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之用了整整三天時間做決定。
這在她的人生中是極不尋常的。她一向是那種做了決定就不回頭的人——高考填誌願的時候,她在物理和金融之間猶豫了不到十分鍾。那十分鍾裏,她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兩本招生簡章,左手按著物理係那一頁,右手按著金融係那一頁。她的母親站在門口,欲言又止。她的父親在客廳裏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想好了嗎?”母親終於問。
“物理。”許知之合上簡章,站起來,“我選物理。”
母親沒有說什麽。她知道女兒的決定一旦做出,就不會改變。
選導師的時候也是這樣。周培德做完學術報告,許知之在提問環節問了三個問題。報告結束後,她走到周培德麵前,遞上自己的簡曆:“周老師,我想跟您讀博。”周培德看了一眼簡曆,又看了一眼她,說:“好。”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鍾。
但沈既明的提議讓她猶豫了三天。
不是因為條件不夠好,而是因為一切都太好了。好到不合理。一個身家百億的投資人,花三年時間秘密資助一個實驗室,然後邀請一個博士生加入——沒有合同,沒有附加條件,甚至承諾研究成果歸她所有。這聽起來像是一個陷阱,或者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
但沈既明有什麽必要騙她?
他已經有錢了,有名了,有資源了。她能給他的東西——學術成果、科研突破——他自己花錢也能買到,不需要繞這麽大一個彎。五千萬的裝置他已經買了,三年的時間他已經花了,李維的團隊他已經建了。她加不加入,對這些東西都沒有影響。
除非,他要的不是成果本身,而是別的東西。
許知之想起那天晚上在實驗室裏,沈既明站在白板前寫公式的樣子。他的手很穩,字跡清晰有力,完全看不出曾經受過神經損傷。但他寫完之後,右手不自覺地垂在身側,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個顫抖告訴她,他的手沒有完全恢複。也許永遠不會。
一個物理學家,失去了做實驗的能力。這就像畫家失去了眼睛,音樂家失去了耳朵。他可以用資本影響世界,可以用頭腦理解世界,但再也無法親手觸碰世界。
如果她是沈既明,她會怎麽做?
答案是:她會找一個人,替自己去做。
一個足夠聰明、足夠專注、足夠執著的人。一個和自己有著相同直覺和思維方式的人。一個——
像年輕時的自己一樣的人。
許知之忽然明白了。
沈既明選中她,不是因為她的簡曆最漂亮,不是因為她的導師最有名,而是因為——她最像他。
她在他的辦公室裏推導公式時跳過的那些步驟,她在實驗中出現問題時那種近乎偏執的堅持,她在談論物理時眼睛裏那種毫不掩飾的光——這些都不是她獨有的特質。這些是年輕時的沈既明也有的東西。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那個還沒來得及完成研究就被迫離開的自己。
想到這裏,許知之不再猶豫了。
週一上午,她給沈既明發了一條訊息:“我加入。”
回複幾乎是秒回的:“歡迎。今晚八點,實驗室見。”
許知之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八點,又是晚上。沈既明似乎特別喜歡在非工作時間安排見麵。她沒有多想,回複了一個“好”。
晚上八點,許知之準時出現在地下一層的實驗室門口。
這一次,她提前了十分鍾。她想在見到沈既明之前,一個人在這間實驗室裏待一會兒,消化一下自己的決定。但當她推開門的時候,發現沈既明已經在了。
他站在那台稀釋製冷機前,背對著門,正在看螢幕上跳動的資料。他的姿態很放鬆,一隻手插在口袋裏,另一隻手——右手——輕輕地搭在控製台的邊緣。那道疤痕在螢幕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聽到門響,轉過身來。
“你來了。”
“我來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多說什麽。許知之覺得,在這個時刻,多餘的話都是噪音。
