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時晚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這種幸福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的張揚,而是很小很小的、藏在細節裏的甜——早上醒來,手機裏躺著一條“早安”,他發的;上課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今天降溫了,多穿點”,他發的;中午吃飯的時候,又是一條“午飯吃了什麽”,還是他發的。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隻說“晚安”,隻有兩個字,像一根線,細細的,軟軟的,但不會斷。現在那根線變粗了,變成了繩索,把她牢牢地拴在了他的世界裏。沈時晚一邊吃食堂的午飯,一邊回訊息,嘴角彎得壓不下去。
周知意坐在對麵,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你能不能別笑了?整個食堂都在看你。”
沈時晚抬起頭,環顧四周——沒有人看她。她瞪了周知意一眼:“你騙我。”
“我沒騙你。他們沒看你,是因為他們也在看自己的手機,給自己的男朋友發訊息。”周知意歎了口氣,“戀愛中的女人,真可怕。”
沈時晚笑了,沒有反駁。因為她確實是。
二
下午沒課,沈時晚去了琴房。她要練一首新曲子——不是彈給他聽的,是彈給自己聽的。肖邦的《雨滴》,降D大調前奏曲。整首曲子隻有一個重複的音符,像雨滴落在屋簷上,一下一下,不停歇。
她以前不喜歡這首曲子,覺得太單調了,同一個音符彈那麽多遍,煩不煩?但今天她忽然懂了。那個重複的音符,不是單調,是等待。等一個人,等一個訊息,等一個“晚安”。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不急不躁,因為他知道,他會來。
她彈了一遍,又彈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
硯書:“在幹嘛?”
沈時晚:“練琴。”
硯書:“練什麽?”
沈時晚:“肖邦,《雨滴》。”
對麵沉默了幾秒。然後——
硯書:“你知不知道,我媽媽以前最喜歡這首曲子?”
沈時晚的手指停在了琴鍵上。她不知道。她隻是憑直覺選了這首曲子,和他的媽媽又重合了。這不是第一次了——德彪西劃掉的那段旋律,和她寫的《晚安》幾乎一模一樣;現在,她隨手選的《雨滴》,又是他媽媽最喜歡的。
她盯著螢幕,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是害怕,是那種——你越來越覺得,你和一個人之間有某種說不清的聯係,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你們拴在了一起。
沈時晚:“我不知道。我隻是隨便選的。”
硯書:“隨便選的?”
沈時晚:“嗯。”
硯書:“沈時晚,你有沒有覺得,你和我媽媽之間,有某種——”
他沒有打完這句話。沈時晚等了很久,螢幕上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最後什麽也沒有發過來。
她打了一行字:“有什麽?”
硯書:“沒什麽。晚上見。”
沈時晚盯著“晚上見”三個字,心裏暖暖的。她把手機放在譜架上,把手放回琴鍵上,繼續彈《雨滴》。那個重複的音符,一下一下,像心跳。
三
晚上,沈時晚到濱江公館的時候,糖糖正在客廳裏搭積木。看到沈時晚,糖糖立刻放棄積木,跑過來抱住她:“老師!我今天在幼兒園學了新歌!”
“什麽新歌?”
“《小燕子》!”糖糖說完就開始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
唱到一半忘詞了,歪著頭想了想,放棄了:“後麵不記得了。”
沈時晚笑了:“沒關係,老師教你。”
她牽著糖糖走到鋼琴前坐下,開始上課。今晚糖糖的狀態不太好,總是走神,彈著彈著就停下來,盯著窗外發呆。
“糖糖,怎麽了?”沈時晚問。
糖糖噘著嘴:“媽媽好久沒來看我了。”
沈時晚的心揪了一下。她從來沒問過糖糖的父母。顧硯書也沒提過。她隻知道糖糖是他姐姐的孩子——他有一個姐姐,嫁到了國外,常年不回來。
“媽媽在工作,”沈時晚摸了摸糖糖的頭,“忙完了就會來看你的。”
糖糖低著頭,小聲說:“上次她也是這麽說的。可是她已經三個月沒來了。”
沈時晚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門關著。她知道他在裏麵,知道他在聽。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顧硯書不是隻為了給糖糖找一個鋼琴老師。他是想找一個人,陪糖糖。因為他陪不了。他自己都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怎麽陪另一個孩子?
“糖糖,”沈時晚說,“老師陪你,好不好?”
