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天黑得越來越早。
許知之從物理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風裹著寒意灌進領口,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今天下午的課講的是拓撲序的分類,沈既明問了十一個問題,每一個都精準地戳在她知識體係的薄弱環節上。她喜歡這種感覺——被推到極限,被逼著去思考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懂了、其實並沒有真正懂的問題。但她不喜歡的是,走出大樓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還在想他。
不是想那些問題。是想他。
想他站在白板前,用左手拿著馬克筆,在公式旁邊畫了一個問號。想他說“你跳了兩步”時嘴角那個很淺的弧度。想他的右手——那隻受過傷的、一直在顫抖的手——在放下馬克筆的時候,微微蜷縮了一下。
許知之加快了腳步。這不是她應該想的事情。她應該想的是明天要準備的課程內容,是實驗室裏那個漏氣的密封圈,是下週要交的組會報告。不是他的右手。不是他的聲音。不是他看公式時眼睛裏那種光。
她回到宿舍,開啟電腦,開始準備明天的課程。拓撲序的長程糾纏性質,需要從量子糾纏熵的角度來講解。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關鍵的公式,然後開始推導。寫到第三行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寫的不是量子糾纏熵,而是沈既明2008年那篇PRL論文裏的一個引理。
她盯著那行公式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劃掉了。
手機亮了。沈既明的訊息:“今天的問題太多了。耽誤了你下課的時間。”
許知之回複:“不多。都是好問題。”
“你的推導跳步太多。不是每個人都能跟上。”
“你能跟上。”
“我是例外。”
許知之看著這四個字,不知道該回什麽。“我是例外”——這是什麽意思?是說他的物理水平比別人高,所以能跟上她的跳步?還是說別的什麽?她想了三分鍾,回複了一個“嗯”。然後覺得“嗯”太冷淡了,又加了一句:“明天見。”
沈既明回複:“明天見。”
許知之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準備課程。但她的注意力散了,像是被什麽東西攪動過的水,無法平靜下來。她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重寫又覺得不對。筆記本上到處都是塗改的痕跡,像是一張被反複修改的草稿。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北京,燈火通明,看不到星星。她想起沈既明說過的一句話——“科學是寫給所有人看的,不是寫給你自己看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不是批評,不是建議,而是一種——她找不到合適的詞——共鳴?像是兩個人在同一個頻率上振動,不需要太多的解釋,就能理解對方的意思。
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在物理所,她的同門們要麽跟不上她的思路,要麽跟上了但不會追問。趙明遠說她的推導“像魔術”,周培德說她的思路“太跳躍”。隻有沈既明,不僅能跟上,還能追問,還能指出她跳過的那些步驟背後的物理影象。
這種感覺讓她興奮,也讓她不安。興奮的是,她終於遇到了一個能把她推到極限的人。不安的是,她發現自己開始在意他的看法。在物理所上課的時候,她從來不關心學生有沒有聽懂——聽不聽得懂是學生的事,她把該講的講清楚就夠了。但現在,每次看到沈既明微微皺眉,她都會下意識地停下來,等他提問。每次他點頭說“明白了”,她心裏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一個物理學家應該隻關心真理,不關心別人的看法。但她的心跳不聽她的話。
第二天下午的課程結束後,沈既明忽然問了一個與課程無關的問題。
“許知之,你週末一般做什麽?”
許知之正在擦白板,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做實驗。讀文獻。”
“不休息?”
“實驗就是休息。”
沈既明沉默了一下。“這週六下午,物理所有一個科普講座。講給中學生聽的,關於量子計算。周老師讓我去做主講,但我——”他伸出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寫字會抖。做PPT可以,但現場板書不行。你願意幫我嗎?”
許知之轉過身看著他。“你主講,我板書?”
“對。你寫板書比我快。而且你的板書很漂亮。”
許知之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你的板書很漂亮”這句話。在物理所,從來沒有人誇過她的板書漂亮。有人說她的板書“太密”,有人說“看不懂”,有人說“像天書”。“漂亮”這個詞,從來沒有人和她的板書聯係在一起。
“好。”她說。
週六下午,物理所的大報告廳裏坐滿了中學生。他們穿著各種顏色的校服,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打瞌睡。報告廳裏的燈光很亮,空調的聲音很大。
沈既明站在講台上,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他的姿態很放鬆,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詞都說得很清楚。他講的是量子計算的基本概念——qubit、疊加態、糾纏態。他沒有用任何複雜的公式,隻用圖和比喻。他說qubit像一個可以同時是正麵和反麵的硬幣,說疊加態像是一個在旋轉的陀螺,說糾纏態像是一對永遠同步的雙胞胎。
許知之站在白板前,按照他的指示寫板書。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用最簡潔的圖形和公式表達出來。她寫得很快,但每一個符號都清晰可辨。寫到一半的時候,她注意到沈既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講座結束後,中學生們圍上來提問。有人問量子計算機能不能打遊戲,有人問量子糾纏能不能用來傳送物體,有人問量子計算機會不會取代經典計算機。沈既明一個一個地回答,耐心得像一個小學老師。許知之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他回答一個女生的問題時,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那個女生平齊。他的手——右手——在桌麵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畫到一半的時候開始發抖,他把手收回來,換成了左手。那個女生沒有注意到,但許知之注意到了。
人群散去之後,報告廳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講得很好。”許知之說。
“你寫板書寫得更好。”沈既明看著她,“比我想象的更好。”
“你想象過?”
沈既明沒有回答。他走到白板前,看著她寫下的那些公式和圖形。他的目光在那些符號之間移動,像是在讀一封寫給他的信。
“許知之,”他忽然說,“你知不知道,你的板書有一種節奏?”
“什麽節奏?”
“一種隻有懂物理的人才能感受到的節奏。該快的地方快,該慢的地方慢,該詳細的地方詳細,該省略的地方省略。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懂的人看的。”
許知之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就是那個懂的人。”沈既明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報告廳裏很安靜。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板上,落在那些公式上,落在沈既明的側臉上。許知之站在他身邊,離他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木質香,和他辦公室裏的味道一樣。
“走吧。”沈既明先開口,“明天還有很多工作。”
“好。”
兩個人並肩走出報告廳。走廊裏很安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許知之走在沈既明旁邊,她的手垂在身側,離他的手隻有幾厘米。
她沒有握住他的手。
但她在想。
那天晚上,許知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她的右手還殘留著粉筆灰的味道。她想起沈既明說“你的板書很漂亮”時的表情,想起他說“我就是那個懂的人”時的聲音。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是一個物理學家。物理學家的世界是由因果律支配的——A導致B,B導致C,一切都遵循著確定性的法則。但沈既明這個人,不在她的因果鏈裏。他不是她實驗中的一個變數,不是她人生規劃中的一個引數。他是一個——她不知道該怎麽定義。
她隻知道,當他說“我就是那個懂的人”的時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種感覺,不在任何一本物理教科書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