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天黑得越來越早。
許知之從物理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風裹著寒意灌進領口,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圍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去年生日趙明遠送的——“你整天穿黑色,能不能有點顏色?”結果送了一條灰色的。許知之覺得這已經算是很大的進步了。
今晚的實驗資料不理想。
低溫係統的溫度波動超出了預期範圍,樣品在降到目標溫度之前就出現了熱滯現象。她花了四個小時排查問題,最終發現是恒溫器的一個密封圈老化導致微漏氣。
換一個密封圈隻需要十分鍾,但重新抽真空、降溫、穩定,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
這意味著她今晚的加班白費了。
許知之不喜歡白費功夫。她喜歡的是那種“投入時間→得到結果”的確定性。但實驗物理的本質就是不確定的——這是她每年都要重新接受一遍的現實。有時候你花了三個月製備的樣品,放在顯微鏡下一看,表麵粗糙度超標。有時候你調了一個月的測量引數,最後發現是連線線接觸不良。有時候你做了一整年的實驗,發現方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這是物理學的另一麵。在教科書裏,物理學是優美的公式和完美的對稱性。在實驗室裏,物理學是漏氣的密封圈和鬆動的連線線。
手機響了。沈既明。
“許知之,你在所裏嗎?”
“剛出來。怎麽了?”
“我這邊有一個東西想給你看。如果你不著急回去的話。”
許知之看了一眼手錶,八點四十分。她今天沒有其他安排,回宿舍也是繼續讀文獻。宿舍裏還有三篇綜述等著她,但她可以明天再看。
“在哪裏?”
“我發定位給你。”
定位顯示的是一個她沒去過的地址,在中關村北一條,離物理所步行大約二十分鍾。許知之對這個地方有印象——那是一片看起來很普通的寫字樓,沒有什麽特別的標識。她每天上下班都會經過,但從沒注意過其中一棟樓的地下一層還有一個實驗室。
她到的時候,沈既明站在樓下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絨服,比在辦公室裏顯得年輕幾歲。羽絨服看起來很普通,不是什麽奢侈品牌,就是那種在中關村街上隨處可見的款式。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裏,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
“跟我來。”他說。
他們走進大樓,電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樓層。沈既明刷了一張白色的門禁卡,按了地下一層。電梯門關上的時候,許知之注意到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密閉的空間裏,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電梯執行時的嗡嗡聲。
“這裏是什麽地方?”她問。
“一個實驗室。”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許知之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地下一層的空間比上麵任何一層都大。入目是一排排光學平台,上麵架設著密密麻麻的鐳射器和鏡片組。靠牆是一排低溫恒溫器,和她實驗室裏用的型號一模一樣——不,比她的更新,是去年才上市的最新款。最裏麵是一台她隻在論文裏見過的裝置:稀釋製冷機,能夠達到絕對零度以上十毫開爾文的極低溫。這台裝置的市價至少五百萬,整個物理所隻有兩台,而且常年被各個課題組排隊預約。
許知之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走進去。她的目光從一台裝置移到另一台裝置,像是在辨認一個個熟悉的陌生人。這些裝置她都認識——在論文裏、在產品手冊上、在別人的實驗室參觀中。但她從來沒有在同一間實驗室裏看到過它們全部在一起。
“這是……”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我三年前建的實驗室。”沈既明走在前麵,經過每一個實驗台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看一眼,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主要做拓撲量子計算的實驗研究。負責人是你師兄李維,你應該認識。”
許知之當然認識李維。但她不知道的是,李維的實驗室竟然有這麽大的規模。她在學術會議上見過李維幾次,他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實驗服,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的研究員沒什麽區別。她從來沒有想過,他背後站著的是這樣一個實驗室。
“這裏的裝置,總價值超過五千萬。”沈既明平靜地說,“而且還在持續投入。”
許知之跟在他後麵,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每一樣裝置都是她做夢都想用的——那台稀釋製冷機,那套極低溫輸運測量係統,那台超高真空的分子束外延裝置,那套配有低溫探針台的光電測量係統……這些裝置放在一起,意味著這個實驗室幾乎可以做任何凝聚態物理的前沿實驗。
“你為什麽帶我來這裏?”她問。
沈既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他走到最裏麵的一個辦公室前,推開門。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很整潔。桌上放著一台電腦,牆上掛著一塊白板,白板上寫滿了公式。窗台上有一盆綠蘿,長得很好,葉子垂下來,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綠色。
許知之的目光落在白板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那些公式,那些推導,那些標注——
是她博士論文的核心內容。
不,比她的更完整。白板上的推導從理論模型到實驗方案,一環扣一環,邏輯鏈條比她論文裏的清晰得多。有些步驟她花了三個月纔想通,而白板上的寫法簡潔得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那些公式的排列方式、那些符號的使用習慣、那些被圈出來的關鍵步驟——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感到不安。
“這……”
“這是李維團隊過去三年的研究成果。”沈既明站在她身後,聲音很低,“也是我想讓你看的東西。”
許知之轉過身,發現沈既明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他的目光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你的博士論文題目,”沈既明說,“是‘基於拓撲絕緣體的任意子編織方案’。而李維實驗室過去三年一直在做的,就是這個方向。”
“我知道。”許知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周老師告訴我了。”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這個專案的啟動時間?”
