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顧硯書在音樂學院門口的那個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麵,漣漪擴散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當天晚上,那張照片就傳遍了整個校園——不是之前那張偷拍的“包養照”,是新拍的:他捧著她的臉,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周圍是模糊的人群和金色的梧桐葉。照片的角度很好,光線也很好,像是有人刻意拍下來的。後來沈時晚才知道,那是周知意拍的。“這麽好的畫麵,不拍下來可惜了。”周知意把照片發給她的時候,附了這麽一句話。
沈時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裏的她閉著眼睛,睫毛上有淚珠,他的側臉在陽光下很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他,原來他認真起來的時候,眉頭是微微皺著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對他來說,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這個認知讓她的心漲得滿滿的,像被什麽東西撐開了,又疼又暖。
二
流言沒有完全消失,但風向變了。
之前那些說“包養”的評論,有的刪了,有的改了,有的還在硬撐——“公開了又怎樣?說不定就是做做樣子。”但大部分人選擇了閉嘴,因為事實擺在眼前:一個身家幾十億的科技公司CEO,沒有必要為了“做做樣子”,親自跑到一個女孩的學校門口,當著幾百個人的麵問她“願不願意做我女朋友”。
沈時晚走在校園裏,還是會被人指指點點,但那些目光從“鄙夷”變成了“好奇”,從“好奇”變成了“羨慕”。“你看,那就是顧硯書的女朋友。”“聽說他們是正經談戀愛,不是什麽包養。”“那個顧總好帥啊,比照片上還帥。”
沈時晚低著頭走路,假裝沒聽到。但嘴角彎著,壓都壓不下去。
周知意挽著她的胳膊,小聲說:“你笑什麽?”
“我沒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沈時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在笑。她趕緊把嘴角壓下去,但走了兩步,又翹起來了。
周知意歎了口氣:“完了完了,你徹底完了。”
沈時晚沒有反駁。她確實是完了。完完整整地、徹徹底底地、毫無保留地——愛上了一個人。
三
週四晚上,沈時晚去濱江公館上課。
她到的時候,糖糖已經在客廳裏等著了。看到沈時晚進來,糖糖沒有像往常一樣衝過來抱她,而是站在原地,歪著頭,上下打量她。
沈時晚蹲下來:“糖糖,怎麽了?”
糖糖噘著嘴,想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讓沈時晚措手不及的問題:“老師,你是要當我舅媽嗎?”
沈時晚的臉一下子紅了。她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門關著。她不知道顧硯書有沒有聽到,但她希望他沒有。“為什麽這麽問?”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因為舅舅昨天跟我說,”糖糖掰著手指頭,“他說,老師以後會經常來,不隻是教我彈琴,還會陪我玩,給我講故事。他說老師是他很重要的人。”
沈時晚的鼻子酸了。他看著糖糖說“老師是我很重要的人”的時候,是什麽樣的表情?是認真的,還是害羞的?是笑著說的,還是麵無表情但耳朵尖紅紅的?
她想象不出來。但她知道,他一定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口的。因為他不是一個會把“重要”掛在嘴邊的人。他把所有重要的東西都鎖在抽屜裏,藏在書房裏,埋在深不見底的湖底。他說出“重要”兩個字,等於把鎖開啟,把抽屜拉開,把湖底的秘密捧出來給人看。
“糖糖,”沈時晚握住糖糖的小手,“你覺得,老師當你舅媽,好不好?”
糖糖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笑了:“好!這樣老師就可以天天陪我玩了!”
沈時晚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濕了。她抱住糖糖,把臉埋進糖糖的小肩膀上。糖糖拍了拍她的背,奶聲奶氣地說:“老師不哭,糖糖在呢。”
沈時晚哭得更凶了。
四
那天晚上的鋼琴課,糖糖學得格外認真。大概是“舅媽”這個身份讓她對鋼琴課有了新的認識——不是在跟一個老師學琴,是在跟未來的舅媽學琴。這個認知讓她的學習熱情空前高漲,不僅把《小步舞曲》彈得滾瓜爛熟,還主動要求學新曲子。
“我要學一首曲子,”糖糖說,“在老師和舅舅的婚禮上彈。”
沈時晚的臉又紅了。“誰說要結婚了?”
“電視裏都是這麽演的。”糖糖理直氣壯,“舅舅親了老師,就要結婚。”
沈時晚張了張嘴,想說“不是親了就要結婚”,但看著糖糖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期待的眼睛,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轉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門開著一條縫。她知道他在聽。她忽然很想看他此刻的表情。
下課後,沈時晚沒有馬上走。她坐在客廳裏喝牛奶,顧硯書從書房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糖糖今天說了什麽,”他開口了,聲音有點不自然,“你別當真。”
“哪句?”
