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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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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一個夜晚,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許知之站在既明資本樓下的街角,仰頭看著雪花從路燈的光暈裏飄落。每一片都像是被精心計算過的軌跡,卻又充滿了物理定律無法完全描述的隨機性。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看著它在掌心融化成一個小小的水痕。冰晶融化的過程很快,不到兩秒,水分子就從有序的晶體結構變成了無序的液體。她想,這大概就是熵增定律最直觀的演示。

她在想一個公式。不是關於雪花的,而是關於今晚的。那個公式在她的腦海裏反複推演,像是一個等待被驗證的理論模型。但她知道,有些東西是無法用公式描述的。

八點整,她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她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鏡麵的不鏽鋼門上。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發紮成一個馬尾,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她的手裏沒有拿筆記本——今晚不需要記任何東西。今晚隻需要聽。

沈既明的辦公室和往常一樣,燈光柔和,空氣裏有淡淡的木質香。但今晚多了一樣東西——茶幾上擺著一瓶威士忌和兩隻杯子。酒瓶已經開啟,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旁邊還有一小瓶礦泉水和一個冰桶,冰塊在桶裏慢慢地融化,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坐。”沈既明示意她在沙發上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比平時看起來隨意很多,也年輕很多。他的頭發沒有像平時那樣梳得一絲不苟,有幾縷垂在額前,讓他看起來像另一個人——不,不是另一個人,是另一個人格。許知之想,這大概是“沈繼明”而不是“沈既明”。

但許知之注意到他的右手——那隻受過傷的手——一直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下意識地想要隱藏什麽。他今天沒有戴手錶,那道從指根延伸到第二指節的疤痕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燈光下。

“你想知道什麽?”他問。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許知之聽出了一種刻意的平靜——那種需要用力才能維持的平靜。

許知之在他對麵坐下,沒有碰那瓶酒。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準備一場重要的答辯。

“所有的事情。”她說,“從最開始。”

沈既明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問她要不要。琥珀色的液體注入玻璃杯,發出細微的聲響。他加了兩塊冰,看著冰塊在酒液中緩慢地旋轉,像是在等它們融化到某個特定的狀態。

“最開始,”他說,“是2007年的秋天。”

“我二十二歲,剛到MIT讀博第二年,導師是艾倫·麥考密克。”沈既明的聲音變得比平時更低,語速也更慢。他不再看著許知之,而是看著窗外的夜色,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那時候我年輕,自負,覺得自己什麽都能做。我的博士課題是拓撲量子計算——具體來說,是在拓撲絕緣體中實現非阿貝爾任意子的編織操作。這個方向當時還很冷門,全世界做的人不超過十個。但我選它,不是因為它冷門,而是因為它美。”

他喝了一口酒。

“你理解這種感覺嗎?一個理論,它美,所以它應該是真的。這不是邏輯,是一種直覺。就像狄拉克看到他的方程時,覺得它美,所以相信它是對的。”

許知之點了點頭。她理解。每個物理學家都理解。那種感覺無法用語言描述,但當它出現的時候,你知道它是真的。

“那一年我狀態很好。腦子裏每天都冒出新的想法,推導公式的速度比寫字還快。麥考密克說我‘像一顆正在爆炸的恒星’。我不太確定這是誇獎還是警告,但我當時隻覺得一切都在往正確的方向走。我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草稿紙,每一張上都寫滿了公式。我的室友說我做夢都在說數學,但我自己不知道——我睡得太沉了,連夢都記不住。”

“到了2008年初,我有了一個突破性的想法——用一種新的材料體係來實現任意子編織,比當時所有人提出的方案都更可行。拓撲絕緣體。這個材料當時剛剛在實驗上被證實,所有人都還在研究它的基本性質,沒有人想到用它來做量子計算。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它的拓撲表麵態和非阿貝爾統計之間的深層聯係。”

他的眼睛在說到“看到了”的時候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酒精的作用,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原始的光。一個物理學家在回憶起自己最偉大的發現時,眼睛裏就會有這種光。