沈既明身邊還站著一個人——三十五六歲,戴眼鏡,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實驗服,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他的實驗服左胸的口袋裏插著三支筆——紅、黑、藍——和一個已經快用完的筆記本。這是實驗物理學家的標準裝備,許知之太熟悉了。
“許知之,這是李維。”沈既明介紹。
“師兄好。”許知之伸出手。
李維握了握,力道很輕,像是怕弄碎什麽。他的手很幹燥,指尖有薄薄的繭——那是長期擰螺絲、調旋鈕留下的痕跡。“周老師跟我提過你。他說你是他這些年帶過最好的學生。”
“周老師過獎了。”
“他沒有過獎。”李維推了推眼鏡,目光在許知之臉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確認什麽,“我看過你的論文。你關於拓撲絕緣體表麵態的理論計算做得很好。比我們組裏做的好。”
許知之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她不太習慣被人當麵誇獎,尤其是被一個比她資曆深得多的人。在她的經驗裏,學術圈的誇獎通常有兩種——一種是客套,另一種是為後麵的批評做鋪墊。但李維的語氣很真誠,不像是客套,也不像是鋪墊。
“李維是這裏的主要負責人。”沈既明接過話,“以後你有什麽實驗上的問題,可以直接找他。理論方麵的問題,找我。”
“你也在實驗室裏做研究?”許知之有些意外。她以為沈既明隻是出資人和“顧問”,不會親自參與實驗工作。
“不算研究。”沈既明說,“隻是偶爾過來看看。李維會跟我討論進展,但我不會直接參與實驗操作。”
“因為他碰不了裝置。”李維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既明看了李維一眼,沒有說什麽。那一眼裏沒有責怪,也沒有尷尬,隻是一種習以為常的平靜。許知之注意到李維說話時的表情——不是惡意,而是一種習以為常的直白。他似乎不太在意沈既明的感受,或者說,他覺得在實驗室裏,事實比感受重要。
這讓許知之對李維多了幾分好感。在學術界,太多人說話繞彎子,太多人把“禮貌”放在“真實”前麵。李維顯然不是這種人。
“帶她看看實驗室。”沈既明說。
李維點點頭,帶著許知之走了一圈。
實驗室的佈局比她第一次來的時候看得更清楚。主實驗室大約兩百平米,分成三個區域:樣品製備區、低溫測量區和光學平台區。每個區域之間用黑色的遮光簾隔開,遮光簾的材質很厚,能阻擋大部分的灰塵和雜散光。
樣品製備區有分子束外延裝置和掃描隧道顯微鏡。分子束外延裝置是一台巨大的不鏽鋼腔體,上麵密密麻麻地連線著各種管道和線纜。許知之認出這是德國某家公司的最新型號,市價至少八百萬。掃描隧道顯微鏡則是瑞士某家公司的產品,同樣是頂級配置。
“這台MBE是去年才裝的。”李維指著那台分子束外延裝置,語氣裏有一絲得意,“沈總說,樣品的質量決定一切。裝置不好,什麽都做不出來。”
低溫測量區有三台稀釋製冷機和若幹台PPMS(物理性質測量係統)。稀釋製冷機是英國某家公司生產的,型號比物理所的那兩台更新,能夠達到更低的溫度和更穩定的控溫。許知之走近其中一台,看到控製螢幕上顯示著當前的溫度:12 mK。十二毫開爾文,比絕對零度高百分之零點零一二度。
“這台機器的基線溫度能到多少?”她問。
“8毫開爾文。”李維說,“但我們通常隻用到10。再低的話,測量時間會太長。”
光學平台區則是一套完整的光學測量係統——飛秒鐳射器、低溫光學恒溫器、單光子探測器,還有一套許知之不太熟悉的共聚焦顯微鏡係統。
“這套光學係統是前年才裝的。”李維指著平台上密密麻麻的鏡片和鐳射器說,“主要做光致發光和拉曼光譜。沈總說,我們需要從光學角度驗證樣品的拓撲性質。”
“這些裝置都買了多久了?”
“稀釋製冷機是最早買的,三年前。其他的是陸續添置的。”李維頓了頓,“沈總對裝置的要求很高,隻要市麵上出了更好的型號,他馬上就下單。去年那台新的稀釋製冷機到貨的時候,舊的那台才用了不到兩年。”
“那台舊的現在在哪兒?”
“在隔壁房間當備用。”李維聳聳肩,“沈總說,實驗裝置不能等。等就意味著浪費時間,浪費時間就意味著被別人趕超。”
“這很不尋常。”許知之直言。
“當然不尋常。”李維笑了笑,“你知道他在這上麵花了多少錢嗎?至少五千萬。而且還在繼續投。”
“為什麽?”