“婚禮那句。”
沈時晚轉過頭看著他。客廳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耳朵尖——沈時晚看到了——是紅的。“你怎麽知道她說的不是真的?”她問。
顧硯書轉過頭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三秒。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沈時晚。”
“嗯。”
“你不要總是說這種話。”
“為什麽?”
“因為,”他頓了一下,“我會當真的。”
沈時晚笑了。“我本來就是認真的。”
顧硯書看著她,眼睛裏有光。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那你等我。”他說。
“等什麽?”
“等我準備好。”他說,“等我把我爸的事處理好,等我把我媽的事跟你說清楚,等我——配得上你。”
沈時晚搖了搖頭。“你不用配得上我。你隻要在我身邊。”
顧硯書握緊了她的手。
五
週五,沈時晚接到一個電話。是她父親打來的。
“時晚,”父親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有點啞,像剛抽完煙,“你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
“學校裏沒什麽事吧?”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父親是不是看到了網上的訊息?是不是知道了顧硯書的事?“沒有啊,”她說,“怎麽了?”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沒什麽。就是好久沒給你打電話了,問問你。快期末了,好好複習。”
“嗯。”
“錢夠用嗎?”
“夠。”
“那就好。”父親又沉默了一會兒,“時晚。”
“嗯。”
“如果有什麽事,一定要跟爸爸說。”
沈時晚握著手機,鼻子酸了。母親去世後,她和父親之間的關係一直很微妙。不是不好,是不敢好。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地繞著彎子走路,怕碰到那些不能碰的東西——母親的遺物、母親的病、母親最後那兩年沉默的樣子。但父親這句話,讓她覺得,他還是她的父親。不管發生什麽事,他都是。
“爸,”她說,“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麽事?”
“我談戀愛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時晚以為訊號斷了。“爸?”
“我在。”父親的聲音變得更啞了,“什麽樣的人?”
沈時晚深吸一口氣。“他叫顧硯書,比我大九歲,開了一家科技公司。”
父親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更長。
“大九歲?”父親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
“他對你好嗎?”
沈時晚想起那些牛奶,那些“晚安”,那個在校園門口的吻。“很好。”她說。
父親沉默了幾秒。“什麽時候帶回來給我看看?”
沈時晚愣了一下。她以為父親會反對,會生氣,會說“你才十八歲,談什麽戀愛”。但父親沒有。他隻是說——“帶回來給我看看。”
“等寒假吧。”沈時晚說。
“好。”父親說,“時晚。”
“嗯。”
“你媽媽要是還在,”父親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她一定很高興。”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六
掛了電話,沈時晚給顧硯書發了條訊息。
沈時晚:“我爸說,寒假想見你。”
已讀。對麵沉默了很久。
硯書:“好。”
隻有一個字。但沈時晚知道,這一個字裏,有他所有的緊張和不安。因為“見家長”意味著什麽,他們都清楚。意味著他要麵對她父親,麵對那個曾經差點娶了他繼母的男人,麵對那段兩個人都想忘記但誰也忘不掉的過去。
沈時晚:“你不用緊張。”
硯書:“我沒緊張。”
沈時晚:“你每次說‘好’隻有一個字的時候,就是在緊張。”
對麵沉默了。
硯書:“你怎麽知道?”
沈時晚笑了。她回:“因為我瞭解你。”
硯書:“你才認識我三個月。”
沈時晚:“三個月夠了。夠我知道你喜歡喝黑咖啡但不加糖,夠我知道你失眠的時候會坐在書房裏發呆,夠我知道你說‘沒事’的時候一定有事,夠我知道你說‘好’隻有一個字的時候是在緊張。”
對麵沉默了很久。
硯書:“沈時晚。”
沈時晚:“嗯。”
硯書:“你知不知道,你太瞭解我了,很危險。”
沈時晚:“為什麽?”
硯書:“因為我會離不開你。”
沈時晚盯著這行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回了幾個字:“那就不要離開。”
硯書:“好。”
這一次,“好”後麵跟了一句話。
硯書:“晚安,晚晚。寒假見你爸爸的事,我來安排。”
沈時晚:“晚安,硯。”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落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想起父親說的話——“你媽媽要是還在,她一定很高興。”
媽媽,你看到了嗎?她問。沒有人回答她。但夜風從窗戶吹進來,輕輕的,暖暖的,像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
她笑了。她相信媽媽看到了。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