“我花了一個月把理論框架搭建起來,寫了一份詳細的研究手稿。那份手稿,就是後來你看到的2008年PRL論文的初稿。但初稿比發表出來的版本長得多——發表版本隻有四頁,初稿有二十幾頁。我刪掉了大部分的理論推導,因為麥考密克說‘沒有人會讀那麽長的理論論文’。現在想想,那些被刪掉的推導,纔是最有價值的部分。”

許知之點頭。她讀過那篇PRL論文,也試圖還原過那些被“跳過的步驟”。有些她能補上,有些不能。那些不能補上的部分,就像拚圖中缺失的碎片,讓她困惑了很久。

“2008年3月,我把初稿給麥考密克看。他很興奮,說這是‘十年一遇’的工作。但他說還需要更多的實驗驗證才能投稿。我同意他的意見,開始設計實驗方案。”

“就在這個時候,丹尼爾·福斯特加入了實驗室。”

沈既明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但許知之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微微收緊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福斯特比我大六歲,剛從哈佛做完博士後,來MIT當麥考密克的博士後。他很聰明,也很——野心勃勃。”沈既明在選擇這個詞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他在哈佛的研究方向和我的不完全一樣,但他對拓撲量子計算很感興趣。”

“我第一次跟他討論我的想法,是在一個下雨的下午。”他的目光變得迷離,像是在回憶一個被時間模糊了的畫麵,“實驗室裏隻有我們兩個人,外麵在下雨,雨打在窗戶上,聲音很大。我給他看我的推導,他聽得很認真,問了很多問題。我當時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合作者。”

“但後來我才知道,他問那些問題,不是為了理解,而是為了——確認。”

“確認什麽?”

“確認我的想法是對的。”沈既明轉過頭,看著許知之,“確認這個想法值得被‘拿走’。”

辦公室裏安靜了。窗外的雪還在下,無聲地落在窗台上。冰桶裏的冰塊又融化了一些,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你怎麽發現的?”許知之問。她的聲音比她預期的更沙啞。

“2008年5月,我完成了實驗方案的設計,準備開始搭建實驗裝置。我找麥考密克申請裝置預算,他說學校經費緊張,讓我等一等。我等了一個月,兩個月,等到7月,還是沒有訊息。”

“與此同時,我注意到福斯特的態度變了。他不再問我問題,反而開始迴避我。有一次我在實驗室裏看到他對著電腦寫東西,我走過去想看一眼,他立刻關掉了螢幕。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到不自然。如果他隻是隨便寫點什麽,不會那麽緊張。”

“8月的一天,我在麥考密克的辦公室裏看到了一份研究計劃書。計劃書上的題目,和我的研究方向一模一樣。而計劃書的撰寫人——”

沈既明停頓了一下。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丹尼爾·福斯特。”

許知之的呼吸停了一秒。

“麥考密克怎麽說?”

“他說,福斯特是在做一個‘獨立但相關’的研究,和我的工作沒有衝突。他說實驗室的經費有限,不可能同時支援兩個相似的專案,所以他建議我‘調整一下方向’。”沈既明的聲音變得有些幹澀,像是那些詞在他嘴裏放了太久,已經變質了。

“調整方向?”許知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見過學術圈的傾軋,見過導師偏心的學生,見過成果被搶的博士後。但這是另一種東西——這是她的導師,在知道她的想法被偷走之後,讓她“調整方向”。

“我當時也很憤怒。”沈既明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許知之聽出了那種平靜之下的東西——一種壓抑了十六年的憤怒,像岩漿在地底流動,表麵平靜,內裏灼熱,“我和麥考密克吵了一架,他說我‘太年輕,不懂得學術界的規則’。”

“什麽規則?”

“誰先發表,誰就擁有。誰有資源,誰就能先發表。”沈既明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一閃而過,但許知之看到了——那是一個十六年前就被刻在臉上的苦笑,從來沒有消失過,“福斯特有博士後的經費,有麥考密克的支援,他可以比我更快地完成實驗驗證。而我隻是一個博士生,沒有自己的經費,沒有獨立的話語權。在MIT的等級體係裏,博士後在教授之下,博士生在博士後之下。我是最底層的那一個。”

“所以你決定——”

“我決定自己幹。”沈既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那是當年的沈繼明的光,那個還沒有被傷害過的年輕人的光,“我不需要麥考密克的經費。我可以自己搭建裝置,用實驗室現有的裝置。我的實驗方案比福斯特的更完善,隻要我能搶在他之前拿到資料,這篇論文就是我的。”

“你做到了嗎?”