“你說呢?”李維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意味深長的東西,“一個物理學家,做不了實驗,就隻能花錢讓別人做。”
“但他不需要花這麽多錢。如果他隻是想資助研究,給幾個百萬的基金專案就夠了。建一個這麽大規模的實驗室,遠遠超出了正常的研究需求。”
李維沉默了幾秒。他摘下眼鏡,用實驗服的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這個動作他做得很快,像是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你很敏銳。”他說,“沈總說的沒錯,你確實很聰明。”
“他怎麽說我的?”
“他說你是一個會把所有問題都問到底的人。”李維轉過身,帶著她走向最裏麵的辦公室,“跟我來,我給你看一些東西。”
李維的辦公室就是許知之第一次來的時候看到的那間。白板上的公式還在,但比上次多了一些新的推導。那些新推導是用藍色馬克筆寫的,字跡比沈既明的要潦草一些,但邏輯很清楚。
“你上次看到的那些公式,是我們過去三年的核心成果。”李維坐在椅子上,示意許知之也坐下。他的椅子是一把很舊的轉椅,坐墊已經塌了,靠背上搭著一件備用的實驗服。
“沈總讓我把所有的研究記錄都整理出來,給你看。”
“所有的?”
“所有的。包括失敗的實驗,死衚衕的推導,被推翻的假設。”李維從抽屜裏拿出一個U盤,U盤是金屬外殼的,上麵貼著一個標簽,寫著“拓撲量子計算 - 完整資料”。“這裏麵有過去三年的全部資料,大約200個G。沈總說,你來了之後,這些資料就是你的了。”
許知之接過U盤,感覺手裏沉甸甸的。200個G的資料,三年的心血,無數個日夜的等待和失望。這些東西,現在就這樣交到了她的手上。
“你不介意?”她問李維。
“介意什麽?”
“我一個剛來的博士生,直接拿到你們三年的心血。”
李維笑了。那笑容裏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點點不甘。許知之見過這種笑容——在學術會議上,當一個研究者不得不承認別人的成果比自己的更好的時候。
“說實話,一開始是介意的。”他說,“我在這裏幹了三年,沒有發一篇好論文,沒有拿一個像樣的專案,天天被同行笑話‘跟著資本家混’。沈總每次來,我都要給他匯報進度,被他問得啞口無言。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一個做實驗的人,被一個八年沒碰過儀器的人指出錯誤——”
他停下來,搖了搖頭。
“但後來我想通了。他的方向是對的。每一次他指出來的錯誤,最後都被證明是真正的錯誤。每一次他建議的修改方案,最後都讓實驗往前推進了一步。”李維看著許知之,“這個人雖然做不了實驗,但他的腦子比我們所有人都好使。不服不行。”
許知之沉默地聽著。她想起了沈既明在課程中問她的那些問題——那些把她逼到知識邊界的問題,那些讓她不得不重新思考的問題。如果他對李維也是這樣,那李維這三年的成長一定非常驚人。
“所以你來,對我來說是好事。”李維繼續說,“我需要一個能跟他對話的人。一個能在理論層麵上理解他想法的合作者。我自己在這方麵不行——我是實驗物理出身,理論功底不夠。但你不一樣。你是周老師的學生,理論實驗雙修。你來了,我就可以專心做實驗,不用再被他問得頭疼了。”
“你對他評價很高。”許知之試探地說。
“我對他的評價是基於事實的。”李維的表情變得認真,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麵閃著光,“這三年,每一次他說‘應該往這個方向走’,最後都被證明是對的。每一次他說‘這個資料有問題’,最後都找到了問題所在。這個人雖然不在學術界,但他比99%的學術圈內的人更懂物理。”
“那你知不知道,他當年為什麽離開學術界?”
李維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他的目光從許知之臉上移開,落在窗台上的那盆綠蘿上。綠蘿長得很好,葉子綠得發亮,和辦公室裏灰白的色調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沒跟你說過?”
“沒有。他說等我準備好了再告訴我。”
李維沉默了一會兒。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又戴上。
“那我也不該替他說。”他站起來,走到窗前,“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那場事故不是意外。”
許知之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她控製住了。
“什麽意思?”