許知之搖頭。
“三年前。”沈既明伸出三根手指,“比你的開題報告早了整整一年。”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許知之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想到了很多種可能性——沈既明在考驗她,沈既明在暗示什麽,沈既明在……但她需要先確認一個最基本的事實。
“你什麽意思?”她的聲音冷了下來。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本能的防禦。當你的核心工作被人質疑的時候,第一反應永遠是防禦。
“我沒有別的意思。”沈既明的語氣很平靜,“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的研究方向,和我資助的實驗室的研究方向,高度重合。”
“所以你是在暗示我抄襲?還是說我導師把我的題目泄露給了你?”
“都不是。”沈既明看著她,“我在告訴你一個可能性:也許我們想到一起去了。”
許知之愣了一下。
“拓撲量子計算是量子計算領域最有前景的方向之一,全世界有幾十個課題組在做。但具體到‘基於拓撲絕緣體的任意子編織’這個細分方向,真正在做的人不超過五個。”沈既明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馬克筆,“你和李維的研究思路之所以相似,不是因為誰抄誰,而是因為——”
他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公式。
“——正確的路隻有這一條。”
許知之盯著那個公式,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個公式她很熟悉。在她的筆記本裏,在她的博士論文草稿裏,在她的大腦裏,這個公式以各種形式反複出現。它是整個任意子編織理論的核心——一個描述了拓撲相位與電子輸運之間關係的方程。
她不得不承認,沈既明說得有道理。在物理學中,不同的人獨立得出相同的結論,這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愛因斯坦和希爾伯特幾乎同時發現了廣義相對論的場方程,牛頓和萊布尼茨各自發明瞭微積分,華萊士和達爾文同時提出自然選擇理論。當一個方向成為時代的熱點,當足夠多的聰明人在思考同一個問題,殊途同歸是必然的結果。
“但這不能解釋你為什麽帶我來這裏。”許知之直視著他,“如果你隻是想說‘英雄所見略同’,發一封郵件就夠了。不需要深夜帶我來一個秘密實驗室。”
沈既明放下馬克筆,靠在桌邊。
“你說得對。”他說,“我帶你來,是因為我想給你一個提議。”
“什麽提議?”
“加入這個實驗室。”
許知之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已經有自己的實驗室了。”她說,“周老師纔是我的導師。”
“我知道。我不是讓你退學。”沈既明解釋,“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同時在這裏做研究。所有的裝置你都可以用,所有的資料你都可以共享。李維那邊我會打招呼,他會配合你的工作。”
“條件呢?”
“條件?”沈既明笑了,“你覺得我會提條件?”
“沒有人會平白無故給別人五千萬的裝置。”
沈既明看著她,眼神裏多了一些她讀不懂的東西。那不是被冒犯的不悅,而是一種好奇——像是一個物理學家觀察一個有趣的實驗現象。
“你真的很像以前的我。”他忽然說,“什麽都想用成本和收益來衡量。”
“科學就是成本和收益。”許知之不客氣地說,“投入時間、精力、資源,產出知識。這是最基本的交換。”
“那你覺得,我投入這些,想換回什麽?”