“差一點。”沈既明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要沉入某個深不見底的地方,“差最後一步。”

“2008年10月15日。”

沈既明說出這個日期的時候,許知之看到他的右手猛地顫抖了一下。不是那種微微的、幾乎不可見的抖動,而是一個劇烈的、不受控製的痙攣。他的手指蜷縮起來,又張開,蜷縮起來,又張開,像是一條被電擊的魚。

“那天晚上,實驗室裏隻有我和福斯特。我在光學平台上除錯鐳射器的引數,他在對麵的工位上寫東西。我們大概有三個小時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的實驗進行到最後一步——用鐳射激發樣品,測量拓撲邊緣態的輸運訊號。如果這一步成功,我就有了完整的實驗資料,可以開始寫論文了。”

“我設定好引數,開啟鐳射器。一切正常。我開始采集資料。”

“然後——”

沈既明停下來,閉上眼睛。

他的右手又抖了一下。

“然後我感覺到一陣劇痛。從右手傳來的。像是被什麽東西燒穿了一樣。”

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道從指根延伸到第二指節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許知之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那道疤——它不是一條線,而是一片不規則的區域,麵板的顏色比周圍的淺很多,表麵有些凹凸不平,像是被高溫熔化後又重新凝固的蠟。

“鐳射器的方向被調整過了。原本應該打在樣品上的光束,偏移了大約十五度。十五度——剛好從我的右手手背上掃過。”

許知之覺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凍住了。她想象那個畫麵——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站在光學平台前,右手放在不該在的位置上,一道 invisible 的光束掃過他的手背。鐳射不會發出聲音,不會發光,你隻有在它碰到你的那一刻才知道它在那裏。而那一刻,已經太晚了。

“你是說——”

“我不是在指控誰。”沈既明打斷她,“我沒有證據。事故發生後,MIT校方做了調查。福斯特說他當時在寫東西,沒有注意到我在操作鐳射器。他說他‘可能不小心碰到了什麽’。調查結果是‘裝置故障,意外事故’。”

“但你——”

“我知道不是意外。”沈既明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那絲裂痕很小,但許知之聽到了——像是一麵看似完整的牆,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縫,“因為我設定鐳射器的時候,再三確認過光路。所有的旋鈕都鎖緊了,所有的支架都固定了。除非有人故意去擰,否則光路不可能自己偏移十五度。”

“為什麽沒有人相信你?”

“因為我沒有證據。”沈既明說,“而福斯特有。他有麥考密克的支援,有MIT校方的信任,有一個‘優秀博士後’的光環。我隻是一個中國留學生,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博士生——他們就是這麽形容我的。我後來看到過調查報告,裏麵有一句話:‘沈繼明同學在事故發生後情緒激動,其陳述可能存在誇大成分。’”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情緒激動。手被鐳射燒穿了,當然情緒激動。”

許知之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她的指甲陷進掌心,但她感覺不到疼。

“你的手——”

“右手手背三度燒傷,兩根肌腱被鐳射切斷,神經受損。”沈既明說得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醫療報告,“做了兩次手術,恢複了一部分功能。但精細動作做不了了——我不能再操作實驗裝置,甚至連寫字都會發抖。寫五分鍾以上,手就會開始抖。寫十分鍾,就握不住筆了。”

他伸出右手,在許知之麵前攤開。那隻手看起來很幹淨,手指修長,如果不是那道疤,幾乎看不出受過傷。但許知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緊張,而是神經損傷的後遺症。那種顫抖是不規則的,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有時候停幾秒,然後又開始了。

“所以你就離開了。”

“對。我在醫院裏躺了一個月,想了很久。”沈既明收回手,放在膝蓋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雪花在路燈的光暈中飛舞,“我想過留下來,繼續做理論。但我做不到。每次看到實驗室的門,我就會想起那天晚上。每次拿起筆寫字,我的手就會發抖。我沒辦法在那個環境裏繼續待下去。”

“你改了名字。”

“沈繼明是父母取的名字。繼往開來的繼,光明磊落的光。”他笑了笑,那個笑容裏有自嘲,也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出了那件事之後,我覺得自己既不繼往,也不光明。所以改成了既明——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算是給自己的一個提醒。”

“提醒什麽?”