“具體的細節我不能說。這是沈總的隱私,應該由他自己告訴你。”李維轉過身,看著她,“但你既然要加入這個實驗室,就應該知道,我們在這裏做的事情,不隻是為了發論文。沈總的目標——最終的目標——是證明一個理論。一個他在十六年前就提出來的理論。”
“什麽理論?”
“關於任意子編織的一個新的實現方案。”李維說,“這個方案如果被實驗證實,將會徹底改變拓撲量子計算的研究方向。而這套方案的原始手稿——”
他停頓了一下。
“寫於2008年,事故發生前的那個月。”
許知之離開實驗室的時候,腦子裏亂成一團。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幾乎是在小跑。中關村的街道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一個路燈的腳下延伸到下一個路燈的腳下。
不是意外。
沈既明的那場事故不是意外。
那是什麽?有人故意的?為什麽?誰會想要傷害一個博士生?一個二十二歲的、做理論物理的中國留學生,能得罪什麽人?
她的腦海裏浮現出無數個可能性,但沒有一個能站得住腳。她需要更多的資訊。
回到宿舍後,她開啟電腦,登入郵箱。
有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艾倫·麥考密克。
許知之的手指懸在滑鼠上方,深呼吸了一下。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她告訴自己不要激動——也許隻是一封客套的回複,也許隻是幾句敷衍的話。
她點開郵件。
親愛的許知之同學:
感謝你的來信。你對拓撲量子計算的興趣讓我想起了我的一位前學生,他也曾經對這個方向充滿熱情。
關於你提到的研究問題,我建議你閱讀以下文獻:
[1] A. Kitaev, “Anyons in an exactly solved model and beyond”, Annals of Physics 321, 2 (2006)
[2] C. Nayak et al., “Non-Abelian anyons and topological quantum putation”, 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 80, 1083 (2008)
[3] J. M. Shen, “Braiding non-Abelian anyons in topological insulators”,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100, 123456 (2008)
另外,你提到你在中科院物理所讀博,導師是周培德教授。周教授是我多年的老朋友,請代我向他問好。
如果你有機會來美國,歡迎來我的實驗室參觀。
祝好,
艾倫·麥考密克
這是一封非常標準的學術郵件,禮貌、客氣、沒有任何多餘的資訊。麥考密克推薦的三篇文獻,前兩篇是這個領域的經典綜述,第三篇是——許知之仔細看了一眼——沈繼明2008年的PRL論文。
但許知之注意到了一句話:
“讓我想起了我的一位前學生,他也曾經對這個方向充滿熱情。”
前學生。充滿熱情。
麥考密克沒有提沈繼明的名字,但許知之知道他說的是誰。他為什麽要特意提到“前學生”?為什麽要在推薦文獻的時候,把沈繼明的論文放在最後?
她回複了郵件:
親愛的麥考密克教授:
感謝您的回複和文獻推薦。我會認真閱讀。
另外,我最近在研究拓撲量子計算的曆史發展,對2008年前後的一些工作很感興趣。我注意到您的實驗室在那個時期有一些重要的研究成果,特別是關於任意子編織的理論工作。
如果您有時間,能否向我介紹一下那個時期的研究情況?
此致,
許知之
她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P.S. 您的前學生沈繼明先生目前在中國,我們有一些學術上的交流。他對拓撲量子計算的理解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點選傳送。
這一次,她等到的不是郵件回複,而是一個電話。
十五分鍾後,她的手機響了。一個美國的號碼,區號是617——波士頓。
“許知之同學?”
“是的。”
“我是艾倫·麥考密克。我收到你的郵件了。”
許知之的心跳漏了一拍。麥考密克親自打電話過來,這說明她的郵件觸及了什麽敏感的東西。一個像他這樣級別的大牛,不會因為一個陌生學生的學術問題就專門打國際長途。
“麥考密克教授,您好。很抱歉這麽晚打擾您——”她看了一眼時間,北京時間晚上十點,波士頓應該是早上十點。
“不打擾。”麥考密克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老人在回憶什麽。他的英語帶著一絲蘇格蘭口音,r音發得很重,“你說你和沈繼明有學術交流?”