“我不確定。也許是研究成果的署名權,也許是專利,也許是一個能幫你重返學術界的跳板。”
沈既明沉默了幾秒。
“你低估我了。”他說,“也低估了你自己。”
他走到窗前——雖然在地下室裏,所謂的“窗”隻是一麵嵌在牆上的LED螢幕,模擬著外麵的夜景。螢幕上的畫麵是一片星空,星星在緩慢地轉動。許知之不確定這是實時畫麵還是迴圈播放的視訊。
“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他背對著她說,“我想看到這個方向做出真正的突破。署名權、專利、名譽——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已經不需要用這些東西來證明自己了。”
“那你需要什麽?”
沈既明轉過身:“我需要一個能完成這項工作的人。”
他看著許知之,目光認真得讓人無法迴避。
“李維是個很好的實驗物理學家,但他缺乏理論深度。他能執行方案,但很難提出真正原創的想法。而你不一樣——你有理論物理的背景,有實驗物理的技能,還有一種很罕見的直覺。”
“什麽直覺?”
“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的直覺。”沈既明說,“這在物理學中是最珍貴的天賦。有人花一輩子也學不會,有人天生就有。你就是後者。”
許知之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擅長物理,但她從來不會用“天賦”這個詞來形容自己。在她看來,天賦是一種太模糊的東西,無法被量化,無法被證明。她更願意相信自己取得的成績來自於努力和專注,而不是什麽虛無縹緲的天賦。
但沈既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就好像他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而不是在做主觀評價。這種篤定讓人無法反駁——不是因為他說得對,而是因為他相信自己說得對。
“我考慮一下。”她最終說。
“當然。”沈既明點頭,“這是大事,應該考慮清楚。”
他送她到樓下。夜風更冷了,許知之把圍巾裹得更緊。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隻有偶爾駛過的計程車和遠處寫字樓裏零星的燈光。
“許知之。”沈既明忽然叫住她。
她回頭。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他說,“關於這個實驗室,關於我,關於八年前的事。這些疑問,你都會得到答案。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麽時候?”
“當你準備好的時候。”
許知之不喜歡這個答案。她喜歡的是明確的、可以寫在紙麵上的答案,而不是這種充滿了不確定性的承諾。在實驗室裏,每一個問題都應該有一個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是“此路不通”。但沈既明給她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個空頭支票。
但她沒有追問。
因為她知道,沈既明說的是實話。有些事情,不是她想知道就能知道的。信任需要時間,就像實驗需要時間一樣。你不能強迫一個晶體在它準備好之前生長出來。
回到宿舍後,許知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宿舍很小,隻有十二平米,放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就沒有多餘的空間了。桌上堆著論文和筆記本,床邊放著一箱速食麵。牆上的白板上寫著一週的實驗計劃,已經被修改得麵目全非。
沈既明的提議很誘人。那些裝置,那個研究方向,那些她做夢都想用的儀器——如果她能加入那個實驗室,她的博士論文至少能提前一年完成。而且不是普通的完成,是在頂級裝置上、用最前沿的方法、做出最紮實的結果。
但問題在於,她不確定沈既明的真實意圖。
一個曾經的物理學天才,在商界打拚八年之後,忽然砸重金建了一個頂級實驗室,又選中她來做首席研究員——這聽起來太像一個精心設計的局。沈既明是一個精明的商人,商人不做沒有回報的投資。他說他不需要署名權、專利、名譽,但他需要“看到這個方向做出真正的突破”。這句話可以有很多種理解方式。
可沈既明說的是對的。署名權、專利、名譽,這些東西他確實不需要。他已經是福布斯榜上的人了,一篇Nature論文對他的身價不會有任何影響。他的投資公司管理的資產超過百億,實驗室的幾千萬對他來說隻是零花錢。
那他到底想要什麽?