糖糖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老師每個星期都來,給你彈琴,教你唱歌。”
糖糖笑了,笑得像一朵花。她伸出小拇指:“拉鉤。”
沈時晚伸出小拇指,和她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糖糖滿意了,把手放回琴鍵上,繼續彈琴。沈時晚看著她的側臉——小小的,圓圓的,睫毛很長。她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也有一個小男孩,坐在鋼琴前,認真地彈著《小星星》,想彈給媽媽聽。
那個小男孩,現在坐在書房裏,不敢閉眼睛。
四
下課後,沈時晚沒有馬上走。她坐在客廳裏喝牛奶,顧硯書從書房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糖糖今天怎麽了?”他問。
“想媽媽了。”
顧硯書沉默了一會兒。“她媽媽在國外,工作忙,一年回來一兩次。”
“她爸爸呢?”
“離婚了。她爸爸不要她。”
沈時晚的心又揪了一下。她轉頭看著顧硯書——他坐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麵上。燈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沈時晚知道,他心裏一定不好受。
“顧硯書。”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一個人帶著糖糖,累嗎?”
顧硯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習慣了。”
“習慣”這兩個字,比“累”更讓人心疼。累是可以改變的,習慣是改不了的。因為已經累到麻木了,連累都感覺不到了。
沈時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然後反握住,握得很緊。
“以後,”沈時晚說,“我幫你。”
顧硯書看著她,眼睛裏有光。“你已經在了。”他說。
五
沈時晚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她推開宿舍門,發現周知意不在。她拿出手機,給周知意發了條訊息:“你去哪了?”
回複很快:“圖書館。快期末了,要複習。”
沈時晚這纔想起來——快期末了。還有不到一個月,這學期就結束了。期末考試,音樂會,然後就是寒假。
寒假。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寒假她要回家。回那個有父親在的家。母親去世後,她和父親的關係變得很微妙。不是不好,是不敢好。兩個人都不敢提起母親,都不敢提起那些過去的事,都小心翼翼地繞著彎子走路。
她不知道寒假回去該怎麽麵對父親。更不知道該怎麽跟父親說——她談戀愛了,對方比她大九歲,對方的父親曾經差點娶了她的母親。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
硯書:“到了嗎?”
沈時晚:“到了。”
硯書:“早點睡。”
沈時晚:“你也是。”
硯書:“晚安,晚。”
沈時晚盯著“晚安,晚”三個字,心裏暖暖的。她回了兩個字:“晚安,硯。”
然後她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寒假的事,以後再想吧。現在她隻想沉溺在這份溫暖裏,能沉溺多久是多久。
六
第二天,沈時晚去上課的時候,發現同學們看她的眼神有點不一樣。不是之前那種“不認識你”的陌生,是那種“有話想說但不敢說”的閃爍。她走進教室,原本聚在一起說話的幾個同學立刻散開了,假裝在看手機。
沈時晚心裏“咯噔”了一下。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旁邊的同學低著頭,不敢看她。
“怎麽了?”她問。
同學搖了搖頭:“沒什麽。”
沈時晚不相信,但沒有追問。上課鈴響了,老師走進來,開始講課。她努力集中注意力聽講,但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個畫麵——聚在一起說話的同學,看到她進來就散開了。
下課後,她拉住周知意:“她們在說什麽?”
周知意猶豫了一下:“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周知意深吸一口氣,把她拉到走廊的角落,壓低聲音:“有人在傳,說你被一個老男人包養了。”
沈時晚的大腦“嗡”了一下。
“什麽?”
“說你每個星期都去一個有錢男人家裏,晚上很晚纔回來,還有豪車接送。”周知意的聲音很低,“說你穿的用的都變好了,肯定是被人包養了。”
沈時晚站在原地,渾身發冷。她想起那些新衣服——周知意幫她挑的。想起那條酒紅色的絲絨裙子。想起那件白色羊絨開衫。那些東西,在別人眼裏,不是“她變好看了”,而是“她被包養了”。
“是誰在傳?”她問。
周知意搖頭:“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早上才聽說的。好像是有人在網上看到了你的照片。”
“什麽照片?”
周知意咬了咬嘴唇,把手機遞給她。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她站在濱江公館門口,手裏拿著黑傘,正要上車。照片拍的是側麵,她的臉清清楚楚,車牌號也清清楚楚。
照片下麵配了一行字:“音樂學院大一女生被神秘富豪包養,每週多次出入頂級豪宅。”
沈時晚盯著那行字,手指開始發抖。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