“是的。他在中國建立了一個私人實驗室,資助拓撲量子計算的研究。我被邀請加入。”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許知之以為訊號斷了。
“他還好嗎?”麥考密克終於問。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怕驚動什麽。
許知之想了想該怎麽回答。她想起了沈既明在辦公室裏看公式時的眼神,想起了他在白板前寫推導時的專注,想起了他說“我不需要證明自己”時的平靜。
“他看起來很好。”她說,“他建立了自己的投資公司,事業很成功。但他對物理的熱情沒有變。”
“沒有變……”麥考密克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那就好。”
“麥考密克教授,”許知之試探地問,“關於當年的事故,您能告訴我一些情況嗎?”
長久的沉默。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然後是一個很深的呼吸。
“許知之同學,”麥考密克的聲音變得嚴肅,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仔細的斟酌,“有些事情,不是我這個外人應該說的。但既然你是周教授的學生,又和沈繼明在一起工作,我隻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
“2008年那場事故的調查結果,原本不應該隻是‘意外’兩個字。但有人不希望真相被公開。”
“誰?”
“我不能說。”麥考密克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裏有很多年的重量,“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方向——查一下當年和沈繼明同實驗室的人。特別是那些在他離開之後,迅速發表了類似研究成果的人。”
許知之的手指微微發抖。她想起了李維說的“那場事故不是意外”。現在,麥考密克的話證實了這一點。
“謝謝您,麥考密克教授。”
“不用謝。”麥考密克的聲音裏有一絲疲憊,“如果你見到沈繼明,替我告訴他——我很抱歉。當年我應該做得更多。”
電話結束通話了。
許知之坐在椅子上,盯著手機螢幕,久久沒有動。
同實驗室的人。迅速發表類似研究成果的人。
她開啟電腦,搜尋“MIT物理係 2008年 研究生名單”。
搜尋結果不多,但她找到了一個當年的實驗室成員列表。沈繼明所在的麥考密克實驗室,2008年一共有十二名研究人員:一名教授(麥考密克),三名博士後,六名博士生,兩名訪問學者。
許知之一個一個地查這些人的名字。
大部分人都還在學術界,在各大學擔任教授或研究員。隻有一個人,她的搜尋結果讓她停了下來。
丹尼爾·福斯特,2008年是麥考密克實驗室的博士後研究員。事故發生後不久,他離開了MIT,去了斯坦福大學擔任助理教授。2010年,他在《Nature》上發表了一篇關於拓撲量子計算的論文,其核心思想和沈繼明2008年那篇PRL論文的思路高度相似。
但福斯特的論文裏,沒有引用沈繼明的工作。
許知之又查了福斯特後來的研究軌跡。他在斯坦福待了三年,然後去了瑞士,在ETH Zürich擔任教授。他的研究方向從拓撲量子計算轉向了別的領域,再也沒有回到這個方向上來。
就像一個匆匆闖入、留下一個重磅成果、然後迅速離開的人。
許知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感覺自己在拚一幅拚圖,但還缺少太多關鍵的碎片。
沈既明的事故不是意外。有人不希望真相公開。丹尼爾·福斯特在事故後迅速發表了類似的研究成果。
這些碎片指向一個可能性——
沈繼明的研究成果被人竊取了。而竊取的人,可能就是導致他受傷的元凶。
但許知之知道,這隻是一種猜測。她沒有證據,甚至沒有足夠的邏輯鏈條來支撐這個猜測。麥考密克的話是暗示,不是證據。福斯特的論文是可疑的,但不是證據。
她需要更多。
她需要沈既明親口告訴她真相。
第二天晚上,許知之再次來到實驗室。
這一次,沈既明不在。隻有李維一個人在光學平台前除錯裝置。他彎著腰,一隻眼睛湊在目鏡上,右手在微調一個鏡架的角度。他的姿勢很專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度耐心的事情。
“沈總今晚不來。”李維頭也沒抬,“他說讓你先熟悉一下裝置,有問題可以問我。”
許知之走到李維身邊,看著他除錯鐳射器的引數。螢幕上跳動著一行行數字——波長、功率、溫度、電流。李維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慢,每敲一個數字之前都會停頓一下,確認無誤之後再繼續。
“李維師兄,”她開口,“你在MIT做過博士後,對吧?”