許知之翻了個身,拿出手機,開啟沈既明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設定的是“僅展示最近半年”,一共隻有三條內容。
第一條:一張日落的照片,配文“許久未見這樣的天空”。照片拍攝的角度很奇怪,像是從某個高處往下拍的,能看到城市的輪廓和遠處的山。許知之放大照片,試圖辨認拍攝地點,但天色太暗,看不清任何標誌性建築。
第二條:一篇關於拓撲量子計算的新論文連結,沒有配文。論文的標題是“Majorana零能模在鐵基超導體中的實現”,發表在《Science》上。許知之讀過這篇論文,是日本一個組的成果。
第三條:一張黑白照片,看起來像是一個實驗室的角落,隱約能看到一台儀器。照片的畫質很差,像是用手機翻拍的老照片。儀器的側麵貼著一張標簽,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她還是辨認出了幾個字母:
“MIT - 2007”
MIT。2007年。
那是沈既明讀博的地方和時間。
這張照片,會不會是他當年事故現場的某個角落?那台儀器,是不是就是灼傷他右手的鐳射器?他把這張照片放在朋友圈裏,是釋然,還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許知之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她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先睡覺,明天還要去實驗室換密封圈。那個漏氣的密封圈不會自己修好,樣品不會自己降溫,資料不會自己出來。
但她知道,從今晚開始,沈既明這個名字已經在她的生活裏占據了一個無法忽視的位置。
不是因為他有錢,不是因為他有資源,甚至不是因為他能提供那些讓她垂涎的裝置。
而是因為,他是第一個讓她覺得“這個人懂我在做什麽”的人。
在這個世界上,被人理解,比被人喜歡更難。
許知之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危險。她隻知道,她想繼續靠近。
哪怕那意味著走進一個她看不清楚的局。
第二天早上,許知之到實驗室的時候,趙明遠已經在工位上了。
“你昨晚幾點走的?”他問,“我十點多過來拿東西,看你不在。”
“九點多就走了。”
“去見男朋友了?”趙明遠賤兮兮地笑。
“我沒有男朋友。”
“那你見誰了?”
許知之猶豫了一下,決定不說實話。“一個朋友。”
“哦——”趙明遠拖長了聲音,“許知之居然有朋友?奇跡啊。”
許知之沒理他,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開啟電腦。
她需要查一些東西。
首先,她搜尋了“沈繼明 MIT 實驗室事故”的關鍵詞。搜尋結果不多,隻有幾條零星的新聞報道,都是當年的簡訊:
“MIT物理係實驗室發生安全事故,一名研究生受傷,無生命危險。”
“受傷研究生係中國留學生沈繼明,右手被鐳射灼傷,正在接受治療。”
沒有任何細節。沒有說明事故的原因,沒有說明責任方,甚至沒有說明具體是什麽型別的鐳射。這些報道像是被什麽人刻意寫得很模糊,隻傳達了“有這件事發生”這個最基本的資訊,其他的一概不提。
許知之又搜了“MIT 物理係 2008 實驗室事故調查報告”。什麽都沒有。沒有官方報告,沒有調查結論,沒有後續處理。好像這件事被刻意抹去了一樣。
她換了一個思路,搜尋了沈既明的導師——艾倫·麥考密克。麥考密克教授現在還在MIT,是凝聚態實驗物理領域的大牛。他的個人主頁上列著幾十篇頂刊論文,但沒有一篇提到2008年的那場事故。
許知之猶豫了一下,給麥考密克教授發了一封郵件。她沒有用物理所的官方郵箱,而是用自己的私人郵箱。措辭也很謹慎——她隻是說自己是拓撲量子計算方向的研究生,對麥考密克實驗室過去的工作很感興趣,想請教幾個問題。
她不確定麥考密克會不會回複。這種級別的大牛,每天收到的郵件數以百計,大部分都會被忽略。
但試試總沒有壞處。
然後,她搜尋了李維的研究成果。李維回國三年,發表了六篇論文,其中兩篇發表在《Physical Review B》上,一篇在《Nano Letters》上。這些論文的研究方向都是拓撲絕緣體,但都沒有涉及任意子編織的實驗實現。
也就是說,李維實驗室過去三年的核心成果,還沒有發表。
這很不尋常。對於一個需要靠論文評職稱的年輕學者來說,三年不發核心成果,壓力會非常大。每年要寫年度報告,要申請專案,要評職稱——沒有論文,這些都寸步難行。唯一的解釋是,沈既明在用資金支援李維,讓他不需要為短期的論文發表焦慮,可以安心做長期的大專案。
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信任。
許知之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出神。
沈既明這個人,比她想象的更複雜。他不是一個簡單的投資人,也不是一個簡單的曾經的物理學家。他是一盤棋的棋手,而棋盤上所有的棋子——李維、她、甚至周培德——都在他的佈局之中。
問題是,她想當棋子,還是想當棋手?