“提醒自己不要再去相信不該相信的人。提醒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隻有強大才能保護自己。”

許知之沉默了很久。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沈既明在商界的成功——那些冷酷的交易,那些精準的投資,那個被媒體稱為“最狠的投資人”的名聲。這一切的背後,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在一間實驗室裏,看著自己的手被鐳射灼燒,看著自己的研究成果被偷走,看著自己熱愛的世界把自己拋棄。

她想到了自己的手。她的右手,握著筆,敲著鍵盤,擰著旋鈕,做著一切沈既明不能再做的事情。她的手是完整的,溫暖的,有力的。而他的手——那隻應該做出偉大發現的手——現在隻能微微顫抖著,放在膝蓋上。

“後來呢?”她問,聲音有些沙啞,“你查過福斯特嗎?”

“查過。”沈既明喝了一口酒,“他在2010年發表了那篇Nature論文,成了拓撲量子計算領域的新星。2012年去了ETH Zürich當教授。現在他是歐洲科學院院士,量子計算領域的權威人物之一。”

“他用的就是你當年的想法。”

“不完全是。他在我的基礎上做了一些改進,換了一個材料體係,調整了幾個引數。但核心思想——任意子編織的拓撲保護機製——和我2008年的手稿一模一樣。”沈既明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你知道嗎,最諷刺的是什麽?”

“什麽?”

“最諷刺的是,他的改進是對的。我當年的方案確實有缺陷,他的修正讓整個框架更完善了。這說明他很聰明——比我聰明的地方在於,他知道怎麽把一個好想法變成一個可實現的方案。但他偷了這個想法。一個好想法,被一個聰明人偷走了,變成了一個更好的想法。”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但許知之看到了其中的複雜——不是單純的憤怒,不是單純的悲哀,而是一種混合了欣賞和仇恨的矛盾情緒。一個物理學家對另一個物理學家的欣賞,一個受害者對加害者的仇恨,糾纏在一起,無法分離。

“你沒有想過揭發他?”

“想過。”沈既明說,“2009年我還在養傷的時候,給Nature寫過一封投訴信,附上了我的手稿和福斯特論文的對比。Nature的回信很客氣,說‘學術爭議需要由機構來調查’,建議我聯係MIT。”

“你聯係了MIT?”

“聯係了。MIT的回複更客氣,說‘已經進行過調查,結論是意外事故’,建議我‘放下過去,向前看’。”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就放下了。”

“你沒有放下。”

“沒有。”他承認,“我隻是把它們放在了別的地方。”

那天晚上,許知之離開沈既明的辦公室時,雪已經停了。

街道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白色,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腦子裏反複回放著沈既明說的每一句話。

福斯特。MIT的調查。那篇沒有引用沈繼明的Nature論文。沈繼明手上那道永遠不會消失的疤。

她在心裏做了一個決定——不僅僅是要完成那個研究,還要讓真相被看到。

不是用情緒,不是用指控,而是用科學最有力的武器——事實和資料。

她要做出福斯特沒能做出的實驗突破。她要讓全世界看到,誰纔是這個想法的真正主人。

這不是沈既明一個人的戰爭。這是每一個相信科學應該公正的人的戰爭。

回到宿舍後,許知之沒有睡覺。她開啟電腦,重新讀了一遍沈既明2008年的那篇PRL論文,然後讀了一遍福斯特2010年的Nature論文。

兩篇文章放在一起對比,差異是明顯的。

沈既明的版本更深刻,更完整,對理論機製的闡述更透徹。他的論文裏充滿了“為什麽”——為什麽要用這種材料,為什麽要這樣設計實驗,為什麽要期待這樣的結果。福斯特的版本更像是一個“優化版”——去掉了一些複雜的推導,換了一個更容易實現的實驗方案,但對核心機製的理解遠不如沈繼明深入。