“對。2011年到2013年。”李維沒有抬頭,繼續調他的裝置。
“你認識丹尼爾·福斯特嗎?”
李維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許知之在仔細觀察,根本注意不到。但他的手確確實實地停了一下——就在要按下鍵盤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懸在半空中,懸了大約半秒。
“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他問,語氣比平時低沉了一些。
“我在查一些資料。”許知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他好像也在做拓撲量子計算。”
李維放下手裏的工具,轉過身看著她。
他的表情很嚴肅,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許知之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這種表情——在實驗室裏,李維永遠是那個不緊不慢的人,說話慢,動作慢,連笑都慢半拍。
“許知之,”他說,“有些東西,你還是不要查得太深比較好。”
“為什麽?”
“因為——”李維猶豫了一下,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台上那盆綠蘿上,“因為這對你沒有好處。對沈總也沒有好處。”
“如果真相會傷害人,那不是真相的錯,是做錯事的人的錯。”
李維看著她,目光裏有無奈,也有一絲敬佩。那種敬佩不是對一個優秀同行的敬佩,而是對一個比自己更勇敢的人的敬佩。
“你和沈總真的很像。”他說,“一樣的固執,一樣的不知天高地厚。”
“那你告訴我,福斯特和沈既明之間到底有什麽關係?”
李維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地下一層的窗外其實什麽都看不到,隻有一麵水泥牆和一盞應急燈。但他站在那裏,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2008年事故的時候,我不在MIT。但我在做博士後的時候,聽一些老前輩提起過。”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什麽人聽到,“據說,當年沈繼明的研究成果被福斯特看到了。福斯特覺得那個想法很有前景,就想讓沈繼明跟他合作。沈繼明不同意——他覺得那個想法還不夠成熟,需要更多的驗證。兩個人的關係就變得很緊張。”
“然後呢?”
“然後事故就發生了。”李維聳聳肩,那個聳肩的動作很用力,像是在甩掉什麽東西,“沒有人知道事故的真相。官方的說法是裝置故障,鐳射意外灼傷了沈繼明的右手。但有人說——”
他停下來,像是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說什麽?”
“有人說,是福斯特在操作鐳射器的時候‘不小心’偏離了方向。”李維看著許知之,“當然,這隻是傳言。沒有證據。”
許知之的手指攥緊了。
“福斯特後來在Nature上發的那篇論文——”
“和沈繼明2008年的PRL論文思路高度相似。”李維點頭,“而且他沒有引用沈繼明的工作。這一點,學界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但因為沈繼明已經離開了學術界,沒有人替他說一句話。”
“麥考密克教授呢?他沒有說什麽?”
“麥考密克教授當時處境很尷尬。福斯特是他實驗室的博士後,沈繼明是他的學生。他夾在中間,兩邊都不想得罪。而且,事故的調查結果是由MIT校方發布的,他作為一個教授,也很難對抗學校的決定。”
許知之沉默了。
她想起了麥考密克在電話裏說的話——“當年我應該做得更多。”
一個老人,在多年之後,對自己的沉默感到後悔。
“所以沈既明離開學術界,不隻是因為手受傷了。”許知之慢慢地說,“還因為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被他的同事,被他的導師,被整個係統。”
李維沒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那天晚上,許知之沒有回宿舍。
她留在實驗室裏,一個人在稀釋製冷機前坐了很久。
機器的螢幕上跳動著實時溫度:15 mK,14.8 mK,15.1 mK……溫度在毫開爾文的尺度上緩慢地波動著,像是某種有生命的節律。透過觀察窗,她能看到樣品支架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金屬的光澤。
她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她是沈既明,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被自己熱愛的學術圈拋棄,她會怎麽做?
答案是:她會變得更強大。強大到沒有人能再傷害她。
然後,她會回來。用另一種方式,完成當年未完成的事。
這就是沈既明正在做的事情。
他不是在複仇——至少不隻是複仇。他是在證明一個事實:他的想法是對的,他的理論是正確的,他的價值不需要任何人來認可。
而她,許知之,是他選擇的證明人。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也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使命感?