或者說,她有沒有選擇?
下午兩點,許知之準時出現在沈既明的辦公室。
今天的課程內容是量子糾錯碼的理論進展。她準備了三十頁的PPT,但隻講了十五頁就被沈既明的問題帶偏了方向。
“你說表麵碼的容錯閾值大約是1%,但這個資料是基於2012年的模型。最近有更新的結果嗎?”
“有。2017年穀歌的團隊在超導量子位元上實現了表麵碼的演示,實驗測得的閾值大約是——”
“我不是問實驗。我問的是理論。”沈既明打斷她,“實驗閾值受到硬體條件的限製,不能反映理論上的最優值。理論上的最新進展是什麽?”
許知之愣了一下。她確實沒有準備理論閾值的最新文獻,因為她覺得這個話題太偏數學,和實驗物理關係不大。在她的認知裏,理論閾值是一個已經被研究得很透徹的問題,最近幾年的進展隻是在小數點後幾位上修修補補,不值得花太多時間。
“我沒有關注這個方向的最新進展。”她老實地說。
沈既明看著她,沒有責備,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應該關注。”
許知之有些不服氣。“量子糾錯的理論閾值和實驗實現之間差距很大,花時間在這個方向上對實驗沒有直接的幫助。”
“誰告訴你一定要有直接的幫助?”沈既明反問,“物理學的魅力就在於它的每一個分支最終都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連線在一起。你隻盯著眼前的路,就會錯過旁邊的風景。”
這句話讓許知之沉默了。
不是因為她說不過沈既明,而是因為這句話很熟悉。
她的本科導師——一個做理論物理的老教授,姓陳,現在已經退休了——也說過類似的話。陳教授是一個很溫和的人,說話總是慢吞吞的,像是一台老式收音機。他的課很少有人選,因為太深、太難、太不“實用”。但許知之選了他的每一門課。
有一次課後,陳教授把她留下來,說:“知之,你太功利了。你做物理,不是為瞭解決問題,而是為了理解世界。解決問題的前提是理解世界,而不是跳過理解直接去找答案。”
她當時沒有聽進去。她覺得陳教授太理想主義了,在這個以論文數量論英雄的時代,理解世界是奢侈品,解決問題纔是硬通貨。
但現在,從沈既明嘴裏聽到類似的話,讓她不得不重新思考這個問題。也許陳教授是對的。也許沈既明也是對的。也許在追求“有用”的路上,她錯過了一些更重要的東西。
“我會補上這個方向的文獻。”她說。
沈既明點頭。“下週二之前,給我一個關於量子糾錯理論進展的綜述報告。口頭形式,十五分鍾。”
“你這是在下指令?”
“是的。”沈既明微笑,“別忘了,我是你的雇主。”
許知之有一種被將軍的感覺。但她沒有生氣,因為她知道沈既明說得對。作為一個物理學家,她應該對理論有更全麵的瞭解,而不隻是盯著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
課程結束後,許知之沒有馬上離開。
“沈先生,”她開口,“關於昨晚的提議,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加入你的實驗室,我還能保留我在周老師課題組的學生身份嗎?”
“當然。你還是周老師的學生,你的博士論文還是在他的名下。我的實驗室隻是你的一個研究平台。”
“研究成果的歸屬呢?”