就像一個偷了別人設計圖的人,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許知之在論文的頁邊寫下了一行字:

“我們需要證明的,不隻是‘這個方案可行’,而是‘為什麽可行’。”

隻有理解了“為什麽”,才能真正掌握這個領域的話語權。

而沈既明的理論,恰好給出了那個“為什麽”。

第二天一早,許知之來到實驗室。

李維已經在光學平台前了,他的實驗服上沾著咖啡漬,頭發比昨天更亂了。看到許知之的表情,他愣了一下。

“你昨晚沒睡?”

“睡了三個小時。”許知之放下書包,走到白板前。她的眼睛有些紅,但目光很亮,“李維師兄,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

“我需要重新分析過去三年的所有實驗資料。不是看結果對不對,而是看——有沒有什麽被忽略的異常訊號。”

“異常訊號?”李維皺了皺眉,“什麽樣的異常?”

許知之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公式。

那個公式很長,占滿了大半個白板。她寫得很快,但每一個符號都清晰可辨。李維看著那些公式,眉頭越皺越緊。

“沈既明2008年的理論預測,在特定的條件下,任意子編織過程中會出現一種非常微弱的拓撲訊號。這種訊號在常規的測量中很容易被忽略,但它是指紋——證明編織操作確實發生的指紋。”

“福斯特2010年的Nature論文裏沒有提到這個訊號。”李維說。

“對。因為他不知道。”許知之轉過身,“沈既明當年的手稿裏寫了這個預測,但福斯特隻看到了表麵的實驗方案,沒有理解背後的理論機製。所以他的論文裏隻有實驗結果,沒有對機製的深入解釋。”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能找到這個訊號——”

“我們就能證明,沈既明的理論是對的。而且我們能用福斯特沒有的資料,證明誰纔是這個想法的原創者。”

李維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要這麽做?”他問,“這可能會引起很大的爭議。”

“科學從來都不應該迴避爭議。”許知之的聲音很平靜,“而且,這不是為了爭議。這是為了真相。”

李維看著她,笑了。

“行。”他說,“那我們從哪裏開始?”

“從最原始的資料開始。”許知之開啟電腦,“把所有沒經過處理的原始資料匯出來,我們自己重新分析。不依賴任何現成的程式,從頭寫程式碼。”

“這需要很長時間。”

“我有時間。”許知之說,“我們都有時間。”

接下來的兩周,許知之幾乎沒有離開過實驗室。

她把過去三年積累的所有原始資料匯入自己的電腦,一行一行地檢查,一個一個引數地驗證。她寫了一套全新的資料分析程式,用不同的演演算法處理同樣的資料,交叉驗證每一個結果。

那些資料是龐雜的、混亂的、充滿了噪聲和偽影。三年的實驗記錄,上千次的測量,每一個檔案都有幾百兆的大小。許知之的電腦硬碟很快就滿了,她不得不用外接硬碟來儲存中間結果。

李維被她拉著一起加班,兩個人經常在實驗室待到淩晨兩三點。趙明遠偶爾發訊息問她“你是不是失蹤了”,她隻回了一句“在忙”。

沈既明每晚都會發一條訊息問她進度,她簡短地回複。有一次她淩晨四點還沒睡,發現沈既明也線上,發了一條訊息過去:

“你怎麽還不睡?”

“等你更新進度。”

“你不用等。明天早上我會發報告。”

“我知道。但我睡不著。”

許知之沒有追問為什麽。她大概能猜到——這個研究對沈既明意味著什麽,比對她和對李維多得多。對李維來說,這是一篇好論文。對她來說,這是一個好課題。但對沈既明來說,這是十六年的沉默,是那隻永遠在顫抖的右手,是被人偷走的青春和夢想。

第十二天的淩晨三點十七分,許知之的螢幕上跳出了一個訊號。

那個訊號非常微弱,微弱到幾乎淹沒在噪聲裏。但它的形狀、頻率、相位——和她根據沈既明理論計算出來的預測完全吻合。

許知之盯著螢幕,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

她找到了。

她拿起手機,撥了沈既明的號碼。

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喂?”他的聲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樣子。

“我找到了。”許知之的聲音有些沙啞,“那個訊號。我找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短,像是什麽東西被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釋放出來。

沈既明在哭。

他沒有說話,隻是呼吸變得急促,帶著微微的顫抖。許知之沒有說話,隻是握著手機,聽著那個聲音。

過了大概一分鍾,沈既明的聲音重新響起,平靜了許多。

“我過來。”

“現在?”