也許這個詞太重了。但許知之找不到更好的詞。
她拿出手機,給沈既明發了一條訊息:
“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關於2008年的事故,關於福斯特,關於你的手。不是‘等我準備好了’,而是現在。”
發完之後她盯著螢幕看了五分鍾,沒有回複。
她又等了十分鍾,還是沒有。
許知之把手機放在桌上,開啟稀釋製冷機的控製軟體,開始檢查裝置的執行狀態。她需要做點什麽來分散注意力,否則她會一直盯著手機螢幕等下去。
螢幕上跳出一行行資料,溫度在穩步下降。10K……5K……1K……
手機亮了。
沈既明的回複隻有一行字:
“明天晚上八點,我的辦公室。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事情。”
許知之看著這行字,心跳平穩了下來。
她終於要得到答案了。
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又有一種隱隱的不安——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狀態了。就像量子力學中的測量,一旦觀測,波函式就會坍縮,所有的可能性都會消失,隻剩下一個確定的、不可逆的結果。
她想起沈既明說過的一句話:“當你準備好的時候。”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準備好了。
但她知道,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2008年·秋
丹尼爾·福斯特第一次看到那份手稿,是在一個下雨的下午。
MIT物理係大樓的走廊裏彌漫著雨水的濕氣,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潮濕的聲響。他剛從哈佛做完博士後,來到麥考密克的實驗室還不到一個月。一切都還是新的——新的辦公室、新的同事、新的裝置。他需要盡快做出成績,需要發表高水平的論文,需要在這個新的環境裏站穩腳跟。
他推開實驗室的門,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白板前。
那個年輕人背對著他,右手拿著一支馬克筆,在白板上飛快地寫著什麽。他的字跡很小,但每一個符號都清晰可辨。那些公式從白板的左上角開始,像藤蔓一樣蔓延開來,占據了越來越多的空間。他的動作很快,但很穩,像是在彈奏一首節奏很快的曲子。
“沈繼明?”福斯特走過去,“麥考密克教授讓我來找你,說你在做一個很有意思的工作。”
沈繼明轉過身。他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眼睛裏有一種很亮的光。那種光不是燈光反射出來的,而是從內部燃燒出來的。福斯特見過這種光——在那些真正熱愛物理的人的眼睛裏。
“你就是新來的博士後?”沈繼明放下馬克筆,伸出手,“丹尼爾?”
“對。”福斯特握了握他的手,“你在寫什麽?”
沈繼明轉過身,指著白板上的公式。“拓撲絕緣體中的非阿貝爾任意子編織。我最近發現,如果用一種新的脈衝序列,可以在拓撲表麵態上實現非阿貝爾統計。你看這裏——”
他開始解釋。他的語速很快,有時候會跳過幾步推導,但福斯特都能跟上。他指著那些公式,一個一個地解釋,從理論背景到數學模型,從實驗設計到預期結果。他的聲音很興奮,像是在講述一個很重要的發現。
福斯特聽著,看著那些公式,心跳漸漸加速。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工作。這是一個突破性的工作。如果被實驗證實,它會改變整個拓撲量子計算的方向。那些公式是美的——簡潔、深刻、有力。它們描述了一個沒有人描述過的物理現象,預測了一個沒有人預測過的實驗訊號。
“你覺得怎麽樣?”沈繼明講完之後,轉過頭看著他。
福斯特沉默了一下。“很漂亮。”他說,“非常漂亮。”
沈繼明笑了。“謝謝。我還需要做一些驗證,但我覺得方向是對的。”
“你會發表它嗎?”
“當然。等實驗驗證做完,我就投PRL。”
福斯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公式,看了很久。那些公式在他的腦海裏反複出現,像是一段無法忘記的旋律。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無法假裝沒有看過它們。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在桌前,開啟電腦。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然後他開始寫。不是寫自己的研究,而是寫一份計劃書。一份關於拓撲絕緣體中任意子編織的研究計劃書。
他告訴自己,這隻是為了整理思路。他告訴自己,這隻是為了以後能和沈繼明合作。他告訴自己,這不算什麽。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比平時快很多。
寫完計劃書之後,他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他盯著那道裂縫,一直盯到天亮。
他想到了沈繼明的眼睛。那種光。
他不想讓那種光熄滅。但他更不想讓自己活在那種光的陰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