,那個車牌。
“那不是那個——”有人小聲說。
“就是她。旁邊那個男的是誰?”
“不會是那個富豪吧?”
“天哪,他親自來了?”
沈時晚聽著那些竊竊私語,心跳很快。她的手在他掌心裏,他的手很穩,握得很緊。他帶著她走過主幹道,走過操場,走過教學樓,一直走到音樂學院的門口。
然後他停下來,轉過身,麵對著她。
“沈時晚。”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到。
“嗯。”
“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周圍安靜了。所有人都停下來,看著他們。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從第一次彈《月光》的那個晚上,到現在。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個“晚安”。她終於等到了。
“願意。”她說。
顧硯書笑了。他伸出手,捧著她的臉,輕輕地、慢慢地,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周圍響起了掌聲。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好浪漫”。沈時晚什麽都聽不到。她隻聽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和她的一樣快。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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