“現在。”

二十分鍾後,沈既明出現在實驗室門口。

他穿著一件大衣,頭發被風吹亂了,眼睛裏還有沒有完全褪去的紅色。他的大衣上沾著雪花——外麵又在下雪了。他快步走到許知之的電腦前,俯下身,看著螢幕上的那個訊號。

“就是這個。”他的聲音很輕,“2008年我在手稿裏寫的那個。”

“對。”許知之站起來,把椅子讓給他,“訊號的訊雜比很低,隻有3.2左右,但在統計上是顯著的。我們需要更多的測量來確認,但——”

“但方向是對的。”沈既明接過她的話,“方向是對的。”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許知之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微微顫抖的右手,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顯微鏡下看到拓撲絕緣體的表麵態時那種感覺——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安靜的滿足。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了目的地。

對沈既明來說,這條路走了十六年。

“謝謝你。”沈既明忽然說。

他轉過身,看著許知之。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種比笑更複雜的東西。

“這是你的功勞。”他說,“沒有你,這個訊號可能還要再等很多年才能被發現。”

“這是你的理論。”許知之糾正他,“我隻是驗證了它。”

“理論是空的,沒有驗證什麽都不是。”沈既明站起來,和她麵對麵,“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麽嗎?”

“什麽?”

“你的堅持。”他說,“十二天,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這種勁頭,我在別人身上很少見到。”

許知之不知道該說什麽。她隻是做了她應該做的事情。但她知道,沈既明說的“堅持”不隻是這十二天——他說的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一種她從小就有的、不需要解釋的東西。

“接下來,”她把話題拉回正軌,“我們需要重複實驗,確認訊號不是偶然的。然後擴大樣本量,測量不同條件下的訊號變化。最後——”

“最後寫論文。”沈既明接過話,“把理論和實驗一起發。用我的手稿做理論基礎,用你的資料做實驗驗證。”

“署名呢?”

“你是第一作者。”沈既明毫不猶豫地說,“李維第二,我最後。”

“你最後?通訊作者?”

“不。通訊作者是你。”沈既明看著她,“這個實驗室是你的,這個研究是你的,這篇論文也應該是你的。我不需要署名來證明什麽。”

許知之皺了皺眉:“這不合理。理論部分是你的貢獻,你應該——”

“許知之。”沈既明打斷她,“我在商界待了八年,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知道什麽時候該退出。這篇論文,署名不是重點。重點是讓全世界看到這個結果。隻要結果被看到了,真相就會被看到。”

許知之沉默了。

她知道沈既明說得有道理。但如果這篇論文沒有他的名字,福斯特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當年偷走的是誰的想法。

“我有一個條件。”她說。

“什麽?”

“在論文的引言部分,要明確引用你2008年的PRL論文,並說明本工作是建立在你當年的理論基礎之上的。”

沈既明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那不是感激,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層的東西——像是一個一直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盞燈。

“你確定?”

“確定。”許知之的語氣很堅定,“科學的基礎是引用。每一個想法都應該追溯到它的源頭。這是規則。”

沈既明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嘴角上揚,十六年的沉重在那一刻似乎輕了一些。

“好。”他說,“按你說的辦。”

那天早上,許知之走出實驗室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雪後的北京天空是一種很幹淨的藍色,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著眼睛走在路上,腦子裏在想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重複實驗、擴大樣本、優化測量方案、寫論文……

手機響了。沈既明的訊息:

“回去睡覺。實驗室的事情明天再說。”

許知之笑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覺得,沈既明這個人,不隻是她的雇主、她的合作者,還是——

她不確定該用什麽詞來形容。

也許是“戰友”。

一個和她並肩作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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