“學術論文方麵,按照學術界的慣例來——誰做的貢獻誰署名。專利方麵,如果你有原創性的想法,專利歸你個人。實驗室隻占有一部分權益。”
許知之沒想到條件會這麽優厚。這不像是一個投資人的做派,更像是一個——
“你這是在做慈善?”她忍不住問。
沈既明笑了。
“不是慈善。是投資。”他說,“我投資的是你這個人。你的未來越成功,我的投資回報率就越高。”
“但你無法量化這個回報。”
“誰說的?”沈既明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2008年的PRL期刊。期刊的封麵已經褪色,邊角有些磨損,但被他儲存得很好,還包了一層透明的書皮。
“當年我離開學術界的時候,有一個想法一直沒有完成。這個想法需要一個真正優秀的人來實現。如果你能把它做出來——”
他把期刊放回書架,轉過身看著許知之。
“那就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報。”
許知之看著他,試圖從他眼睛裏分辨出這句話的真假。
她看到的是認真。是篤定。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快要溢位來的渴望。那種渴望不是對名利的渴望,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原始的東西——一個物理學家對真理的渴望。
“我再考慮兩天。”她說。
“好。”
許知之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沈先生。”
“嗯?”
“八年前的事故——你真的隻是傷了手嗎?”
沈既明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右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如果不是許知之正好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去查文獻吧。”他說,“下週二之前,我要那份報告。”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但那個顫抖,已經是一種答案。
許知之走出大樓,天已經黑了。十一月的北京,夜晚來得越來越早。
她裹緊圍巾,快步走在路上。中關村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每個人都縮著脖子趕路。路邊的小攤上,烤紅薯的香味在冷空氣中飄散。
心裏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她要加入那個實驗室。
不是因為沈既明的條件優厚,不是因為那些裝置誘人,甚至不是因為研究方向契合。
而是因為——她想知道真相。
關於那場事故的真相,關於沈既明的真相,關於那些寫在白板上、比她論文更完整的公式的真相。
她是一個物理學家。物理學家的工作就是尋找真相。
不管真相是什麽。
實驗筆記一:密封圈
實驗編號:2024-11-15-03
日期:2024年11月15日
實驗者:許知之
目的:測量拓撲絕緣體樣品的低溫輸運性質,目標溫度15mK
今晚的實驗失敗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失敗,沒有裝置爆炸,沒有樣品損壞,沒有任何戲劇性的事情發生。隻是一個密封圈老化了。恒溫器在降溫過程中出現微漏氣,溫度在25mK卡住了,怎麽都降不下去。我花了四個小時排查問題,換了三套檢測方案,最後用氦氣質譜儀才找到漏點——一個直徑不到一毫米的密封圈,用了兩年多,橡膠老化了,失去了彈性。
換一個密封圈隻需要十分鍾。但重新抽真空、降溫、穩定,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
這意味著今晚的加班白費了。四個小時的等待,四個小時的排查,四個小時的人生,被一個兩塊錢的橡膠圈偷走了。
趙明遠說我是“實驗物理的苦行僧”。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但我不覺得這是笑話。實驗物理的本質就是不確定的——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失敗會來自哪裏。也許是樣品,也許是裝置,也許是環境,也許是你自己。每一個變數都是一個潛在的陷阱,每一個引數都是一條可能走不通的路。
我已經習慣了。但不代表我喜歡。
在等待降溫的那四個小時裏,我坐在工位上,麵前攤著沈既明2008年的那篇PRL論文。那篇論文我已經讀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能發現新的東西。今晚我發現的是他在討論部分寫的一句話——“本方案的理論框架依賴於幾個尚未被實驗驗證的前提假設。”
他寫這句話的時候,知道自己沒有機會去驗證那些假設了。他的手已經廢了,他的學術生涯已經結束了,他的人生已經拐向了另一個方向。但他還是寫下了這句話。像是在黑暗中留下一盞燈,讓後來的人知道路在哪裏。
我就是那個後來的人。
淩晨兩點,我把論文收起來,走到恒溫器前,檢查了一遍所有的密封圈。十七個,每一個都擰緊了,每一個都塗了真空脂,每一個都在應該在的位置上。明天早上,等溫度降下來,我會重新開始。我不知道結果會是什麽,但我知道我會在那裏。
實驗物理的本質不是成功,是等待。等降溫,等資料,等訊號,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峰值。但你等。因為你相信它在那裏。